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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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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下降的加速度过程似乎永无止境,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对人类意味着未知和危险,对陈没来说却是早已习惯。无视压力和种种物理因素的干扰,气泡隔离开海水,阿鸿心知他们已经超越了鲜有人至的深度。
手腕上的银链被陈没碰了碰,立刻就发出一圈微光,阿鸿将它对着外界照了照,竟什么也无法穿透,只能借此看清身旁陈没的脸。
“别怕,”陈没道。
做高中生时候的日子,陈没对此其实并不怀念。个体人类情感的复杂程度本身难以一言蔽之,但一旦被放到了某个集合中去,就不再出现过于分明的棱角,也难有不和谐的音符。只要遵守跟好大部队的法则,就基本不可能出什么差错。在那几个月,陈没甚至还屈尊做了每一份作业……
体育课是他最讨厌的,又要给人打配合又要不断地做一些在他看来很滑稽的动作,还得出汗。那天尤其过分,居然出现了800米跑测验这件事情,他完全不明白这项体育运动的必要之处,但他还是根据观察周围的人的表现,勉强表现出有些吃力的样子,同时暗地里不断提醒自己别跑地太快了。
冬日快要过去,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南方来的风从远方的树林里往他们这里经过,吹向跑动着的身体,带起每一分植物的香气,他能嗅出万物复苏的序曲。
陆地上的风,是一种召唤。
就在陈没眯着眼睛欣赏天空中大团的浮云的时候,原本跑在领先位置的阿鸿摔倒了,塑胶跑道上有时会有一些细小的石子,阿鸿的小腿处立刻渗出了一道血迹,陈没听到他极低地“嘶”了一声。
就在他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去礼貌地表示下同学爱的时候,阿鸿又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跑去。
被勾起了兴趣,陈没稍稍加快速度,超过了三四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阿鸿的速度不比之前慢多少,陈没从斜后方看到他牙关咬地极紧,白色的运动短裤下,小腿的伤痕因跑动时肌肉牵引着用力,又一行鲜明的血迹渗了出来。
还剩最后十多米,终点就在眼前,陈没恶作剧般地轻轻巧巧地超过了阿鸿,踩过终点线的时候,他回过头,冲着阿鸿比了个从别处学来的胜利的手势,又不知怎么地短暂移开了目光。
也许是因为忍痛跑步的缘故,阿鸿的眼睛亮亮的,脸也有些红,呼吸声并不规律,陈没往前走了几步后又停下,决定发扬下良好的助人为乐精神,“要去医务室吗同学?”
“要的,”阿鸿点点头。
到达医务室之前,阿鸿把手从陈没的肩膀上松开,停在男厕洗拖把的水池下,把腿上的伤口冲了冲。
红色的血迹很快被透明的水流冲走,阿鸿顺手抹了把脸。
“你刚才根本就没用力跑。”
陈没诧异地扬眉,“我用力跑了,你一直在我前面,根本不知道我跑得有多辛苦。”
“哧,”阿鸿不禁笑出了声。
“你别笑了。”
还不能笑了?略感莫名其妙的阿鸿不再说什么,把手重新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向走廊的深处走去。
“冲了一下好像好很多了,我们别去医务室了吧。”
“你确定吗?”
“嗯,你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好啊,去哪里?”
