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盗果未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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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十三把差点踹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了些，藏在站稳了的那只脚后头，微微曲膝虚踮着，两臂抄起环抱于胸前，整个人就那样轻轻松松地站在空地上，丝毫不在意山神施放的威压似的。
只是，这不过是他戏演得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已一步都不敢挪动，跑都不敢跑了，这会儿腿肚子微不可见地正打着颤呢。
好在他还能在嘴上呈英雄：“神君昨夜好心放在下下山，当是知晓，破荼无山禁制的事儿，与在下无关啊。在下是听闻荼无山有神秘仙果——龙虬浮玉果，对得道升仙大有裨益，便……”
“咔啦”一声巨响，雷裂苍穹，生生打断了狐十三的话。
雷云转眼便在山谷上空聚起来，沉沉的轰隆声像巨兽压抑的低吼，天一下子黑了好几个度。
狐十三一口一个在下在下的，客气得很，然而戚禹如今对他已心生反感，他说什么，都听得烦躁丛生。正巧这狐狸又讲至关窍处，他压不住火一下子便发作起来。
这道雷带着十足的威吓，可狐十三愣是咬紧牙关，努力弯着嘴角没露出一点怯意，他都忍不住佩服自己的好演技。
“是谁告诉你龙虬浮玉果之事的！”
戚禹这神君说话，只能从他语气中听出冷硬二字来。他面上也不显，怒意全在那道雷上，倒是不必猜他心思了。
戚禹这头也纳闷得很，龙虬浮玉究竟有没有？扎根在何处？别说凡人，便是仙家天族也少有知晓全情的。怎么忽然就连果子都有人觊觎了？
戚禹目光如炬，盯紧了狐十三，想从他身上探得端倪。
狐十三被他看得脊背上的毛都竖起来了。他敢说，这会儿，但凡他动一动逃跑的念头，挪个一步半步的，戚禹就敢再降道雷把他劈个外焦里嫩。
“戚禹神君息怒啊……这龙虬浮玉果的事儿，在下远在都城，也是听朋友偶然提及，一时好奇这才来……”狐十三心里苦，磨了磨后槽牙。
狐狸耳朵抖一抖，面上小心赔笑，却不住暗自腹诽，这山神脾气也太大了，动辙就召雷降雨吓唬他的。照这位这个性子，附近的百姓，日子真能过得安生稳当？
狐十三不信。
哼，教他看，还真真是应了这山神名讳，戚禹戚禹，别是凄风苦雨吧！
他不知道，这山神平素压根不见人，自然也就无甚情绪波动，何谈凄风苦雨呢？此地是一向风调雨顺惯了的，这两日，动不动地就打雷，山下百姓还猜是作了什么妖了呢！
——猜得真准，这可不就，闹狐妖呢嘛。
戚禹听他这一两句，挑了挑眉，眼中狐疑神色未散，自鼻腔里冒出一声冷笑，道：“呵。来盗果？你倒消息灵通。”
“唉，戚禹神君何以总是不信我？”狐十三哪里听不出他的讥讽和怀疑。他自认一直装乖扮正经没有在这小龙王面前出过纰漏，但怎么好像戚禹神君并不吃他这套呢？“若不是他人言，我又哪里得知，远离归谕城的这什么升云州会生什么龙虬浮玉呢？小狐当真是冤枉。”
狐十三心说，这小龙王约莫是对狐族有什么偏见吧？难道是从前被什么狐妖骗过身、骗过心啊？不过方才，难得从话少的山神言语里听出些情绪来，狐十三心底仍是忍不住隐隐生出些兴奋来。
