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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瞒天拜谒 ...

  •   瞒天是个刚学会化人形不太久的小妖怪,原身是只小浣熊,跟着屿平涧深山中隐居的一位神君修行。神君主讼,早先信奉者众,名字里有个洸字,久而久之便被人奉称为洸君。

      早先,在槿州各地都建了洸君祠,后来经年累月,洸君的传说故事虽也有流传,信徒人数却大不如前了。如今也仅剩一个屿平涧本地的洸来殿香火不错,洸君时常敛了神光,亲自入殿打理。

      从古至今手下也只收了瞒天这么一个闹着玩儿似的小妖做神使。

      瞒天知道洸君飞升神君的传说,也知道洸君与龙有旧。却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洸君教他一个人去拜谒龙王!

      洸君派瞒天前往荼无山去拜谒山神戚禹,是存了几分历练手下教养着的这小妖的心思。

      原也不是个多大的事儿,送些洸君亲自酿的酒,问问他近来可安好,再约着改日一道手谈对弈。

      瞒天道行浅,化形是个男童模样,没人吓他都还总要露馅儿。如今正变作了原身在荼无山里迷了路,急得直打转。一连撞了三回头,才勉强找对方向。

      一边努力辨认方向,瞒天一边掰着手指头想一会儿见了禹芳川龙王要说些什么,又该如何说。

      哦对!他还记得,洸君说不想挨打挨雷劈,就要叫荼无山神,不能叫禹芳龙王。

      瞒天虽然不懂各中缘由,却懂得洸君不会骗他,他要听话。

      想着想着,又撞在了一层结界上。瞒天跌坐在地上捂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瓜,迷迷糊糊地想,为何这山上如此多的结界呀?山神大人就这么不想让他进山吗!不知洸君对于这种情况是否也早有预料,莫非这也是对他的磨炼吗?

      待他站在山谷腹地那一片花海里的时候,他身上的毛发已经全湿透了,身上还有水不断滴答滴答往下掉,没有雅趣,没有礼节,狼狈透了。

      ——它只不过是,想捧着树上掉下来的一颗果子去山泉里浣一浣,啃两口,哪晓得就脚一滑整只跌进了水里。刚刚被山神从水里捞出来。

      瞒天看着山神大人银白的龙尾巴,紧张的用左爪包住右爪,一会儿又换用右爪包住左爪。踟蹰了好一会儿,干脆四爪触地乖顺又警惕的往前走。

      “何事。”山神缓缓开口,瞒天闻声也不敢看山神的脸。

      “我……不,没什么事,也不是,……那个,……洸君叫我来的!”瞒天紧张坏了,支吾了半天,才找回词句,赶忙从芥子袋中取出洸君酿的酒,“我是洸君座下的小妖,跟着他修炼,洸君谴我来给您送他酿的酒,问一声……山神,可,可还安好?何日有空,相约手谈几局?”瞒天小心翼翼把酒葫芦放在地上往前推了推,自己倒往后缩了两步。

      戚禹看了看这湿答答的小浣熊,似乎是很弱小、可怜,落进水里不会凫水,被他捞出了水来还在瑟瑟发抖,很胆小的模样,听他说话都有些费劲。

      与那只大胆的狐狸,可真是大不一样。戚禹近来就见了他们二人,难免事事比对。

      他问了瞒天一句:“你不会术法?”

      瞒天觉得有点儿丢人,依旧战战兢兢,左手抱右手地变成了个湿答答的小男孩的模样,好像这样能让他更有底气似的:“会的不多……”

      “……”戚禹看不下去,这拙劣的化形,与那只狐狸自由变幻出来的耳朵不同,这只小浣熊恐怕对自己尾巴没收好,耳朵也还露在外面的事无知无觉。虽现在凡人间常见露着妖族特性的妖类,见怪不怪。可这小浣熊明显不是故意保留了特性而是妖术太过浅薄。

