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小史》柿饼kaki

6、第五章 镜巧！

　　妙七早就知道北极星是谁了，飞升上来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
　　五百年前的七夕，妙七同一众飞升上来的凡人在元始天王宝殿觐见天王时，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左边北斗星君队伍里的，排在第六个的北极星，当时她如当头一棒，一脚踩掉了前面小神仙的鞋子。
　　在缘司里她冒着挨罚的危险查到他原来是北斗第六北极武曲星君，再查他在凡界的情劫，这劫果然就是自己，霎时简直是五雷轰顶。原来自己的一辈子，只是神仙的劫数。
　　她修炼不是为别的，只是不愿再与他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就算是不再见面，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他，她就恨。
　　所以才会在第一次见月老时那样失礼，所以才会避世月老庙五百年。
　　这几年来妙七想明白了，也放下了，她想，既然成了仙，就当作另一辈子来活好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只求永远不要有交集，不要见面，不过真要是见了面也无妨，想来他应该也不想再与她有什么瓜葛。
　　仙界不是有个规矩么，凡界历劫的时候，都不作数的。那就不作数好了，皆大欢喜。
　　但是她还是会因为北极星而流泪，只是近几年来流泪的次数少了，想来她便觉得自己幼稚得很，逐渐也不恨北极星了，她满意自己成长了不少，把过去的错误归结于自己的命里有劫，心里就好受多了。
　　今日她与他又有幸同乘一辆车，又在同一棵桃树遇见，原来再见到他是这种感觉，北极撒了个谎，自己也顺着他撒了谎，妙七知道了，他们心意相通，都不愿再有瓜葛，这不仅是在骗对方，也是在骗自己。她摸着自己的胸口，心里酸酸的，有些刺痛。
　　本来溜出来是想缓一缓的妙七现下更为狼狈，她垂头散气地继续往桃林深处走。北极星躲在一颗桃树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被桃树遮住全看不见了，他才离开。
　　本来，他是想悄悄跟上去的，后面转念一想，罢了，我有何脸面，罢了。
　　蟠桃宴上，乐毅元君终于舞完几曲，贪狼星从行酒令处捉住喜鹊非要他陪同邀请乐毅共饮，喜鹊与乐毅虽然认识，却不太熟，贪狼星与乐毅有一句没一句地尴尬地搭着话，三个人沉默地喝着酒，气氛凝重。
　　其实乐毅元君是个活泼开朗的女仙，平时话很多的。话多的人在心里焦急地思考话题，抛出，又被终结，比不说话还痛苦。
　　贪狼星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北极星的踪影，盼望他尽快来拯救这尴尬的气氛。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北极星插科打诨很在行，贪狼星很相信他。
　　北极星刚与妙七见面，心情低落，这是贪狼星没有料到的。北极星心情一低落，就要喝很多酒，喝很多酒，他就会醉，他一醉就会乱说话，贪狼星更加心惊胆战。
　　此时北极星已经连干了三杯小酒。乐毅元君向贪狼星使了个眼色，“他怎么了？”贪狼星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你在哭吗？”贪狼星简直是看傻了，“你在哭？！”
　　北极星向来很注重自己的形象，平日里他都表现得非常沉稳、风度翩翩，再加之他数一数二的长相和挺拔的身材，其实是有许多小仙暗自仰慕的。这次当众流泪是他自己没有想到、无法控制的，只是眼泪它自己一串一串地往下涌，贪狼星等人看呆了。
　　“你哭什么呀！”贪狼星回过神来，接过乐毅递来的帕子让他擦眼泪，北极星摆手拒绝了。他哭得很斯文、很隐蔽，一点声音都没有。
　　要说他在哭什么，北极自己也不知道。他明白这是一次感情复杂的哭泣，因为再见到了她，因为有愧于她，因为不敢认她，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欢喜，又害怕，还无颜面对，最关键的是，北极最确定的是，这一次哭，是因为再见到了她，活生生的她，只要妙七还活着，就是上天实现了他最大的愿望。
　　他任眼泪流，酒在不停地喝。差不多有些醉了，他开始说话，他说的是“贪狼星，你是不是中意乐毅元君啊？”
　　贪狼星差点昏死过去。
　　“你要是中意她就好好对她，千万不要辜负她。”他说，“不然我今天这样就是你日后的下场。”
　　贪狼星只希望他闭嘴，“你说什么胡话，你是不是醉了！”
　　“我没醉。”每一个喝醉的人都会说这句话。
　　“那你说什么胡话！”贪狼星一把架起北极星，“走走走，你跟我去醒醒酒。”贪狼星面红耳赤，喜鹊心想：想逃走的应该是你吧……
　　不过妙七去哪儿了？喜鹊想，这么久了，妙七也该回来了。当北极星君与贪狼星君拉扯不清时，喜鹊准备去找妙七，乐毅元君放下酒杯，也准备溜走。
　　喜鹊看到乐毅元君漫不经心的样子，觉得贪狼星君怕是要一厢情愿到底了。他突然，就很同情贪狼星君。