有情绪、有反应，总是好的。就怕他一点反应都无，那才真教人手足无措呢。
“信与不信都无关紧要。”戚禹顿了顿，似是思索着什么，狐十三觉得头顶的雷云散淡了些，忽又听他冷冷道：“龙虬浮玉，不结果。”
龙虬浮玉本就不是凡尘植株，乃真龙灵力枯竭作古所化，这样的树，要如何结果？如流言中一般能避雷劫的东西，确然也有，可从不是什么果子——是龙心。
散播流言之人心怀叵测，昭然若揭。
信或不信这狐狸并非问题根本，解决流言、查出源头才是重点。
“啊——？”这一个字尾带出长长的拖音，半真半假，像是怀疑又仿佛是闻言失望地愁苦埋怨。
戚禹都能听出狐十三“怎会如此”“真的假的”和“白跑一趟”的心里话来。
狐十三这一字之中包含的情绪惹得他鼻息间又夹杂了一声轻轻地冷笑，淡淡瞥了耷拉下耳朵的狐狸一眼，戚禹眉目疏冷地低头理了理衣袖，不置可否。
傻狐狸。他想。
这狐狸也就是运道好，一次两次都正好在他山中无禁制时入山罢了，若非有几分小聪明，早被他自己的胆大给害死了。
这小龙王刚刚是不是又笑了？狐十三立马竖起耳朵转头瞧他，不见他脸上有半分笑意，看不出端倪。
狐十三是个说鬼话的行家，哄人蒙人向来有些门道。
他虽不似灵族那样有天生通晓他人心智的能力，揣测他人心思却也能看个七八分准。甚至，狐十三有时候能于人群中，分辨出混迹其中刻意隐藏身份的神、灵、妖、魔诸族。
也正因有如此察颜观色与巧言令色的本事，他从前讨生活时，替人看相卜卦、勘测风水，才有人信。
如今他自然分辨得出，戚禹的语气中没有故弄玄虚的欺瞒，以这龙王山神的能耐，自也不必骗他这么只术法低微的小狐狸。
狐十三晓得戚禹这是在告诫他，别再妄动，免得再做出盗果这样的蠢事，白费功夫。
狐十三惜命，那果子，有则敷衍阿锦，无便无了。
何况，那果子于他而言，原本也并无用处。修道登仙，与他关系不太大，他还是逍遥度日得好。
可……
狐狸大多都是贪嘴的，他在意的早不是那果子了，他在意的，是肉！
自他深夜头一回见着戚禹，就像见到一块儿从天上掉下来的肉。他如何能轻易松口！
这荼无山中，能令他觊觎的，除了山神，恐无旁物。
狐十三腹诽，怪只怪戚禹这条白龙实在是长得太对他胃口了。道体修得俊美异常不去说，龙形还通体银白。他素来就爱招惹白皮毛的，戚禹这简直样样都像依着他的喜好长的一般。
他如今看戚禹，是皱着眉好看，瞪他一眼也别有风采，哪怕是当下这没什么表情的疏冷模样，狐十三都觉得赏心悦目。
不知这山神，笑起来又该是如何颜色？
如此高高在上的小白龙，倘或把他招惹哭了，眼神是清明还是倔强？
又或者……小龙王眼中心中有他时，又会是何等风景？
脑羞成怒他想看，梨花带雨他也好奇……
光是想想，狐十三都忍不住要翘起嘴角。
小狐狸心底里偷偷啧啧，要是让小龙王知道他都“肖想”了他些什么，恐怕又是一顿天打雷劈。
不成啊……不成。
狐十三暗自摇头，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叹出来。
他得想个辙儿，把这小白龙骗进狐狸窝，然后拆吞入腹。
聪明的狐狸眼睛转转瞥了眼山神，下一瞬就转了腔调，仿佛是在替戚禹思虑，他大着胆子走近山神几步围着他转了一圈，视线却不曾落在他身上，偏头斟酌道：
“如此……那便更怪了。都城遥远，这么远都有人散播这果子的谣言。戚禹神君……可是有什么仇家吗？”
“我脚程不算快的，怕是在我之前也有别的妖来过，只是被山上戚禹神君您下的禁制给拦回去了吧。啊，是了，禁制！说不定，那破禁制的，也是为了盗果。”狐十三最擅观人眼色，他知道，这会儿捧出一颗拳拳之心，是套近乎最好的时机。
