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小史》柿饼kaki

4、第三章 瑶池路中，

　　月老携着妙七和喜鹊乘重明鸟拉的车前往瑶池。风吹起遮窗子的轻纱，妙七微微探头，看到窗外朦朦胧胧泛着紫红色的柔光，她知道今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月老坐在正中间，妙七坐在左边，喜鹊坐在右边。月老一路上闭目养神，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睡着。“妙七，”月老喊她，“仙界怎么样？比凡界美吗？”
　　“平分秋色。”她回答。
　　喜鹊插话问道：“我听说元宵灯会是凡界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候。”
　　“你听谁说的？”妙七问。
　　“北极星君。”
　　月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说道：“他诓你呢。”妙七也笑了。
　　喜鹊委屈极了，“北极星君跟我说元宵灯会上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灯，一晚上灯火通明，黄色、红色，好不热闹，还可以猜灯谜，猜对了有奖品。”
　　“他说的八九不离十。”妙七说。
　　喜鹊越说越来劲，“他还说平时不出门的小姐们也会出门游玩，他在凡界历劫时就曾在灯会上邂逅了一位小姐。”
　　“那么他与这位小姐后来呢？”妙七问。
　　“他没说了，估计是有缘无分吧。”喜鹊不假思索地说道，“凡界真好，我也想去看看了。”
　　好久没说话的月老听了这话，叮嘱道：“喜鹊，你忘了红鸾星为何被贬下凡，移出星宫的吗？”此话一出，妙七与喜鹊都闭了嘴，月老很满意地继续闭目养神。
　　据记载，红鸾星本为龙吉公主、蕊宫仙子，是瑶池王母亲生之女，当年下凡需了却一段俗缘才能返本归元，不想公主心生思凡之念，违抗天令，被天帝一怒之下移出星宫，派仙使将公主强带回来，软禁于斗阙道场修行。两万年后，公主修行已满，元始天王念及公主是个情根深重的人，便将公主送进了月老庙，与天喜星一道主掌三界情事。可红鸾星归位的事情，几万年来还是搁置了下来。
　　不过，红鸾星君虽未归位，但依旧在星宫中发挥着作用。尤其是天喜星君几十年前下凡历劫，红鸾星便将天喜星的职责也一道担负了下来。
　　喜鹊转身将帘子撩开，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知道红鸾到不周山了没有。”
　　喜鹊的神情很是担忧，妙七颇有兴趣地、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番：三万岁的年纪，身材颀长，肩膀很宽，再高些头怕是会顶着轿顶，可别以为这样的他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李天王式的人物，再往上看些，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白净的娃娃脸，眼睛很大，亮晶晶的，此时皱着眉头的样子倒是颇为可爱。
　　妙七说道：“没想到，你很是担心她呢。”
　　喜鹊瞪大了眼睛，高声道：“那是自然！她年纪轻，没经历，我怕她没头没脑地得罪了天喜星君，万一受欺负了怎么办。”
　　“不必担心，红鸾星的修为是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妙七灵巧一笑，说道。
　　喜鹊还是很担心，他叹了一口气，焦躁地眺窗远望。
　　忽然一下急停，只见喜鹊一骨碌摔得差点飞出去，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打开轿门，正要对重明鸟们发作，却看见北极星君踏着一朵祥云站在外面，喜鹊作罢，作揖赔笑道：“北极星君。”
　　北极星回礼说道：“上仙往哪里去？”
　　“往瑶池去。”喜鹊回。
　　“可否捎带我一程？”北极星解释道，“我那匹小红马素来不服管教，把我扔在半路自己跑了”
　　喜鹊回头看了一眼月老的意思，月老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喜鹊会意，抬手请北极星上了轿。
　　妙七从缝隙中窥到北极星的模样，蓝衣鹤纹，浓眉星目，脸颊瘦长，嘴有些大，说话的时候习惯低头。见喜鹊请他上轿，妙七将头偏向另一边，鸢尾花步摇一晃一晃，打在她的脸上。不要失了礼数，她对自己说。
　　北极星上了轿，竟是莫名其妙地如晴天霹雳般猛地顿了一顿，脸色霎时变得一片青白，喜鹊见他神色如此，以为他突发身体不适，便赶紧请他坐下，但北极星似乎并未听到喜鹊的话，还愣在原地。
　　喜鹊拉了拉北极星的袖子：“星君，你怎么了？”
　　北极星惊慌失措地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我，我没事，多谢仙君，多谢上仙了。”说完，他恢复了神色，向喜鹊和月老作了一揖。