……
因为有了阿鸿,那些日子才那么有趣啊……下降的速度明显在放缓,陈没的手动了动,对阿鸿说道,“先把眼睛闭上,过一会儿再睁开。”
“嗯,”阿鸿隐约觉得周围似乎没有那么黑了。
他们所在的空间晃了晃,不一会儿,阿鸿感觉自己踩在了什么上面。
脚底下传来的触感非常奇异,有些地方异常松软,以至于他几乎怀疑自己会陷下去,有些部分又很硬,且并不平整,他不禁试图稍用力地踩了踩,但陈没用力拉住了他,“别动。”
像是透过糊着一层白纸的窗玻璃,闭着的眼球还是能察觉出阴影和明暗的变化,阿鸿忍住睁眼的冲动被陈没带着又走了几分钟,终于停了下来。
“好了,可以了。”
阿鸿慢慢睁开了眼睛。
巨大的蚌壳在海底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也许是察觉到来人,它们正缓缓地向外打开。
每个颜色各异的壳内都躺着一条人鱼,各色的鱼尾在壳内微微蜷曲着,这些人鱼还保有人类的五官,面色都异常地平静,似乎只是陷入了沉睡之中,仿佛他们原本就属于这里。
蚌壳相当于人类的子宫吗?阿鸿想。他环顾身处的空间,竟看不到边。
“他们原来,都是人类吧?”阿鸿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的,他们曾经都是。”
曾经是…经历了什么,让他们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存在?
目光落回到脚边,他这才意识到脚底的都是些什么,睁大了双眼仔细辨认,这些,竟是无数根人类的腿骨。
粗细,长短不同的杂七杂八散落在沙泥里,有的似乎还有些光泽,但更多的已经被腐蚀,甚至化成了粉末。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人鱼?”阿鸿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这个静默的海底墓地里隐隐飘来一缕似有若无的歌声,歌声悠远而轻灵,带着镇定和宽慰的作用,和他刚刚在岸上听到的是同一种。
“人间伤心事,承受不了,消化不了,也遗忘不了。于是他们选择最后的解脱。”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人类的身份是可以放弃的,人们会怎么选?
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毁灭,他们看起来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存在,只是不知这样的方式能持续多久。
联想到发生在老高身上的事情,阿鸿一时间如鲠在喉,变成人鱼的老高在他家的浴室里告诫他,“不要轻易许愿。”
“他们不会永远这样,”陈没轻声道,低沉的话音随着安眠曲般的歌声在海水中弥散开去,“生来就是人鱼的,只有人鱼姬。其他的人鱼,在第3个月圆的夜晚过后,就会随着日出变成泡沫。”
阿鸿的声音发干,“他们知道吗?”
“一切的选择,都有代价,”
“刚才的海水是怎么回事?”阿鸿猜测道,“和他们有关吗?和许愿有关?”
“是,”陈没回答道,“海水里容不下太多的眼泪和思念,远离了尘世的干扰,这些人鱼越发无所顾忌地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之中。”
阿鸿的喉咙一紧。
“非正常的人鱼造成的泡沫会助长海势,达到一定的程度后就会发生倾覆。海水倒灌,清洗人间,重建秩序。”
这里是这片海域的最深处,深海里不会有纪录片里展示的五颜六色的海藻,更不适合千奇百怪的造物生存,唯有这些人鱼……阿鸿面对着这场浩劫的触发点,问出了关键的一个问题,“是Zoe?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没得选择,”陈没轻叹口气。
“那你呢?”阿鸿看着他,“你,也无法阻止这一切吗?”
桀骜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悲哀,“我不能,也无法干预。”
他的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处蚌壳突然光芒大作,躺在其中的人鱼的尾巴大幅度地动了动。
双眼依旧紧闭,人鱼从蚌壳中直立,自下而上,他的身体开始在海水中消解,很快,无数个肉眼可见的巨大泡泡缓缓地围拢在一起,它们互相拥簇,随即开始向上腾起。一声不太分明的呓语般的“再见”,传到他们的耳朵里。
下方,刚才打开的蚌壳又缓缓地在他们眼前合上了。
“数量好像又增加了,时间不多了,”一丝阴霾划过,陈没看向阿鸿。
“阿鸿,把珍珠找出来,有一颗珍珠,至关重要的珍珠。”
海平面上方,骤然落下一阵暴雨过后又停了,气温甚至上升了一两度,很多扇窗户打开,想要给家里流通新的空气。城市里的人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方才的异变,夜晚是很好的保护色。
正在做当日结算的花店主人坐在柜台上,一个路灯下走过的漂亮的女孩儿又折回到店门口,徘徊了又徘徊,嘴唇都快被她自己咬破了皮。
不禁打开店门询问道,“小姑娘,要买花吗?”
