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灯城雪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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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十三从一团被子里抬起头，微晃了晃脑袋。
迷迷糊糊回忆起来，他昨夜还是前天夜里，同柳师新两人喝得酩酊，离开千枝坊后，心情畅快一连开了几个传送阵，不知将自己传到了哪座城池。
只记得逮着问了好几个面相不错的夜游小妖，才在如今下榻的这家客栈中歇下。这客栈在城中负有盛名，尤其酿出的酒，乃是一绝。
想来是他昨夜喝成那副样子，才让那些小妖以为他是爱酒之人。虽然是也没错，可他还是更爱美人的呀，就该引他住进城中美人最多的青楼才对啊……可惜可惜。
潋滟青果真劲道十足，好生醉梦了一回，致使他到如今这个浓墨泼天的时辰才将将醒来。
即便现在，脑袋依旧还有些昏沉。狐十三裸露光滑的肩背在最后一点夕阳下晕染出温暖的颜色。他翻动身躯，露出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油光水滑的毛色只尾巴尖尖那一点点白色，以尾巴覆盖住腰臀，就像在拥抱自己一般。
狐十三眨着眼睛望着最后一点点夕阳渐渐黯淡下去，不禁放空入神地想：有多少天没有拥抱别人了呢？快一个多月了。从前可曾有这么空闲的时候？没有罢，往常总能快速地找到能拥抱他或能被他拥抱的人。
狐十三是不爱自己一个人游走在这尘世间的。
可见过了戚禹那样的人，在没有得手之前，即使去拥着别人，恐怕也一样会觉得无趣吧，狐十三如此想着，不禁“唉”了一声道：“便是要那样的，才勾动人的欲念呀，胜负欲也好，情/欲也罢。”
自打他见过戚禹，叹气的次数就多起来了！有时候一连叹了好几声都毫无自觉。
狐十三看人、拿捏他人性子，少有不准的时候，虽然也有优柔寡断的时候，但心中对戚禹会出荼无山探寻消息这事儿，有几分莫名的笃定。
他盘算着，这一路探寻着线索，只是不知何时何地能再见到戚禹？
狐十三撇撇嘴，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趣。狐十三支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无聊地晃了两下尾巴尖尖。
“这天黑的好快啊……哈，好无聊，不想起来，哎呀，这种时候就应该，接着睡下去啊。”
狐十三虽然嘴上说着躲懒的话，却仍旧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披了衣裳起身点了灯烛。
明亮皎洁的纱笼罩了烛光，柔和的光线随着一盏盏灯被点亮映耀了整个屋宇，也映亮狐十三透着琥珀色的瞳仁，瞳中深邃墨色的区域缩小，像在名为眼瞳的琉璃珠里嵌了一小片长窄椭圆的墨色叶子，而那片叶间似乎又藏住了另一个世界。
“客人，今夜城里过节，掌柜吩咐我来问一声，您可要出门热闹热闹？若不出门的话，咱们客栈给您备一份节礼，过会儿送来，在客栈中也染些节日福气。”灯刚点完，就听小二前来叩门，声音里都挟带着热情逢迎的笑意。
“诶？今日是什么节？不挨初一不近十五的。”狐十三衣衫不整，便没开门，隔门坐回榻上问着店中跑堂的小二。他随意地披着两三件衣衫，坦坦荡荡，好像也没有继续穿戴起来的意思，尾巴从身后绕到身前，盖着肚子也盖着大腿，像怀里抱着一大团丝绒枕头，光着的腿交叠在一起，一晃一晃的。