      戚禹便帮他使了个决,烘干了他的衣衫毛发。这才道:“多谢洸君好意,来日我自会去寻他一同对弈吃酒。只是近来,我会离开荼无山一阵子,你教他勿挂念。”

      烘干了身上的水,瞒天觉得自己全身才得以舒展。又听得山神这话,他的整张小脸逐渐露出灿烂笑意,点头连连应着好,而后似乎终于记起来要如何拜谒神君,行礼告辞。

      戚禹送走瞒天,便去了禹芳川边,寻了处无人处,入了水中。

      戚禹渐渐将自己沉在川底,川底的淤泥绵软湿滑,他犹是人形,一双织了云纹的靴履踩在泥上,如履平地,竟也未染脏半分。他于川底缓缓行进,将一颗镇水珠如播种般撒在泥中。而那川底淤泥宛若有灵,将珠子吞没,像只饿了许久的巨兽。

      有了镇水珠,便是来了什么能人异士,在这禹芳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戚禹安置妥当了这一事,便离了禹芳川上了岸。

      水中有妖,可水中之妖未必知晓多少他想知道的消息。

      他得顺着凡人的商道,一城城地往都中去。

      起初行走在路上不觉有他,途经一座繁华小城时,城中男男女女举止大胆。

      因他相貌非凡,那些胆大的都腆着脸往他眼前凑;还有人请他吃酒、为他吃的饭提前结账;更有甚者,不知死活,竟是想直接上手拽他衣摆,往他身上靠,或伸手企图摸他的下颌!

      许久不出门不见凡尘中人的小龙王心惊不已,不禁也反感皱眉,真是世风日下,如今的凡人竟是恬不知耻、胆大至厮!应付他们还要拖累他的行程!

      他倒也照例劈下过两三道雷,没有伤人,只想吓唬吓唬他们,有效,可也太惹人注目了些,多来几回难保不会有人看破。降雷终归不是办法。

      一界凡人尚且如此,怪道那只狐狸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撒野了!

      戚禹终是不耐烦了,幻了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相貌覆盖在自己原本的面貌上。

      如此一番折腾,十日后他才走了不过小半路程。得到的消息也几乎是没太大用处的互相攀扯,有真有假,传这龙虬浮玉果消息的人,竟是不论身份、不论种族,什么样的家伙都有。根本寻不到源头。

      “……”

      戚禹长舒了一口气,伫立在某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小城中,抬头望了望天空中的浮云,眉眼间倦怠意味甚浓,“行走速度如此不堪,令人烦躁。”

      好在,再过几日,便可入珈郁州雪昼城了,彼城繁华开放,想来或可多驻足些时日,打探打探消息。

      狐十三如今正立在千枝坊外,摇着扇子,拎着一壶归谕城暮楼新推出的“潋滟青”,微歪着脑袋,看着一块赌坊门口立着的大木牌子。

      而后,像不曾见过那木牌似的,抬腿一脚踹倒,牌子应声倒地,扑掀起周边地面上的灰尘。狐十三面色不见丝毫变化,只捏着折扇掩着口鼻避过灰尘,“嘎吱”两声踩踏过牌子,如覆平地踏进了千枝坊。

      一进门,他便扯着个灿烂笑脸,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大声道:“老柳!老柳!我来找你喝酒啦。谕都暮楼的稀罕新货哦!没点儿路子可买不到!”

      柳师新阴沉着脸,躺坐在赌桌前一张大圈椅里,一双黑靴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显然不想理他,眼皮都不掀一掀:“哎呦喂,今天外面刮的是什么妖风啊?竟把你这瘟神给我刮来了。快滚快滚。”

      柳师新此妖……百年老柳树,偏爱装嫩,穿一身水绿衣衫,发绺里还总要编个一两缕的发辫,颇有些讲究。狐十三年纪轻时没少与他来去,二人在赌坊相识,勾肩搭背互引为友,没少聚在一道讨论如何说鬼话、坑人钱财。

      那会儿年纪小,狐十三从孤山野岭里出来不过三十年出头,认识的狐朋狗友还不算多,与柳师新混得很亲近。三不五时就来这赌坊小住,俨然一副赌坊二当家的派头。醒时看赌徒赌钱,偶尔自己也赌两把,或伙同柳师新一道给人下套。夜了挑着顺眼的骗人入幕上榻,不然便与柳师新挑灯把盏,醉话天下。

      “这么不欢迎我?来赌两把,爷给你送钱来还不好吗?”