刚一说完,对面的女孩儿蓦地抬起头,几乎是恶狠狠地对他说道,“给我一束随便什么花,包起来。”
半小时后,一脸烦躁的杜桑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按响了董晓荣家的门铃。
打开门的瞬间赵佳佳就看到了一大束橙色的郁金香,以及花朵背后杜桑的脸。她捧过鲜花准备去找花瓶养起来,虽然欢喜这意外的礼物,但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像杜桑这样的女孩子,什么时候和自己的儿子走得这么近了?
路过董晓荣的房门,赵佳佳喊了一声,拖拉的脚步声从房间里传出,董晓荣的表情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杜桑扬起一抹明亮的笑容,用赵佳佳听得到的音量对他说道,“上次的几道数学题目,陈老师说你做得特别好。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讲解一下。”
鬼才信你这么好学……董晓荣点头示意杜桑过去,一边道,“我服了你这个脑子,智商都用来吃了吗?”
“噗……”楼下的赵佳佳被茶水呛了两呛,对儿子对女同学的态度感到了极度的无语。
特意没有关上房门,董晓荣示意杜桑坐在书桌前,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着杜桑果真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本数学习题册,翻开,拿笔对董晓荣点了点上面的一道题目。
……董晓荣扫她一眼,真就开始讲了起来。
这道题目杜桑确实不懂,但让她意外的是,随着董晓荣简练的讲解,几分钟过后,她真的算出了这道被她完全放弃了的题目,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了,她心情复杂地看了董晓荣一眼,决定勉强抵消他刚才对自己说的话。
门被推开,赵佳佳进来给他们送了些水果和零食,看着两人笑了笑,然后对董晓荣说道,“妈妈有事出去,你对同学耐心一点,好好讲题,知道吗?”
“嗯,”董晓荣没有看母亲。
竖着耳朵听了许久,直到确定楼下的赵佳佳已经离开,不在耳力范围内了,杜桑马上用笔敲了敲董晓荣的胳膊,“喂,我有话问你。”
“问,”董晓荣毫不意外。
“你家里,有没有什么相册?”
这个问题成功地让董晓荣抬起做作业的头,“有的。”
“啧,那别等了,不早了你快拿来我看看。”
尽管知道母亲出去了,但董晓荣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很少进母亲的房间。他认为,即便是血缘亲近的母子,最好也还是互相保有一定的私人空间。不过幸好,他知道母亲大致会把东西收在哪里,推开门,直奔收纳的斗柜,除了证件类的物品,他很快就在最下层摸到了一本小小的相簿。
相簿很小,如果不是他有心翻找,想必也不会被轻易找到。房间里新换的印着小花的床单上透着洗衣液柔顺剂的味道,衣柜敞开着,能看到母亲常穿的几条裙子,他重新站起身,这才看到斗柜上立着三个相框。
一个是母亲自己的,这张照片里的赵佳佳看上去很是年轻,一脸的光彩,完全是无忧无虑的张扬。另一张是他们母子二人的,上高中前的一个暑假,赵佳佳拉着他在一个有名的公园里的湖边找人拍照,那天热极了,董晓荣看向镜头的表情算不上多愉快,而赵佳佳还是显得特别开心。
没有父亲的。
目光转向第三张照片,这个相框略小,又被前面两个挡住,董晓荣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要仔细看清楚里面的相片。
他的目光凝住了。
“喂!”杜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董晓荣不禁一抖。
“你怕什么啊真是的,”等不及的杜桑走了过来,视线也落在了董晓荣面前的这张照片上。
杜桑噤了声。
蓝紫色的天空下,一边站着的是董晓荣的母亲赵佳佳,另一边,是他们在学校见过两三次的阿鸿的母亲,而中间站着的,是他们的校长,苏锦。
这三个人肩并着肩,眼角眉梢都沾着落日的碎光,一派岁月正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