　　压根儿不用喜鹊去找，妙七自己已经摸回来了，额头上的红肿未消，好了一点，微微泛着粉色。一路上，各类神仙开怀畅饮，男男女女说说笑笑，还有的小仙童趁着众人开心，便驾着坐骑飞来飞去，一只獙獙从她的头顶擦过，吓得妙七赶紧猫下身子。好不容易找到喜鹊，却看到旁边还有个与贪狼星正拉拉扯扯的北极星，妙七真是进退两难。
　　突然一声巨响，众仙皆被吓了一跳，各自停下手中的事情寻声望去，只见西北海处，忽然红光闪现，此光以圆形向四周扫来，所到之处必发出巨大声音，似是山崩地裂，空气跌宕，而那红光愈发往昆仑山来，速度极快，神仙们忽地炸开，四处逃散，以王母为首的上神们，还有稍有资历的星君、仙君们都施展法术，在瑶池建起半圆形的屏障。
　　妙七倒是出乎意料的冷静，想着以自己的灵力，或许可以助月下老儿一臂之力。正欲行动，听见耳边响起一声遥远的“镜巧！”，她心中一动，蓦然回首，北极星穿过人群朝她跑来，一瞬间，她好像忽然就回到了五百年前的那个元宵灯会，在那个晚上，她记得也是这么多人，她与侍女翠翠站在红灯笼下买糖人儿，偶然的一个抬头，她看见匆匆穿过人群往灯谜处的他，他披了一件灰色的孔雀毛大氅，戴了灰色的绣了金边抹额，因为人多微微皱着眉头，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那一天，这一天，妙七忽然混乱了……
　　“孙琦……”她小声念着他的名字。
　　“妙七！”喜鹊大喊道，妙七清醒过来，与北极星、喜鹊一道往昆仑山边去，施了法术，铺开仙障。过了一会儿，贪狼星同乐毅元君还有花神一众弟子也来了。
　　“那是何处？”妙七问道。
　　没有回答的，多半是不知道的神仙，还有一小部分比如北极星君和贪狼星君，因为有王母等上神在，不敢轻易作答。
　　红光袭来，众人皆顶了压力，有的释放出八成灵力以助仙障，妙七感到一阵灼烧，手臂先是感到烫，后来烫得没知觉了，又觉得里边儿凉凉的、麻麻的，眼看支撑不住了，北极星君为她再建起了一道仙障，她晃晃脑袋，看自己的胳膊已经一片通红。
　　妙七很凄凉地回忆这一天，真是太倒霉了。
　　终于，红光过去，众仙歇了一口气，看看周围的人倒是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只是每个人要么脸上一道印子，要么少了袖子，要么手上受了伤，各有各的狼狈，北极星的脸划伤了好几道口子。
　　王母顾不上仪容，盛怒之下叫北极星君“速去不周山看看什么情况”，妙七一听“不周山”三个字，知道与天喜星君有关，极担心红鸾安危，这时目光忽地与月老相对，月老朝她挥了挥手，妙七会意，迅速钻出仙障，向北极星追去。
　　喜鹊被乐毅元君一把拉住，“你不管月老了？”喜鹊直跺脚，无法。
　　因小红马失踪而只能乘祥云往不周山去的北极星君很轻松地就被乘重明鸟的妙七追上了，他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妙七请他骑上重明鸟再说，情况危急，星君管不了妙七去不去，二话不说便跨骑上重明鸟，重明鸟“嗖”地一声，飞出去很远。
　　耳边“呼呼”的风声让妙七一句话问了好几遍北极星才听清，北极星说道：“那红光怕是遁魔的光，若是天喜星遁魔了，十个上神去都没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要是天喜星真入了魔，我俩去是死，上神去也是死，不如死我们两个，损失还少些。”
　　“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除了东华帝君，谁都制服不了入了魔的天喜星。”
　　妙七心里有些害怕，又很是担忧红鸾，喜鹊的担忧不是错的，当初红鸾不该去不周山的。
　　“糟了。”北极星说道。
　　“怎么了？”
　　“你看，”北极星指向远处，隐隐约约能见到不周山耸立的山头，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可现下在妙七的眼里，不周山峰正缓缓合上，地动山摇，碎石散落，重明鸟明显降低了速度——它不敢飞了。
　　“重明鸟！快飞过去！不要怕！去救红鸾和青鸾！”妙七大喊道，重明鸟扑扇了两下翅膀，又以极快的速度滑翔过去。眼见不周山马上合上了，却还有一段距离，北极星向山峰施以控制之术，毫无用处，重明鸟精疲力尽，山峰合并那一刹那，重明鸟力竭，带着二人摔下山去，两人一鸟沿着山坡打了几个滚，撞在石头上才停下来。
　　不周山终年积雪，寒风瑟瑟，妙七被撞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爬起来，看到白茫茫一片，当下感到绝望。她推醒了北极星，又去瞧昏迷不醒的重明鸟，北极星探到重明鸟的气息，说：“它只是累了，休息休息就能醒过来。”妙七这才松一口气。
　　“你怎么样？没受伤吧？”北极星问。
　　妙七抬了抬胳膊，又跳了跳，确定自己并无大碍，“我没事，你呢？”她问。
　　北极星说自己没事。说完便抱起重明鸟，妙七跟在他的后面，北极星边走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安全的温暖的地方，重明鸟太累了，它需要休息。”他们找到一处浅浅的洞穴，走进去三步就到头了，北极星捡了些木柴，生起了火。
　　妙七一路上没有说话，实际上已经心急如焚，她看北极星做事有理有条，耐着性子想着等他做完一切再问。
　　终于，北极星坐下来，妙七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