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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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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他们母子二人外出吃饭,好像还是两年前了。吃的是一家开了快三十多年的老馆子,店面小,店内坐得拥挤,但因为口味好,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的游客总是会去吃,他们当时要了四菜一汤,两个人也全都吃完了。
“不用开车,我们走一走吧,”阿鸿这么对母亲提议。
门打开,雨幕细密地在地上溅起一层又一层的雾,阿鸿像是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他从鞋柜的角落里抽出一双人字拖递给她,“妈,穿这个。以前夏天的时候去海边玩,你不就是穿这个吗?”
一踏出门外,才走了两步,雨水就已经完全淹没了脚背,人字拖踩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花,这和赤脚走路也没有什么分别了。不过这种感觉却让她觉得熟悉,她有些恍惚。
赵佳佳以前是非常讨厌下雨天的,而自己正相反,雨下得越大,她的内心反而越是平静。雨水洗刷万物,滋养土地,还可以盖住绝大部分母亲对于父亲的数落。
淅沥的雨帘后面,坐着永远沉默温和的父亲,他从不回嘴,也绝不对母亲生气,将那些不通人情世故,只知一意孤行的指责照单全收。小时候的她无数次疑惑过,为什么他不反抗呢?
走了有十分钟的时间,他们穿过一个小公园,前方有个小湖。
“妈妈,”阿鸿开了口。
不是没有预感的,汴素芝看看儿子,“怎么了?”
“我们一家前年夏天,一起去理市的房子度假。”
“你还想去?我们今年夏天可以再去,或者别的地方也行。你想出国玩吗?”
“不,”阿鸿笑了笑,“本来,我不是要谈爸爸,”他放缓了脚步,撑着的伞倾向母亲那边,自己的半个身子全都打湿了。
“妈妈觉得我不笨吧?虽然我不说什么,但是我都知道,”他的眼睛异常地明亮,一丝阴翳也无。
“你放心,父亲的事情……我早就知道。本来我想,你们迟早会分开。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你们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耗着?”
她破碎的婚姻现状,被儿子就这么陈述出来,汴素芝知道自己的脸红了。
“妈妈,离婚对我不会有任何心理上的影响,其实,我更希望你能开心一点。我已经成年了,我想告诉你,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心中的郁结淡去,早晨母亲的话语不再有任何的重量,这,何不算作一种补偿?汴素芝百感交集,挽住了儿子的胳膊。
“不过,今天我最想说的,不是这个。”阿鸿的手伸出伞外,手链被雨水溅上,银光绕着他的手腕转动。
“那次度假,我们遇到了一家人,他们有个很可爱的小女儿。”
仔细地思索着,大约能想起那个圆圆脸,和他们相处了近一个月的小朋友。
“爸爸邀请他们一起登山,他们还送了我们一盒松茸。”
“那个小女孩,伶俐又聪明,你不是还说,为什么女孩儿肤色和他们不一样吗?我带她玩的时候,她告诉我她是领养的。”
“你看,无论是追求幸福,还是拥有家庭生活,方式都不止一种。”
等待着,阿鸿不是不紧张,望着母亲,他等待着。
应该由他来告诉,与其从其他偏杂的角落得知,这样的事情,应该由他亲口来告诉。
“阿鸿”,喉咙酸涩,汴素芝哑声道,“你也觉得妈妈其实不笨吧?”
从生命初始就给予他保护和爱的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对他展颜一笑。
无条件的信赖和爱。
“谢谢……”
这时,汴素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半透明的空间从头到脚,正将他们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雨水打来却完全沾不到他们的身,外面的景物变形成了一团团扭曲的色块,阿鸿的表情绷紧,又带着些焦灼的期许,不断张望着四周。
“芝芝”,有人叫她的名字。
这声音空灵悦耳,是汴素芝梦里梦见过的声音。记忆中的海浪声由远及近,湿漉漉的空气带着千钧重量压在她的心头,不断提醒着她,曾拥有过一个未曾兑换的奇迹。
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她几乎有些害怕了,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她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抬起头,他们正前方的湖水上,一个人影破开雨幕而来,靠近汴素芝的鱼尾如同一弯银色的月钩,将她心底防线的堤坝彻底摧毁,她已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小鱼,”汴素芝嘴唇颤抖,唤她。
“灯塔亮起的前一刻,海天间唯余最后一抹光线,你们跳进海里,却没有许下愿望。”
几十年的光阴没有在人鱼姬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汴素芝用手抹了抹泪,想把对方看得更清楚一些。
“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
“不,你没有做错什么,芝芝,你们谁都没有做错……”人鱼姬看起来既悲伤又温柔。
“许愿?”阿鸿皱起眉,但他有更迫切的问题问她,“陈没在哪里?”