      “就你这穷酸狐狸,你能有几个钱?诶,你去瞧,我门口新立的那个牌子,你再去看一看?”

      狐十三眉毛高挑,脑袋微歪。那么大一块牌子,就立赌坊大门口拦着门,谁来都绕不开,想看不见都难,他不仅瞧见了,还踩着它进来的呢!

      那块木牌上书淋漓大字——本赌坊蝉与狐十三禁止入内!

      柳师新这回见了人就将人往外赶,归咎原因,也是狐十三不对。

      约莫两年前,狐十三说给柳师新招了个大金主到赌坊来耍,是个白虎妖君,生得俊,一杆银枪耍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柳师新耳听八方,对此白虎妖君也有些印象,似乎是西方哪一州白虎妖族群中的少将军,传闻他常年一身白袍轻甲,英武不凡。

      也不知这狐狸怎么勾了人家,同他一道在柳师新这赌坊厮混好几日,倒确是给他送了不少钱。

      柳师新年轻时见惯他一夜风流的作派,只要不拆了千枝坊便也懒得管他。

      结果,狐十三后来约是终于成功睡到了人,提裤子就溜。竟拿他的赌坊当挡箭牌,那白虎小将军不知道到哪儿去寻他,只识得这赌坊,自然天天来柳师新这儿堵人。不知吓跑柳师新多少金主!

      柳师新打、打不过,劝、劝不动,送钱人也不缺、不要,占着理也说不清。他就只能生生干耗着,等着那尊大佛没了趣自己走。

      事罢,柳师新怄不过这口气,越想越气,大笔一挥,写了门口那块牌。

      实际,他不过也就图一时泄愤。

      坊外人来人往,谁都能瞧见。他就是等着有朝一日,狐十三再来千枝坊,要让他好好睁大眼睛看一看,谑一谑他。

      今日,终于是让狐十三本人亲眼瞧见了,柳师新也就爽了。

      “我瞧见了瞧见了,那又如何?”

      “哼。”柳师新看着狐十三权当他嘴犟,高兴得鼻腔里都溢出哼笑声来,这一口气出了,兄弟照旧是兄弟。狐十三挑挑眉毛,“那你喝吗?潋滟青。暮楼新品。”

      见柳师新眉稍微动,狐十三察觉有戏,趁他还没开口拒绝,赶忙又下饵诱道:“谕都之中的王公贵族都未必买得着呢。”

      “……喝!”这狐狸说得这般好,不喝岂不亏了。

      “你这回来,所为何事?”柳师新着人将酒启了封,倒入两个酒壶之中。二人又如从前那样一边拎着酒壶饮着酒一边在赌桌边转悠着说说笑笑,顺手再下注小赌两把。

      故友熟络的口吻,让狐十三觉得熟稔安稳。

      “哦,我想打听点事儿,这不就想到老柳你了嘛。要论这消息买卖,我还不知道谁能做得过你的呢。”要人帮忙,总得哄着人点儿,何况,柳师新这个赌坊,确实开得很有门道。

      千枝坊除了是个鱼龙混杂、什么客人都不忌的赌坊,还干些消息买卖、替人牵线买凶杀人的活儿。

      坊主柳师新在这地界混了许久俨然是盘踞一方的地头蛇,一株活得年岁久了些的柳树,手下许多鸟雀小妖传消息报予他听。

      “哼,你说说看?看我知道不知道罢。”柳师新对着壶嘴饮了一口酒。

      潋滟青确实是个口味新奇的好酒,有竹香、茶香、梅香,入口绵甘,碾过舌苔,回味微有橄榄涩意,又返出一层清香。不像饮了酒,倒像往腹中灌满了各种香气湃出来的甘霖。喉头不觉辣意,腹中却是暖热。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 。

      “你知道多少有关龙的事?我都要知道,越多越好。还有,你可知最近外边风传的,奇书先生的事儿?”