“啊，原来您还不知道呀！咱们这处雪昼城得以繁荣，是因为此处历来以制灯闻名，故此又有灯城的别称。每年到这个时候，就是灯节，也叫斗灯会，不作种族或制灯之法的限制，通力合作的也有，妖灯、仙灯的都不忌，不害人、制得美，则可胜。也有供奉灯神，点放各式天灯祈愿求福的。故而每年都会有许多稀奇的灯呐，各种效用不同的，许多灯啊都不仅仅是美……因此也有许多慕名而来赏灯的云游客。小的原本以为您也是冲着灯节来的呢。那，您出门去看看吗？今夜会很热闹的，亲眼见过才知道，小人嘴笨，形容不出来十分之二，嘿嘿。”
狐十三瞧了瞧窗外，果然外头点了起簇簇灯火。将原本黯淡下来的天幕都映亮了几分，，原来如此，他如今是正身处灯城中啊。想来过个盏茶时间，底下路上还要更亮堂热闹。
“哈，你这还叫嘴笨？你们掌柜就精明，知道送节礼，他手底下又哪会有蠢人！你如此会奉承引客，是想讨我几句夸？还是想要个过节的小赏头？”狐十三拢了拢衣衫，将胳膊伸进袖管里，系起衣带，把衣裳裤靴层层叠叠地穿戴整齐。
今天他穿了一身绛红，腰坠琥珀白玉，端的是华美玉傩。
外头小二嘿嘿笑道：“岂敢岂敢呐，瞧您说的，怎么敢这样讨赏，教掌柜知道要罚我的。只是询问您一声而已，咱们好给客官备礼不是？”
“唔……”狐十三一边动作娴熟地抓了些头发在脑后挽绕成个小髻，将那枝从戚禹那儿骗来的木簪插进小髻中，这簪样式不算多花哨，却胜在质地坚硬，触手温润似暖玉，不知是何木料。说来有趣，近日，他倒是习惯了，总爱拿它来簪发髻。
他边折腾还一边小声地嘀咕：“算了算了，尾巴要是沾了油沾了火的，更麻烦。”
只见他两只狐狸耳朵都露在外头，双双立直朝向前边，给正在簪发髻的手让出位置。今日心情疏懒，狐十三也不想将耳朵收起来了，可为了衣衫妥帖，不得不将尾巴收了起来。
而后他才拉开门，笑得灿烂，答道：“既然你说得那般热闹那么好，我自然是要去凑凑这个热闹了。店中若有好酒，留一两壶给我，夜里回来喝，记好了。”
狐十三从袖中摸了两片薄薄的金叶子塞给小二。小二看得快傻眼——这位住客真是倜傥英俊！脸好看，手也好看！小二摊着手掌下意识地接了金叶子才缓过神来，有些赦然，不多想，转眼，只脸上笑意更热诚了些，怕狐十三不信，口中又逢迎了两句：“您这般出尘俊雅，一出门定有不少女子愿意邀您共游赏灯呢。出了门便知道小的没有诓您了，真真是灯暄如昼，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盛况，好看着呢！”
“嚯，学问不少嘛，口齿伶俐得紧。我信我信……”
小二身后，回廊另一头的客房门也被拉开，里头出来的身影，狐十三觉得眼熟，眯了眯眼，立即趁那边还没看到他，又把自己的房门掩阖了大半。狐十三略微收敛低声道：“我再收拾收拾，你去忙吧。诶，酒，我再提一回，你可别忘了啊。”小二笑着连声应是，转身离去，下楼前仿佛在楼梯口还与那位客人打了招呼，两个人交谈着下得楼去。
狐十三一双耳朵立得高高的，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阵，才放心地坐回床榻：“那个小的竟是又遇上了！这回总不能再是巧合顺路了吧，这借口都用烂了……罢了罢了，左右这个小的，真要应付倒也不难。”
只是事不过三，他一路行来不是头一回瞧见霁商了，就算是傻子也对霁商的行径多有戒备了，何况他又不傻。即便真的顺路他也尽量避开霁商了，这都还能碰上。
狐十三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好似是在思考自己有多久没修剪过指甲了，不知道这一爪子挠下去能挠疼人不？自上回在荼无山上戚禹那个结界里吃了瘪,他对自己的术法信任感大打折扣，仿佛还是爪爪到肉来得实际些。