当然，交谈时，他也使了不少小心计。
昨日问到山神名字，今日便鲜少尊称他为山神了，一直“戚禹神君”“戚禹神君”地唤，拉扯几句下来，多少也能拉近点儿距离。
下回再见，就该直接唤他“戚禹”了！
小狐狸两手抱在一起，脸上笑得更灿烂了。
“……”戚禹但凡分出些眼神给他，恐怕都要嫌弃狐十三现在这副狗腿模样。可他眼皮都没掀一下，没瞧见，戚禹低低嗯了一声，曲指抵在唇边，似是正在心中盘算答案，未曾迟疑许久，便丢出来一句，“不像。”
狐十三终是将视线转到戚禹身上，靠近他，微扬起脸，一双漂亮的狐狸眼认真看着他，他们的肩膀几要碰在一起：“不像？不像什么？坏禁制的人不像是为盗果来的么？为什么不像？”
“此事与你无关。”戚禹皱皱眉，睨他一眼，绕开了差一点点就要碰在一起的肩，转身进了屋子，径自倒了杯茶水。
眼前这个打算来盗果的小贼，此番注定要无功而返了，这只狐狸速速离去了才好，眼不见他心不烦。
戚禹心下莫名泛起些幸灾乐祸，舒心地呷了口茶。
“哎呀，那……求戚禹神君救小狐一命吧！一路行来，口渴坏了，向戚禹神君讨杯茶喝。”
狐十三别的本事没有，耍赖缠人、打打闹闹，那是向来很有一套。
“……”
饶是戚禹再疏冷，也没法对如此小的一个请求发什么脾气。凭空挥手，桌案上便多了一只新茶盏来。抬抬眼便指挥着茶壶为狐十三沏满了一盏茶，茶汤莹莹，一看便知是好茶，可惜狐十三不懂茶。
狐十三看明白了，山神在此处独居日久，什么物件都是他一个人用的，不迎客、不宴客，连茶盏都是现变来用的，座椅什么的也就不去想了。狐十三不提，戚禹就不会想到这些，独居独行，他习惯了，不曾关照别人，也是习惯了的。
凡人见他不跪，他未必会觉其无礼，有个人在他面前站着，他也会不觉得有何处怪的，说到底，是他不在意。
狐十三轻轻舒了口气，无妨无妨，好在他也习惯了，历来也没什么人关照他，大家各自关照好自己就行了。
狐十三进了屋来已经很高兴了，这便已是个不小的突破！
都已经登堂入室了嘛这不是！眯着眼的狐狸站着捧起茶盏吹了两口便饮了，一句“好茶”都没赞，看着像是真的渴了似的。
戚禹心中暗暗摇头，下了结论，这狐狸，果真是缺水。
狐十三借着茶盏，遮掩着四下打量的眼神。
墙边立着一排博古架，博古架上大小玉器玉瓶不少，红玛瑙、紫珊瑚也有，还摆着一些卷宗古籍，还有一支造型有趣的木簪，看着不怎么名贵，只是样式质朴曲线流畅，很合他眼缘。狐十三敛目，纤长羽睫掩下眼中的光亮。
戚禹屈指扣了扣茶壶盖子，示意狐十三壶里还有茶水，随时可以给他添。
至少，在一个龙王面前，他渴不死的。
狐十三楞了楞，将被憋干了茶叶的空茶盏搁下来，笑眯眯地光明正大又讨了一盏。这一盏添满，狐十三倒是没有急着饮下了。
狐十三虽然猜测山神说龙虬浮玉不结果不是诓骗他的，但被如此明白地拒绝，狐十三也心有不甘，他既讨不到果子，也不想空手而归，白跑一趟。
都说，有来有往，也得有个借口好继续来往才行。
狐十三好奇地问：“山下那些人的祈愿，神君真是随时可以听到吗？戚禹神君会替他们满足愿望么？”照您这孤僻的样子，看着是不常下山、不爱见人的模样？
只是这后面半句，狐十三不敢说出来。
戚禹蹙了蹙眉，说到这个事儿，他真是有些烦。
山下那群凡夫俗子，最近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起初山上有荼无山神庙，山下有些别的其它小神庙，他特意让信徒别再建山神庙于城中，他并不想与别的神君争抢什么，大家随缘，爱信奉哪个便供奉哪家神君，他只是司掌这一地风雨事而已，多余的事也不归他管，他也做不了什么。