“见到他,又如何?”
阿鸿攥紧了拳头,“那是我和他的事情。”
人鱼姬摇了摇头,“事情早已不止二人,或几人之间,”她对汴素芝伸出了手,透过她,像是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我是来向你道别的,芝芝。”
“道别?”汴素芝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你要去哪里?”
“有人向我许愿,”人鱼姬的另一只手覆盖住了汴素芝的,“愿海水如沸,天塌地陷,青山荒野,洪水滔天。”
她的声音不大,可这句毁天灭地的誓言如同淬过火,将他们钉在了原地。
“我也很怕,芝芝,我没有办法,我还下不了决心……”
“你们要做好准备,对不起,对不起……”
话音刚落,又一次变故突生。
一片墨水般的黑暗笼罩过来,原先将他们和大雨隔开的空间消失了,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众人的身上,眨眼之间,谁也看不见彼此,听不见彼此,世界恍如回到了混沌被破开之前。阿鸿伸直手臂试图寻找周围人的身影,踉跄前行了几步,但触手可及的除了雨水再无其他。
全世界只剩下水声。
人鱼,誓言,消失了的,回来了的,睁开眼睛看的结局竟然是共同走向毁灭吗?点点滴滴似有若无的线索在阿鸿的脑海里互相勾连又分开,他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的银链。
有歌声传来,人鱼的歌声像羽毛,又像风,带着一丝魅一丝冷,这歌声像一只温和但有力的手,一点点地,将这层黑暗撕开了一个小口。阿鸿想看看母亲是否就在不远处,可是,就在可视范围变得更大之前,阿鸿感觉有什么卷住了他。
天旋地转,360度的乾坤挪移完全不是什么美好的享受,他的腰部被死死地钳着,有种上半身所有的器官都被挤压一块儿并狠狠压缩的错觉。以至于等到五脏六腑回归原位,不待眼前看清,阿鸿就不管不顾地张口吐了起来。
等到他终于回过神,气顺了一些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海边。
大片堇色的天空末尾染着几缕绛紫,海水异常的平静,像片缓缓流动的缎子。海边的风带着薄薄的温度,雨几乎停了,阿鸿的头发微湿,贴在脸边,他随意地揉了几把,脱掉了鞋,光脚踩在了沙滩上。
下意识的又摸上了左手的手链,阿鸿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把它随意地抛落在米色的沙滩上,他抬脚往海水里走去。
“哗,哗”的海浪声起到了一定的镇定作用,尽管海水冰冷刺骨,阿鸿依然坚定地往深处走去,少年平直的肩下方两片薄薄的肩胛骨像是飞鸟的翅膀一样向两旁铺展开,手链在这时开始发烫,在他的手腕处缓缓收缩,绕紧,阿鸿越发确信,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他加快速度朝海水的深处走去,直到海水终于没过了他的头顶。
不管是寒暑假,阿鸿都会去私人游泳馆找教练练习,他讨厌人多的地方,从没去过公共的泳池,但此刻在海里,他意识到这和平时的游泳练习全然不同,尽管擅长憋气,他清楚自己并不能支撑太久。
又过去了几十秒,他确实快要憋不住了,几串透明的气泡冒了出来,手腕上滚烫的银链愈发有存在感,求生本能在召唤他往上浮去,可不知为什么,阿鸿努力睁着眼睛,在水里轻轻地小幅度地,像是摇了摇头。
希望妈妈现在安全,阿鸿想到了母亲,刚才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母亲的眼泪。就连和爸爸争吵,被外婆指责的时候,他也没见她像刚才那样哭过。
闭上酸涩的眼眶,他突然呛进去几口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在水中挣扎了起来。黑暗的海水里,已经完全变成红色的手链像是他腕上燃烧着的一小簇指引的火焰。
数不清的试卷,墨香味的书,被炭笔染黑的手指,回家路上浓密的树荫,蝉蜕,落叶,枯枝,他一个人低唱过的歌,母亲寂寞的脸。零星的片段像烟花般散落于思绪的各个角落,填满他脱力的身体。
也许,这样也不错……意识不清地这样想着,他的手彻底地松开了。
一个人影极快地游了过来。
来人狭长的眼尾似柳叶裁开海水,深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他伸手果断抓住了阿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