“哼，若真敢凑上来，也讨不到什么好。你说说，要是没有那珠玉在前，陪他玩玩倒也无妨的，可惜啊……唉，戚禹啊戚禹，你说你这都造了多少孽哟。”
狐十三有个怪癖，既已看中猎物，绝不肯将就他人。教他说大约是：“既然都决定要做了，就要做到最好，好吃的菜都摆到眼前了，不选最好的吃，岂不是愧对自己！”
狐十三又坐了一盏茶时间，故意和那霁商小公子错开了些时辰，才摇着扇子出去逛灯会。
霁商确实是一路跟着狐十三到这城中的。之前，在归谕，他与他兄长祝淮分道，不愿返家，便一路跟着狐十三闲逛玩耍，说没有半点觊觎那定是假话。
只是没想到他一路跟来，前几日那夜都以为机会来了，见那狐狸醉得走路都有些晃。
结果，跟着开了几个传送阵法，没把人跟丢；甫一进城，反倒找不到狐十三人了。
本来循着狐十三身上那点隐约的龙气，要盯着狐十三是个很容易的事儿，可一入城那丝龙气忽然就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了。
怪只怪这城中鱼龙混杂，早在他们没有入城的时候，这城中已隐隐有了节日氛围，灯会筹备盛况之大，让霁商错了眼。于是，便再难寻到狐十三身影了。
不过，亦是正因这灯节盛大热闹，他倒也愿意在这城中逗留几日，兴许就有别的机遇也说不定呀，霁商历来看得开，倒也不拘泥。
作为戚禹的叔叔辈，他的年岁还不如戚禹大呢，性子既不似戚禹那般正经寡言，又不比兄长祝淮那般上进钻营。说好听了是疏朗闲散，说不好听了就是有些没脑子，万事不上心。往日得闲他也惯爱游戏于人间，修道成仙既无天赋又从不着急。
“原来灯城雪昼是这么来的呀，果真是热闹。”灯暄如昼，夜下来后的天色比方才傍晚时分的还要亮。
今夜此城之中，夜幕初降，花灯便一盏盏一簇簇地亮起来，打城门口的树上到城中各处高楼之上、廊柱、檐角，都被花灯点缀上了。
霁商一路随着人潮逛来，终于行到了城中央，最热闹的地段，人潮的涌动便更慢了些，他手中已经提了一盏小妖灯，不点烛而亮，时不时还有火焰凝成的蝶儿从中飞出，细小又不灼人，触手只觉得温暖，好看得紧。边上同行的，被父亲放在肩头的糯米团子似的小娃娃见了，拍着手指着霁商手中提着的灯笑，露出米粒儿似的乳牙，笑得很是可爱。
狐十三这边就同霁商的境遇大不一样了。
巷口有两盏灯，其中一只已然躺倒在地上，那是狐十三刚刚沿路买来的，制灯的术法有趣又特别，制成的灯也格外美，他对好看的东西向来有兴致，买来赏着玩儿罢了。以妖术制的灯，便是倒在地上也不会被烧毁了。在巷口晕开一片暖光，只是这小巷有些深，地处偏远又是个死胡同，人人都往城中走，并没什么人会往里走、往里瞧。
狐十三脸上溅了几滴他人的鼻血，坐在一堆已经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家伙边上。
狐十三真是不知道是自己走了什么运，这运道究竟是好还是坏。
如此热闹的灯节，他不过是捡了条人少的街巷走，这都能撞上一群不知好歹的闲汉。
他原是走在他们前面一些，听他们言语间谈及奇书先生之事，有意放缓了些步子，想多听几句。哪晓得人家直直往他身上撞，想顺他东西不成，抬眼瞧见他一张脸长得着实不错，这帮人竟还生出了别的想法，几个人勾肩搭背就把他往小黑巷子里头拐。
手法粗鲁不讲究、颇不高明。
狐十三叹了一口气，嫌弃地用手将脸上的血揩去，又使了个诀净手，这才缓慢悠哉道：“能入小爷眼的，哪个不是俊美异常，丰神俊朗！昔日闻名西方诸城的那个白虎小妖，何等雍容健美，被人戏称四小星将之首，那也是照样在小爷身下躺平任我睡的。我榻上身下睡过的男男女女，你们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就你们这种货色，也配叫我多看一眼？还满口污言秽语。这种事你们称我一声祖师爷爷都不过分，偏你们行事却教我觉得低劣恶俗，也忒不讲究。”