      柳师新鼻子里浅嗯了声,眼睛瞥了狐十三一眼,转头又在赌桌上荷官吆喝时立马下了一注,押在了根本没人押的地方。

      周围人声鼎沸,狐十三说话时也与柳师新脑袋挨着脑袋,也不怕被人听去:“我猜,奇书先生的事儿……是有人操控,要给人泼脏水,奇书先生压根是个幌子,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要给奇书先生泼脏水,这事儿成了,他又能获什么利?这就要劳烦你多打探些消息了。”

      柳师新越听他讲,越是皱起眉头,他颇有些费解:“你这要打探的两件事儿,压根儿不挨着啊?且……奇书先生这事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人要给他泼脏水,拉他背锅?你……嘶,你不对劲。你最近在干嘛?”

      柳师新觉得莫非是这潋滟青当真上头,如此之快?狐十三讲的事儿让他直觉不妙。

      买卖消息的人,对消息也最为敏感。狐十三并未说这二者之间有关联,他却下意识便问了出来,狐十三闻言却一脸的讳莫如深。

      “你这生意一直不敢干进归谕附近,是为何?”他用一个问题引导柳师新寻摸到答案。

      “鹤家!”柳师新脑子一下子转了过来,“你同鹤家的人有交情?十三,你小子这几年混得很是不错啊?那你都从鹤家刨到消息了,还来哄我给你当跑腿儿?你安什么心?”

      “没交情,我同鹤家能有什么交情。我躲他都躲不及呢。”狐十三转头之间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

      柳师新看他这副样子,揣测问道:“怎么?那鹤家的当家人很丑么?还是,又是你睡过的情人?”

      “不,恰相反,美得举世无双了都快。我可对他没兴趣,你不知道那家伙是个什么东西!”

      “妖?魔?”还能是什么东西?狐十三这家伙行事胆大又谨慎,仿佛天下没有他攻陷不下来的人,如今却对一个美人避之不及,柳师新想不通。

      狐十三撇撇嘴,似是嫌弃极了的样子,拎起酒壶饮嘬了一口,却始终闭口不言,大有“你自己猜吧。”的意思。凭柳师新的能耐与消息情报,许多年来一直不敢涉足归谕城,也就是琢磨不透鹤家这个扎根谕都多年的经商世家。看狐十三这给的两条消息……他约莫有数了:“不是吧,竟是灵吗?”

      皮囊相貌世中上品,什么消息都能知道,万事灵通,只有在精神方面颇有天赋的灵族了。

      狐十三手指勾着酒壶的壶耳,摊了摊手,“就是说啊。所以才不乐意同他打交道。何况,那家伙最近不在归谕。”

      “成,你这消息,可比你送上赌桌的筹码值钱。你要的奇书先生的消息我帮你留意着。前一条么,我倒还真知道点儿。我同你讲啊……”

      柳师新活得比狐十三久些,还是棵柳树时便听燕雀叽喳,后来成了精更是了不得,仙人妖魔、雀鸟爬虫,近他身者的言语他皆能通晓。自然是知道些凡人们打听不到的事来。

      便是上古魔神们的家私,也都知道一些。

      狐十三听他讲了大半夜龙族传言,从天下万鳞之主,到大小水域分属哪位龙王。

      其中有两句,狐十三记得清楚:

      ——龙生九子,九之数意在多而尊贵,老龙王的众多子息之中,是真龙的,还是为数甚少的。

      ——禹芳川龙王似乎在七八百年前,换过代。不知原先那位龙王是犯了何事遭了贬谪还是陨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瞒天拜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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