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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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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差不多到上学的时间了,杜桑醒得非常突然,眼睛睁开的瞬间就丝毫没有了睡意。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快要五点了。掀开毯子走到窗前,她拨开一点窗帘朝外看去。天空呈现出一片在宣纸上染开的墨水蓝色,四周静谧,其他的住户显然都还在沉睡中,世界是将醒未醒的模样。
视线转回室内自己的房间,除了浅紫色的墙壁颜色暗示了这里可能住着一个女孩子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和外人想象的不一样。自己房间内的陈设和物品还没有董晓荣房间里的多,她想。灰色的木书桌上和深灰色的地毯上散落着不同的书本和练习册,白色的床单上还有一本翻开的英文字典。墙边有一个大大的衣柜,衣柜的把手上挂着学生卡。至于收到的大大小小的礼物们,则全不见踪影,杜桑把它们都集中丢到家中的储物间了。
每次往储物间里塞新的东西的时候,其实她没有很开心。
随意地换上一套运动服,杜桑准备去厨房弄点东西吃,棉拖鞋走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轻轻转开门把手,刚要抬起的脚定住了。
厨房在靠近玄关的位置,有低低的喘气声从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被用力压抑过但显然是失败了。
杜桑感觉自己脖子后方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是什么呢?是小动物?紧贴着墙壁,她极小心地向左前方探去了一点。
不是动物,是母亲。
她的母亲马若涵半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浑身像筛子似的不住地抖,而她那平日里看起来一脸和煦,对母亲总是一脸堆着笑,近乎唯唯诺诺的父亲,仿佛恶鬼附体,一手拿着皮带,另一手则随意地搭在一旁的柜子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妻子,他的声音低沉又阴狠,“前几天才说好的,为什么又变卦了。”
看不清母亲满头乱发下的表情,杜桑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她紧紧咬住自己的手,怕不小心尖叫出来。
拿着皮带的手在空中高高地扬起,“你这样我真的很难办。”
皮带抽打在人体上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似乎是为了让遭受的一方更充分地体会痛苦,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并不短。马若涵只穿了一件衬衫式样的睡衣,那么薄,她紧紧咬着牙,努力不想让声音泄露出来。
但她的抽气声像是无形的鞭子同时打在杜桑的身上。
“转过去,小心我打到你穿衣服都遮不住!”
闭上眼不敢再看,强咽下即将冲出口的恶心,杜桑僵硬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内。
把卧室门带上的那瞬间,她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没有放开,杜桑发觉自己毫无冲出门去的勇气,她又尝试去思索该采取的动作,但是大脑无法做到这一点。
“怪不得……原来是这样……”眼睛不聚焦地盯着窗帘,杜桑脚下一软,靠着门就滑了下去。
怪异地,大力动了动自己的下巴,她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一定很丑。马若涵是不会高兴看到她做这个动作的,为此甚至打过她好几次手。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杜桑学过三年芭蕾,并非是她被那些女孩们的演出所吸引,仅仅是因为,马若涵觉得女儿的体态不够挺拔。杜桑从小并不怎么反抗母亲的决定,不但父亲表面上永远顺从地站在母亲那一边,更深层次的,是她默默认同了马若涵的观点,女孩子的外表是项有用的资产。这些即便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是总归必须要做的,这于她有利。
关于母亲,还有件事情一直烙印在杜桑的记忆里。上初中的第二年,试图品尝一丝自由的味道,杜桑千方百计地想要住校,磨得父母二人终于同意后,她如愿迎来自己校园生活的新篇章。
一个宿舍里住着四个活泼爱笑的女孩们,和同龄女生的相处让杜桑如鱼得水,她将各方面平衡地很好,班主任甚至和母亲大大夸奖了一番杜桑独立自主的生活能力。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衣柜里的一条裙子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破洞。
第二周,相同的事情继续上演,杜桑前两天才穿过的一件碎花衬衫上也同样出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大洞。破洞的边缘并不平整,一看就是用不算锋利的剪刀剪的。
仔细地回忆了一遍自己离开和返回宿舍的时间,拿着被蓄意破坏的衣服,杜桑怒了。
她把衣服放回衣柜,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又过了两三天,她特意挑选了一件马若涵买给她作为生日礼物的一条连衣裙穿去上课,那是她第一次穿这条裙子,裙子的长度及膝,下摆是散开的百褶,褶皱里的渐变在她走动时像个梦幻的粉色光晕。杜桑自己其实相当厌恶粉色,但同时她非常清楚这条裙子能够带来的效果。
果然,那天她受到的关注达到了一个高峰。
接着第二天,杜桑午休的时候没有去食堂,一下课,她慢悠悠地返回了宿舍,门果然是开的。