他揉了揉许久没有松动筋骨的臂膀，许多年未同人动过手了，打的时候不敢大意，一直没时机开口，打完了怎么也得要炫耀自己、数落旁人一番才舒爽。
狐十三闲闲续上后半句：“挺好，那我便也省些心思，不教了。”
他舔了舔尖尖犬齿，笑的有几分邪气。丝毫不介意那几个人里还有人没晕透，艰难抬头正偷眼瞪他，眼神是又惧又恨。
他们只以为是个俊美异常不通世事的修仙世家公子，想半哄半骗将人绑了去，久违地开开荤，却不料这厮实是个媚骨天成的狐妖！
世人对狐妖刻板印象与他方才在坊间仰头赏灯之清俊姿容相去甚远，他们哪里会作此联想。
不由暗自叹息，狐媚狐媚，这个“媚”字所包罗的，恐怕远不止单独某一种姿态。这眼前的狐妖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无一不被他身上那股落拓潇洒的风姿所吸引，举手投足皆有洒脱之意，偏还能引起人的欲念，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媚大约是个动词，无论狐妖身上是何种气质，皆可媚惑世人，这才是“媚”之极致。亦是如此，才有狐媚一词吧。
他们带的迷药，针对人类修士或其他一些小妖，皆是有用的，可用在狐妖身上……那压根没用，人家天生就是这一道的好手。
也怪他们自己一时不慎，贪欲念起，言语上没讨着好，狂悖动手，几人合力也愣是没能将人拿下，落了这么个惨痛下场。
“嘶——”话说回来这狐妖下手是当真又狠又阴损，他们几个人都差点断了子孙缘！
狐十三只觉好笑，这帮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偷东西不成，调笑他也不成，还想哄带他去什么花楼酒巷成其好事，他不搭理，他们甚至要动手强捉他去，口口声声喊着拿他卖钱！到底谁是傻子？
狐十三听他们彼此间言语，估摸着他们怕是熟手，动手时看得出是有几分本事。敢将事情说的如此轻描淡写、熟门熟路，背后或有完整的产业链，也许他们背后有来头更大的人操持。然则，这几个，实在是蠢。也不对敌我强弱有个清晰了解再下手，鲁莽冲动，虽有“强龙不压地头蛇”之说，奈何这“蛇”蠢得失败至斯，也怪不得他下手重了。
“你爷爷我若是当小倌儿，什么人能得我服侍啊？哼。不知所谓。”他可历来都是主动挑衅、主动征服、睡服别人的那个！
话虽如此，可无端端的，他自己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却替他补了一句：“戚禹那等颜色的，尚可。”
“哼。”狐十三又冷笑了一声。
他撩起衣衫掸了掸袍角浮灰，似是说够了，打算起身离去。
唉，多年没有认真同人打架了，如今这几年他勾人技艺愈发纯熟，就连偶遇修罗场也只需遁走，无须他动手的。今儿这么偶尔打一打，竟觉得自己比从前更能打了些，还有几分高兴。
瞧了瞧外边人来人往的，这条黑暗的小巷子里却只有吃痛的哼唧声。
狐十三贴心的将墙边支着的草席放下来，盖在了这几个人的身上，“今日过节，你们别扫了他人的兴才是，如今，天还不算冷，这一卷草席盖着睡一夜，我想，应也无事，是吧。”
他笑得灿烂肆意，可那几个要晕不晕的，哪还有力气出声说一句“不是”的呢？
无人应声，他便当人默许了。
心情极好地弯腰拎起倒在地上的两盏小花灯，另一手展开扇子，甚至哼起了小调，拐出小巷，继续观灯过节去了，巷子里的一切都仿佛不曾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灯城雪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