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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阿鸿已经在 ...

  •   “海水永无止息。”
      一)
      阿鸿已经在原地站了好久。太阳很快就要落到海的另一边去了,金灿的光一触即碎,明亮得叫人移不开眼。石碑如庞然大物耸立在眼前,投下的阴影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幽深的不断晃动着的隧道,零星的棕褐色巨石浮现在水面,一些原本尖锐的棱角已经被海水拍打得圆润光滑。
      就快来了,阿鸿对自己说。强忍住心头的紧张,胃里也猛一阵翻滚,但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密切注视着石碑附近水汽迷蒙的海面。
      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过去了。早春时节的风并不仁慈,呜呜地直往人身上的每个毛孔里钻,他看了眼表,还不死心,继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干涩的眼皮也没有掀动几分。
      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他的瞳孔内消失成一个暗淡的点,海面又换了一个色调,不动声色地上下起伏着,料峭春风再一次卷走了他无望的期待。阿鸿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朝远处扔了过去。
      石沉大海,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终于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向不远处的自行车,一把跨了上去,骑行回家。
      连续三周,阿鸿每天都掐着日落时分前半小时的点准时守在这里。在那个傍晚短短几秒钟的难以置信过后,阿鸿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了狂喜的滋味。
      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他再也无法假装下去。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这个季节的雨是没个完的。阿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防风服,他不耐地套上了兜帽,这几天间歇性头疼地越发厉害,黑眼圈也日益加深,旁人纷纷将原因安在了即将来临的高考的备考上。阿鸿学习这么刻苦,难怪拿全年级第一,他们说。
      回到家的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换衣整理,父母已经在门厅里准备出发。阿鸿的母亲汴素芝一身藕色的改良式旗袍长裙,素白的面容一看就是保养得极好,她望着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多的儿子,秀眉微蹙,淡淡嘱咐道,“等下看到大家别这么阴沉,不要没礼貌。”
      阿鸿的父亲原先有着一份人人称羡的稳当工作,后来他辞职经商,赶上了政策的利好,吃到了红利,事业转型可谓是顺风顺水。不过,阿鸿父亲家亲戚之间的走动其实算不上频繁,但节假日总会按例聚上那么一聚,连餐厅也总是那么两三家换着吃。
      所谓的亲戚,处于惯性的义务而聚在一起,目的是交换信息并利益互换。阿鸿每当这样的场合总是相当地不耐烦,幸好,因了他万年不变的扑克脸,除了汴素芝以外,其他人也看不太出其中的区别。
      一如往常,被一轮轮由头各异的敬酒所串起的饭桌上,一包拆开的高档香烟摆在阿鸿父亲的手边,一根根递过来送过去的香烟伴着笑脸依次点起,阿鸿的两个表妹被缭绕的烟雾熏得快要流眼泪,不由得忍不住抱怨,但是长辈们笑着打起哈哈。
      小辈们的想法是左右不了他们任何的。
      香烟缭绕,偶尔看不真切脸庞的叔伯们互相周旋,吹捧着工作打探着动向。而另一边的阿姨伯母们则热烈讨论着和孩子们相关的话题,每当这个时候,作为小一辈中年纪最大的阿鸿就避无可避地被带入了话题。
      “阿鸿,这次模拟又是年级第一?”新买的玉坠挂在胸口,二伯母很快问道。
      不知是不是近期脸上又打过针,她笑起来不是那么自然,苹果肌上呈现出了些许大理石的质感,上个月有次回家吃饭时,父亲和母亲的交谈中淡淡带到过,二伯今年应该是升不了了,各式的门路都行不通,据说钱倒是花出去不少。
      “是,”阿鸿不咸不淡地回应。
      “哎呀阿鸿你难得的,高三这么紧张的学习还能一直保持这么好的成绩,看来H大稳上了啊。大哥,你这个儿子真的没有白养。”
      几个位置之隔的父亲朝他们看了看,笑容里带着克制的自豪。
      “哎,阿鸿你也给妹妹们传授下经验呀,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我看菁菁明年一本估计危险的,我真是急死了,”另一个伯母急匆匆道。
      汴素芝看了儿子一眼,心知他不会有什么回应,赶紧笑着接上了话,“需要的话,我把他以前的笔记整理出来复印给你们看。”
      慢慢喝了口果汁,阿鸿确实没有答话。
      “最近新闻里的那个,你们学校里的一个女老师,据说也是教高三的,阿鸿你认识的吗?报道里说是跳楼自杀的?”
      桌对面的二伯母嘴唇上上下下开开合合,问出这件近期的热点,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阿鸿垂下的余光里,感受到了饭桌上坐着的每个人对这件事的关心。
      “哎哟那真的蛮恐怖的,跳楼的话应该蛮吓人的吧,小孩子看到要有心理阴影的呀。”
      “对的对的,我们也听说了,现在消息好像被压下来了,应该是想减少传播。”
      小姨顶着新烫的蓬松的卷发立即追问道,“那个女老师有没有教过你?阿鸿?那个姓周的女老师?诶是姓周吧?”她又扭头向周围确认道。
      她不姓周,怔住的间隙里,阿鸿在心里回应道。
      还有,您的普通话怎么到现在还这么蹩脚?