　　月老笑呵呵地寒暄道：“星君也往瑶池去啊？”
　　“正是。”北极星君正襟回道，“多亏遇到了上仙，不然瑶池路远，还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星君的坐骑小红马可是在天界出了名。”月老打趣道，“为何不换一个听话又温顺的？”
　　北极星君的眼睛往妙七身上溜了一圈，笑了笑，说道：“这匹小红马是我从凡界带上来的，我与它相伴多年，舍不得。”
　　“原来如此，”月老捋着胡子说道，“星君也是个念旧的人。”
　　“它是故人送的礼物，算是个纪念。”北极星说。
　　月老与北极星寒暄时，喜鹊的耳朵始终没有放在两人的对话上，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鸟，肚子又咕噜噜叫起来，三人一早出发，两个时辰了还没吃什么东西。喜鹊快速挪到对面，与妙七坐在一块儿，与她耳语道：“你有吃的没有？豆糕带了没有？”
　　妙七眼皮都不抬，从袖口里掏出一块豆糕掷到喜鹊手里，又将头偏了过去。
　　“你忘了我不吃绿豆的。”喜鹊小声闹道。
　　妙七手一抽，把袖口里五六个豆糕一串抽了出来掷进喜鹊怀里。喜鹊被她唬住了，悄悄观察她的神色，可她神情淡漠，与平时无异，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妙七贴过脸去，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心情有些不好，不是故意唬你的。”
　　月老说道：“你们两个，不要闹，不要在星君面前失了礼数。”又转头向北极星说道：“北极星君，这是妙七，是我们月老庙里掌缘司的小仙君，由凡界修炼上来已有五百年了。”
　　妙七向北极星欠身，“见过北极星君。”
　　北极星没有回礼，大大方方地将妙七从头看到尾，妙七不满，说道：“星君，您这个样子盯着姑娘看，在我们凡界是失了礼数的。”
　　北极星回道：“天界都传说月老庙里来了个凡人嘴里天仙似的小姐，只是成日里不出门，如今我第一个见着小姐的庐山真面目，果然是如花似玉，这是我的福气，所以一下子将小姐看呆了，请小姐恕罪。”
　　妙七垂着眼，坐得笔直，她回道：“星君殿下，既升了仙，我早就不拘于凡人礼数了，殿下何罪之有？”
　　“如此便好。”北极星说。
　　喜鹊见他们二人说些推推拉拉的话，又听见二人谈起凡界，心下生了兴趣，便问北极星：“北极星君五百年前下界，是在凡界的哪里？”
　　“苏州。”北极星微眯着眼，笑盈盈的。
　　“苏州有意思么？”喜鹊问。
　　“苏州有一个叫虎丘的地方，凡人有句话叫“到苏州不游虎丘，乃憾事也”，你若是得了空下界，可以去看看。”
　　喜鹊又缠道：“你详细说说与我听。”
　　北极星打了个哈哈，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了。”
　　“好吧，”喜鹊说，“对了，妙七你也是五百年前飞升上来的，你们在凡界的时候难道不认识么？”
　　妙七晃了一晃，解释道：“你以为凡界很小么？我在金陵，星君说他在苏州，隔了很远呢。”
　　“原来如此，我还当你们两个若是认识，如今又认识了，就成了再续前缘了。”
　　北极星的手握住自己腰间垂下来的玉佩，天上并没有腰间挂什么东西的风气，只是他还保留了在凡界的习惯，有事没事便握住它，如今它已经温热了。
　　北极星陷入了沉思，一开始看到妙七，他确实是震惊了，他不太敢相信坐在他对面的、活生生的女仙竟然与那位凡界小姐一模一样，不仅是长得一模一样，还有声音、语气，还有一颦一笑细微的表情。他怎么敢相信她就是她呢？直到喜鹊嘴里吐出那句“再续前缘”，他突然灵台一片清明，原来红鸾不是骗他，他的红鸾星真就再次为她而动了，而且从来只为她一人而动。
　　好吧，真是太好了，只要她还活着，还能再见到她，北极星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她怎么会来到仙界呢？北极星突然想起来，那时他寻她无果，阴差阳错在茶楼听到几个泼皮说起有一家小姐去了鸡鸣寺当姑子的事情。
　　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泼皮说的话：“听我相好的说，那徐员外家的小姐，八九不离十是假死，兴许去鸡鸣寺的那位就是她呢！”
　　北极星策马奔去鸡鸣寺，打听不到徐家小姐的下落，在清修道场外的墙根下痛哭一场。五百年后他又回忆起这件陈年旧事，五百年前的这件事情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明明早就知道从金陵飞升的仙都是在鸡鸣寺清修道场修行，可是那个时候偏就没想起来。
　　这是有奇缘吗？北极星想，他不敢面对妙七，她就是她，怎么会这样。也许当初就不应该上月老的轿子，北极星开始认真考虑将小红马换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