可偏偏大家都觉得这一带风调雨顺，连农事也多有仰赖，不知是哪个开始说的，总之传到最后，一切好事，都多亏了他戚禹似的。
恰逢他又不爱听人称他龙王之类，渐渐的，人们便开始以山神之位供奉于他，甚至有人请了人造山神像直接供在了自己家中，省去了爬山建庙这些事。
人云亦云至了如今，升云州中似乎也已经没有什么其他神君的庙观、信徒了。明明他也没做什么事，却已经好似是家家户户都供奉了他这山神，穷人家或用泥塑、木料雕像，有钱人家塑山神金身。
近几年更是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戚禹睡觉吃饭都老听见有人求神请愿。他笃定，那些凡人，定是又私造了许多像在家中，一个字，烦！
狐十三耐心地等着戚禹的回答，忽然似是地想到了什么：“戚禹神君，若是不方便说，便当我没问过……”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
“凡人求神请愿是一回事，听其愿是神君本分。然而却也不能事事足其愿，否则，凡人怠惰，事事依赖求神拜佛，那便又是神之过错。”戚禹斟酌道，将一番话讲得一本正经，有理有据。
明显，这位山神回答这个问题时，可比别的问题答的话多多了！有趣，他这是不是，在为自己的懒，找借口？他任龙王不知多少年了，竟也无人对这小龙王生过疑问或反心么？
想来是他也不曾行差踏错，出过什么大事吧。剩下的事，自有人间帝王解决。
如此一个安稳躲懒的小龙王，能结什么仇、什么怨呢？
“哦！破禁入荼无山者，若非是来盗果……那，反过来呢？”
狐十三忽然眼睛亮晶晶地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戚禹。
戚禹不适应有人离他太近，这狐狸才见他几回，回回都颇无分寸，屡屡稍不注意就动手动脚要贴上来，什么毛病！
戚禹眉梢轻跳了两下，悄然放下原本随意搁在桌面上的小臂，下意识地避免被他突然的举动压住袖角。
“戚禹神君你想，那传言将龙虬浮玉果，说得那般神妙，不论哪族，但凡是修道修身的，哪个不要历雷劫？”
“如此，便不说妖、魔、凡人修士，便是仙途坎坷的天族，哪个不趋之若鹜，哪个不垂涎？且那流言，在遥远的归谕城都流传开，范围如此之广，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狐十三面上很有些得色，耳朵竖得高高的。
他可没看漏戚禹的小动作。
这么不喜欢被人碰到，他还就偏要碰一碰！
下一瞬狐十三便蹲身在戚禹腿边，仰头与他对视，一双手稳稳当当落在他膝头。说到此处，狐十三还不忘停顿一下卖个关子，眉尾挑动，神神秘秘地：
“说不准，为的，正是要趁乱入山破禁！”
戚禹只想躲开这只黏人的狐狸。若他此刻真是一只灵智未开的狐狸，他未必不能容忍这只狐狸趴在他的膝头，甚至能容忍他在自己腿上睡一觉。
可他不是。
戚禹站起身，狐十三自然而然地往后一跌，唉哟一声坐在地上。这也不是个多大的事，戚禹举止起伏不大，这一摔不会多疼，拍拍屁股也就起来了。
但不巧，这一跌，狐十三脑袋后面簪的一根玉簪，“叮”地一声，应声落地，整整齐齐断成三节长短不一的……小玉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盗果未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