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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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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膜前的光线深浅交替,是有温度的橙色。大脑里还有些迷迷糊糊的,阿鸿摸到手心下一把绵软的沙子,还有些潮湿。
就这么躺了更久,直到他终于确定,自己还活着。
这让他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一片阴影笼罩住他的上半身,陈没正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俯视着他,“想死?”
和他假做高中生时完全不同,这才是陈没,只要他想的话,就有能力永远不会被找到。
“不想,”阿鸿轻轻地笑了笑。
“别再冒险,”陈没深深地看他一眼,又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事情恐怕很难善了了。”
压抑过的声音难免泄露出无力的情绪,陈没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懊恼和挫败感,“我,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远处,几只飞鸟扑棱棱地掠起,连羽翼的末尾也沾满了落日的暖色余晖。
可阿鸿依然只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站起身,打断了陈没,“抓到你了。”
他显然找到了一个全新的策略,并开始尽情试探这个新思路的可行性,陈没僵了僵,压下眼尾扫了扫抓住自己的胳膊的手,阿鸿似是不太舒服地咳了两声,“你看到我的衬衫了吗?”
“我有点冷。”
冷?那就不要脱掉衣服下海啊……陈没把已经有些长的头发往脑后胡乱一抓,不太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状况,想毒舌但又忍住了,一时间表情有些精彩。
阿鸿在心里笑了起来。
还是他同班同学的时候,无论多冷的天气,陈没都是顶着一头只能算做半干的湿发来教室,他那时的头发比现在短,但和正常男学生的头发长度相比又显然还是太长,班主任怎么能够允许这样的长度存在,竟从未下令让他重整仪容,阿鸿不解。
他们之间第一次的对话就是这么发生的。
“同学,借过一下。”
老师正在黑板上书写,迟到了半小时的陈没甩着一头湿发试图从后门潜入教室,几点小水珠就这么落在了阿鸿手边薄薄的练习纸上。
他伸手去拂,放在旁边的语文课本上的一行字不知为什么,就这么印象深刻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陈没弯了弯嘴角,朝看着书本像是在发呆的阿鸿笑了笑,用懒洋洋地语调第一次喊出了他的名字,“不好意思啊,阿鸿。”
水滴洇入纸张,声音潜入脑海,无法消除。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海水淹没这座城市的时候,大家都会死。”
陈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么盛大的死亡,还能有那么多人陪伴,好像也就没那么害怕,”阿鸿像是仅仅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能再看见你,我很高兴。”
不同于毫无机锋的莽撞,步步为营的算计,少年的真诚和炽烈是最百发百中的子弹,是深思熟虑后的破釜沉舟,陈没避无可避。这种勇凭借着自身的绝对意志,如尖刺一寸一寸地再次重塑过阿鸿的躯壳和神经,使得他挣扎出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全新的姿态。
背后的海水默不作声地流动着,像一个温顺的庞然大物,可一旦见过它暴怒时的样子,人们就不会再被表面的假象所迷惑。
海水奔流,低吼着灌进村庄,扑向城市,道路,田野,房屋,车辆,老人,儿童,深色的瞳仁里印出怒海的身形,健全的四肢或者干瘪的皮肤再无分别,呼救声迅捷被淹没。曾经的执念也好,仇怨也罢,海水是剥离了情感的力量,它势不可挡,顷刻间就能将人世间的一切倾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类弱小堪比蝼蚁,要如何与之抗衡呢?
他将手放在阿鸿心脏的位置,一颗心在胸腔内规律地搏动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数了许久。
“之前,我害怕见到你,对不起……”
其实阿鸿生着一双非常好看的桃花眼,但是由于他几乎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笑,而且唇形偏薄,说话也不怎么考虑人情世故,导致别人会觉得他很难接近。
只有被他看上,并主动献出真心的人才知道,他敏感、细腻、勇敢且忠诚。
“你的心跳……”阿鸿也把手放在陈没的胸口位置。
扶额,陈没神秘地朝他一眨眼,“你这样是听不见我的心跳的。”
像是想起什么,阿鸿从善如流地答道,“哦,我知道,因为你的皮很厚。”
潮水涌了过来,漫过他们的脚跟后又退去了,像是一声喟叹。
正想回敬他一句,陈没的目光却略过阿鸿定住。由远及近,嗡嗡的震动声从不远处的海面传来,天色已晚,一轮下弦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头顶的上空,阿鸿随之转身,看见了此生难见的景象。
海面中央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洞,且正在快速扩大。万顷海水从四周灌下,带着碾压之势,伴随着不容置疑的恐怖声响。借助尚且明亮的月光,阿鸿捕捉到陈没眼底掠过的那丝难以察觉的忧色。巨大的震感不断敲打着他们,随同沙粒一起,身不由己地应和着未知的恐怖鼓点。陈没伸出双手,半透明的圆从二人的头顶兜下,他看了看旁边强作镇定的阿鸿,在这个不恰当的时机,消失了一阵子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阿鸿。”
深海巨坑不再扩大,但却近在咫尺,阿鸿有些疑惑他的语气,分心看了眼陈没,内心不禁腾地冒起一丝熟悉的预感。
“嗯?”
陈没扬眉一笑,“我们一道下黄泉吧。”
透明的气泡带着他们移动过去,以他们为中心,凹陷边缘的海水开始盘旋着升高,墨黑色的深洞仿佛一只史前生物刚刚睁开的巨眼,一个眨眼就要将二人摄入其中。
深吸进一口气,抓紧陈没的手,阿鸿说“好”。
与此同时,家中的客厅里,距离汴素芝醒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阿鸿和小鱼都不知所踪,人字拖也不知去向,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神不守舍地盯着自己的裙边。
但此刻她并不在担忧儿子的去向,或是那则可怖的誓言。汴素芝仔仔细细地梳理起若干年前的每一条线索,有什么被遗漏了,她越发肯定。
黄昏已至,少女时期的汴素芝一个人在海边乱走,凌乱的头发藏不住她哭红的眼睛,她真怕被认识的人看见,可是眼泪依然不由自主地落下。
越是不想被看见,越是会发生。
好友呼唤自己的声音传来,幸好是赵佳佳。她越跑越近,轻轻掰过汴素芝的肩膀,双手搂住她,“芝芝,我也很替你难过。”
痛苦流经身体,承受不了也得承受。
“我感觉很不好,我觉得很糟糕……”她知道自己现在凄惨的样子。
这对于赵佳佳还是一个太过沉重也无甚经验的议题,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好友,拿不定主意该怎么恰当地去更好地安慰。
“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吧……”汴素芝开了口,带着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的颤音,“我,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她对好友重复着。
如此残忍,命运如狂风暴雨,吹打得每个人到最后都所剩无几。为什么,为什么?她宁愿……果真无法避免,她宁愿是另一位……她宁愿……
“芝芝,”赵佳佳一下子提高了音调,抓住好友的胳膊,“我们再仔细想一想。”
“也许,我们还可以……”
20年后的汴素芝猛地抬起头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好几步后,踉踉跄跄地冲向自己的卧房,在床边的小梳妆台前蹲下,打开了最下面的一格小屉子。
颤抖的指尖打开精巧的首饰盒的搭扣,深蓝色的丝绒底座里,一颗莹润饱满的珍珠静静地躺在里面。汴素芝将它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会儿,手指缓缓地在珍珠上面滑过,接着,她下了决心,用力地将珍珠放在梳妆台旁边大理石的窗台边敲了敲。
细微的白色粉末在光里飞扬着落下,映在她不可置信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