      新鲜的河虾转了来,个头饱满颜色剔透,能看到壳下面紧致嫩白的肉。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也新鲜地很?阿鸿拿起筷子又莫名放下。十来个亲戚们的目光如探照灯在他的头顶晃来晃去,大脑顿时停摆,意识游走,所有的记忆和认知被什么力量从身体中抽离了出去。
      一时间,他难以分辨出谁是谁,但又觉得他们惊人地相似,白絮状的一团紧紧地缠住他。
      “听说那个女老师还很好看,有个美术班的学姐跟我说的,”表妹们也交换着自己得到的信息。
      “对的我也听说了,我们班还有男生特意跑过去看她。”
      攥紧的手指松开,不成想手心里已是汗津津的了。这可真奇怪,阿鸿想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模糊起来,天花板不停地打着转加速压向他。下一秒,阿鸿几乎逃一样地冲进了包厢里的卫生间,扭开了水龙头。
      潮水般地嗡鸣声钻入脑海。
      “天呐,有人跳楼了。”
      “谁啊谁啊!我的天真的吗?”
      “好像不是学生,是老师。”
      “在哪里在哪里?哎呀我不敢看!”
      “不知道,好像没看到具体的……呃,尸体。”
      他吐了出来,随即眼前一黑。
      阿鸿突如其来的昏厥显然惊到了一帮长辈,从急救室再到医院的VIP单间,相熟的医生已经来过,“没有什么生理上的问题,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可能他最近压力比较大,是不是也没有好好吃东西?”医生问。
      日常里阿鸿上学一直都是早出晚归的,汴素芝看着面色苍白躺在床上的儿子,仔细地思考起他平时的生活细节。家里有负责饮食的阿姨,早餐也好、夜宵也罢,营养肯定是均衡的,难道是在学校没有好好吃?真的是心理压力大?
      可身体素质也好,心理素质也罢,他并不是弱的孩子。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离开后,汴素芝拉过椅子,在阿鸿的床边坐下,这时她看到,落在白色床单上的儿子的左手腕上,一条银色的手链从蓝色的袖管下露了出来。她不记得阿鸿之前戴过此类的饰品,平时除了买些零食外,他也不怎么花零花钱。
      凑近仔细地看了看,汴素芝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并不像是银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靠近的时候,竟能感受到手链上传来一丝淡淡的温度。
      记忆一勾,无来由地,她此刻回想起一个已经有阵子未被提起的名字。
      三个多月前的一天放学,汴素芝凑巧去校门口接阿鸿。
      市重点西中的校门前,阿鸿松松垮垮地斜挎着一个单肩背包,和同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早已窜过了1米八的个头很是惹眼,在短短的五分钟里,汴素芝已经看到好几个路过的女孩偷偷打量自己的儿子。
      其实汴素芝对于早不早恋的倒是从来没有下过什么禁令,年轻人的恋爱不过是一阵风,早点体验体验为以后做准备没什么不好,她这么认为。
      可她却从来没有发现过阿鸿在这方面任何的蛛丝马迹,她甚至有次亲眼看见阿鸿把情人节收到的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连同一起扎着的粉紫色的信封扔进了垃圾桶,碰上母亲诧异的神色,他当时又即刻把垃圾桶里的巧克力拿了出来,问道,“妈你想吃吗?”
      显然是在等什么人,汴素芝意外地在儿子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明显的焦灼。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阿鸿快步走向了一个刚刚从校门口一晃一晃走出来的人影。
      那是一个丹凤眼的男孩子,头发明显长于大部分男生的发长标准,眼角的弧度和着下颚线的角度一道往上延伸,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的慵懒和不驯。阿鸿向对方说着什么,男孩一偏头看着他,头歪了歪,笑了。
      汴素芝在车窗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不过阿鸿上车后,汴素芝明显觉得他情绪低落,觉得没必要掩饰也懒得假装,她按捺不住地挑起话题,“刚刚在和谁说话呢?”
      安全带“咔哒”一响,阿鸿把头扭向了窗外,这是拒绝交谈的意思了。
      没办法就这么放弃,汴素芝再接再厉,“那个男孩子长得挺不错的,你们是朋友?要不要叫他来家里玩?”