那个女生平时对她并不坏,杜桑到现在都记得她当时惊恐交加的脸,她手里拿着的剪刀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没有任何的迟疑,杜桑上前立刻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是我第一次打人,你不该这么做,”杜桑冷冷地对她说。
女生像是受伤的小鸟一样瑟缩着哭着跑了,留在原地的杜桑盯着自己有些麻的手掌心,颇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好像我完全是个恶人。”
那个周六马若涵端详着女儿带回家的三件破衣服,杜桑一股脑儿地向她坦白了事情的发生,以及自己采取的行动。她有心想看到母亲对此的反应,内心颇有些雀跃,因为她知道,母亲不会高兴她忍气吞声。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马若涵问。
“对啊,不然我还能怎么?我的气已经出过了。”
“你是出气了,可是你的衣服再也回不来了,”有些可惜地摸了摸最上面的那条百褶裙,马若涵将它们丢在了垃圾桶里。
“她应该损失对等的,或者更多的东西才对。”
那晚临睡前,她一直在反复咀嚼母亲的那句话。
“原来,你过的是这种日子……”
力气回来了一点,杜桑站起来打开了窗户,呼吸不畅的感觉稍稍得到减轻,一丝风吹了进来,月考的卷子轻轻往上飘了飘,这次的模拟成绩并不算理想,杜桑的整体成绩在这个重点班里稍有松懈,就只能完全沦为下游。
天还未完全亮,但是已经透出了一抹亮色的白,夏令时的天光来得很积极,迫不及待地向世界宣示自己的主权。杜桑位于三楼的窗户下是长长的散步步道,铁栅栏外是条蜿蜒的河,河的另一面的公园里,树木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守护者驻扎在绿草地上,杜桑顺着河的流动看过去,不由得僵住了。
人鱼姬长发及腰,下半身没在水里,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缓缓地向前伸出手,朝呆若木鸡的杜桑招了招。
像是找个一个什么契机,杜桑蓦地不害怕了,大力地踩在地板上,她冲出房间,父母已经不在外面。
公园的保安睡眼惺忪地朝她点了点头,他认得杜桑。
所有这个时节的花几乎都开好了,大大小小,团团簇簇。草坪上的草松软且湿润,空气是清新的,微微凉的,杜桑觉得自己行走在一个充满水汽的梦境里。
人鱼姬并没有从水中出来,她仰倒在水里,整个身体看起来没有一丝重力,轻盈地像是能被风吹走,几朵花瓣落到了她的脸上。
“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人鱼姬反问道,“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吗?”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看来你恢复地很快啊,小女孩,”人鱼姬慢悠悠地从水中往上浮了浮。
杜桑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那么,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
一个水花迎面而来,杜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母亲颤抖的身体和父亲狠狠扬起的手在脑海中交替出现,陈没冰冷的奚落,人鱼姬快要因缺水而死时的苦苦哀求……
晚秋的傍晚,霞飞满天,落在当时Zoe的眼睛里,色如火烧。
“救救我,”瘦削的身躯以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几步远的距离里,原本光滑紧绷的肌肤一点点显出了细密的纹路。
她不知缘由地被什么人关在这里,而杜桑,因为临时被老师叫去找一些资料而凑巧来到了教学楼最高的五楼,这个最偏僻的角落里的房间。
于是命运的考验悄然奏响,透过门上的窗户,杜桑看到,鳞片般的质地被光折射后爬上了Zoe露出的脚踝。
那不是人类的肌肤……杜桑不禁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地极大。
“我不会伤害你的, ”Zoe乏力地在空气里挥了挥手,她的声音也不再清脆,沙沙的质地像是坏了的电台调频声。
手里紧紧抓着老师给的纸条,杜桑老早就忘记了自己来此的目的,面前的人,或是生物,向她发出了哀求,而她,却早已准备好去拒绝。
本该当场就掉头离去的,她的脚却不听使唤,原地生了根。
匍匐在地的Zoe不再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彻底失去了力气,从身后面向校外的那扇窗户望去,她可以窥见海边很小的一角,闭上双眼,她想象自己闻到了带着淡淡咸味的潮湿的空气。
不能就这样留在这里,不能以这样的状态。支撑自己站起来非常地困难,但她还是咬着牙做到了。每走一步,她的脚指都因痛苦而蜷缩着,好像她不是踩着地板,而是在什么滚烫物体的表面行走。
一点一点地,喘息着打开了窗户上生锈的插销,这时,她那一头原本乌黑蓬松如海藻一样的秀发已经完全枯死。
“海天间最后一抹日光消逝,灯塔亮起的那一刻,请把我送回海里,”Zoe以极其不协调的姿势攀上了窗户,在杜桑放大了的瞳孔里,轻盈地一跃。
不确定自己是否听见了落下的声音,残影过后,杜桑的眼前看到的是一片血红。
“我不敢……”杜桑红着眼,强忍着不愿在人鱼姬面前落泪,“我不敢。”
一朵白色的花瓣正巧落在人鱼姬的头发上,她的脸上布满了临近绝望时的迫切和悲哀,她的双眼中涌出泪水,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坠落的过程中,在清晨的雾气里,凝结成了两颗莹白的珍珠。
“我之前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我假装搬到你家的隔壁,本来是想吓一吓你。”
“你的妈妈那里,有我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你们帮我把它拿回来。”
“帮我拿到这样东西,我保证,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无声的一响,她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