      极快地看了母亲一眼,阿鸿仍是一副不打算张口的样子。
      汴素芝有些泄气,儿子的脾气一向如此,就连她自己也几乎没有什么办法。放学期间的道路上车流密集,拥堵如常,开开停停地,司机在前座,汴素芝不便多言,想着只得暂时作罢。
      不想,过了许久后,旁边传来低低的一声,“那我问问他。”
      他的头侧靠在椅背上,汴素芝心中一动,看不清儿子脸上是什么表情。
      那个星期天,汴素芝如愿在家里见到了校门口的那个男孩。
      “阿姨您好,我叫陈没,”他这么自我介绍道,还带来了一束嫩粉色的郁金香。
      沉默?抑或沉没?汴素芝没有追问。
      这顿午饭汴素芝是花了心思的。她本身不善烹饪,可这次她谢绝了阿姨的帮忙,独自在厨房里忙活了好半天,不但亲自煲了最拿手的花胶鸡汤,还烤了曲奇,细细地裱了花边。
      “多喝点鸡汤,鸡肉挺嫩的,”汴素芝一边舀汤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端坐着的陈没。
      联想到在校门口他那没个正形的走路样子,汴素芝颇觉趣味。
      作为学校的家委会成员,按理说,她对于校内的一些比较出挑的孩子都认识地挺全了,连他们的缺点都略知一二。可陈没像是彗星般突然出现,她对他一无所知,这着实是有些不可思议,更别提阿鸿反常的态度了。
      并且,这个男孩的身上,有一种超越这个年龄层的,游刃有余的风度。
      “陈没,你和阿鸿在班里要好的吧?你是第一个来我们家作客的同学呢。以前阿鸿过生日啊或者过节啊,我让他邀请一些同学们朋友们来玩他都不愿意的,这次你来了我心里真的很高兴。”汴素芝边说边不忘不满地瞥瞥儿子,阿鸿一声不吭地吃着菜,一副完全与己无关的态度。
      理解地笑了笑,陈没安抚道,“阿姨别担心,虽然阿鸿看起来有些不苟言笑,但其实在同学间他的人缘很好。”
      配合地喝了一口汤,他又欣赏般地直视着汴素芝的眼睛,“阿姨,您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我常听同学们说阿鸿的妈妈美得像是以前的港姐冠军们,钟楚红林青霞那类的。”
      一般来说,汴素芝对此类的夸赞是毫不在意的,可经陈没的口听来她却觉得十分受用。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除了不断地给面前俩人夹菜,她还一一地问起学校的课程或是各类活动。阿鸿除了偶尔的一两句“嗯”“是的”以外,便再没有更多的言语。反倒是陈没,除了不断地耐心回答汴素芝各种各样的话题,还额外附赠了一个英文笑话,将汴素芝逗地拍手大笑。
      天知道她有多久没有这么畅怀大笑了,看到母亲如此,阿鸿的眼底也明显存着几丝笑意。
      临走时,汴素芝给吃饱喝足的二人各塞了一袋子还散发着黄油香味的曲奇,是她烤了两次才做成功的,精致的包装袋上还扎着浅蓝色的丝带。
      “谢谢阿姨,”陈没笑着收下,没忘记道谢,“您费心了。”
      目送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两人在视线内消失后,汴素芝还在回想着这顿饭从前到后的每一个细节,手无意识地在窗边滑过,缓慢地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琢磨着每一个在她心头盘桓的猜想。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多年前在一个家校交流群里看到一篇分享的帖子,题目就是这个。
      几不可闻的叹息慢慢地被放下,窗户边的缝隙有灰尘了,汴素芝分心思索着,有些强迫地捉住自己的两只手,像个拿不定主意的焦虑的孩子。
      不,比起这个,她有更加难以处理的事情……孤立无援……她孤立无援。
      这个时候,躺在病床上的阿鸿轻轻地哼了一声。汴素芝赶忙上前,却只见此时他的脸上急急漫上了一层粉,且有越来越红的迹象,她伸手探了探,不禁吓了一跳,竟然那么烫手了,急急忙忙按铃叫了人。
      躺在病床上的阿鸿在喃喃着什么,汴素芝将耳朵贴过去。
      “你,你回来……”
      心头一酸,汴素芝捏了捏儿子的手臂安慰道,“我在这儿,妈妈在这儿。”
      “回来,”阿鸿却仿佛更加不安了,眉间的纹路皱地越发地深,“你回来。”
      这是……在叫谁?
      赶来的护士测了测阿鸿的体温,36.8,是正常的温度。
      当天夜里,阿鸿突然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毫不迟疑地拔掉了葡萄糖输液,母亲躺在旁边的另一张小床上,他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放进毯子里,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
      头还有些沉,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梦游。
      夜里凉得很,光脚踩在棉拖鞋里,柔软的触感和走廊的几缕风略微平息了阿鸿内心的焦躁,护士站的护士也微微打着盹儿,甚至隐隐有鼾声。
      落地窗前的树抽出了好几发新芽,在夜风里抖地非常的不自在。阿鸿盯着枝丫上的那几点绿,嘴里轻轻地说着什么,他说地很小声,随着他一遍遍地重复,手腕上的链子应和着闪烁起微弱的光来。
      把手抬起在眼前,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它缓缓地在阿鸿的手腕上缠绕着,转着圈,那光芒在黑暗里是如此鲜明耀眼,折射出他略微湿润的眼眶和紧咬的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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