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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挨打 ...

  •   虽距离年节只十来天了,但府中公子、姑娘们的学业还暂不能放下。腊月十三正是黄道吉日,钟束行提了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六样束脩敬献韩府西席。

      邱先生原是韩老太爷的同年,此人颇有几分迂腐,曾多次因直言不讳得罪上峰,所以几十年来在仕途上郁郁不得志。

      前些年好赖总算熬了一个五品外放的官职,任上却是在夔州府。李太白有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一路上本就充满艰难险阻,偏他又年老体衰,自认为等他到了任上恐怕也被折腾得只剩下半个魂魄了。

      他也想得开,既然已经碌碌无为了这么多年,何必冒着丢了老命的风险去上做劳什子夔州同知呢。因此他递上折子称病,百般哭诉自己的身板每况愈下,大夫叮嘱不可再奔波劳碌,只求圣上准许他告老还乡。邱先生原就不是圣驾前有头有脸的人物,折子很快就得到了允诺的朱批。

      在老家呆了几月后,韩老太爷就找上门了。原来这位邱先生为官虽不懂变通,但学问的确做得好。韩老爷子多年前考取功名时就常和邱先生一同讨论汉赋、唐诗、八股文章等,心中知道以他的学问和学风来教家里几个未开蒙的孙子、孙女是大材小用,但忍不住爱才惜才之心,想找个机会把老伙计接来府中。于是自好几年前,他就以每年五百两白银的高薪在韩府担任西席。

      此刻邱先生端坐于堂前,一手轻抚着山羊胡子,一手从钟束行处接过白瓷茶盏。

      他揭开盖闻了闻氤氲的茶香,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润嗓:“咳,既入了老夫门下求学,那也算我的学生。为防今后出去丢我老夫的脸,规矩我先告诉你:这顶顶要紧的呢,就是遵循孔孟之道。嗯...你来说说,什么是孔孟之道的精髓?”

      钟束行小小的身子跪在蒲团上沉思良久,在邱先生耐心即将消失殆尽之前开了口:“学生愚笨,读的圣人经典还不多。但在学生已学过的《论语》中,“仁”这个字就被提及多达一百又九次。孔圣人认为“仁”最离不开的是“爱人”。有了爱人之仁心,才能践行忠、恕、孝、悌等德行,才能培养真正的英才,君主才能爱民,实施德治。”

      邱先生虽未露出十分满意的神情,但总算愿意正眼看钟束行了。

      “算你过关,倒是远胜过韩府这几个瘤胃。”

      钟束行不解何为瘤胃,不过听着不像好词,为了避免多生是非,只好吞下心中疑惑。

      钟束行跟着邱先生叩拜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双膝跪地,九叩首;然后拜老师,三叩首。至此,简单又隆重的拜师礼就告一段落。

      韩府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们早上辰时三刻上课,因着年龄、智力各不相同,邱先生一向贯彻因材施教的原则。幸而加上新来的钟束行也只四人,所以并不难准备。

      只是韩恕在家里的学堂里呆得很不自在,他都八岁了,还和韩时榕、韩时柳两个三五岁的小妹妹一同学习。我为什么就不能快快长大跟哥哥们出去读书?我以后是和大哥一样考太学还是四哥一样入书院?韩恕用拳头撑着下巴,看着雕花窗格外的小鸟,渐渐神游...

      其实韩恕实在多虑了,他恐怕是哪一个都难考上。

      邱先生讽这三个孩子是瘤胃也没怎么骂错,这三人的心思一个比一个不在读书上,特别是那两个小的,平日让静下心来认真描红都难上加难,在邱先生看来和草包似的牛羊的胃囊有何区别呢?只是韩时榕和韩时柳毕竟是女孩儿,便是学好了也不能考取功名,因此邱先生并不怎么管她们。

      此时三人已入入座好一会儿,却都还没进入状态。

      韩恕在发呆,韩时榕和韩时柳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全无规矩和纪律可言。

      邱先生信步走向学堂,身后跟着钟束行。

      待到门口一观此情此景,邱先生的山羊胡气得都快翘起来了,他不算利落的腿脚顿时健步如飞冲到里面,拿起戒尺愤怒一拍,怒喝着让几人都把手伸出来。

      三人顿时如惊弓之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

      “啪!”

      “第一个打你韩恕。身为兄长,你不但不给妹妹们以身作则,反而带头荒废光阴、嬉戏课堂。”

      韩恕毕竟知些事理,深感在钟束行和妹妹们面前挨打十分丢脸,受完夫子的训斥后更是满面通红、一脸愧色。

      “韩时榕,伸出手来!”邱先生双目怒瞪着背着手负隅顽抗的韩时榕。

      韩时榕还当在三房呢,以为靠撒娇抵赖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她眼中含着一汪清泪,可怜兮兮地向邱先生求情:“邱先生,时榕知道错了,能不能不打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三岁的韩时柳也跟着小鸡啄米似地狂点头,她虽人小不知事,却也明白了此刻她面临着要挨打的局面。

      “快些!否则再加一板。”邱先生铁面无私,是半分也不通情面。见韩时榕尽力想伸出手却又害怕发抖的样子,又步步紧逼:“老夫我数三个数,若再不听就打五板!”

      此时韩时柳已害怕得忍不住大哭起来,嘴里叫嚷着要乳娘要家去。

      韩时榕狠狠心一股脑把手摊出去,或许是被时柳令人怜惜的哭声影响的缘故,此时也忍不住滑下几颗泪珠对邱先生说:“原是时榕不懂事,我们犯了错先生罚是应该。只是九妹才三岁,恐怕经不住这样打手心。既然先生不愿免了打,那就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帮她受这一戒尺!”

      此话一出,三双眼睛都盯着韩时榕看。

      邱先生一向知韩时榕贪玩、爱娇,被父母娇惯得连提笔练字的苦都受不得,没想到今天却为爱护幼妹而代她承受笞掌之痛。小孩虽爱动了些,本性却颇为纯善。想到这里邱先生的眼神柔和了些,虽转变了对韩时榕的看法,但打还是要打的,戒尺快若疾风就两下朝她手心打了去。时榕白嫩的手掌一经击打立时就肿起来老高,通红一片好不可怜。

      韩恕此时更是羞愧地看着时榕的手掌,连五岁的妹妹都知道爱护幼小,他却未想到这一层,让妹妹白白多挨了一下打,实在是没尽到做兄长的责任。

      钟束行眼中晦涩难辨,他是个翻版的邱先生,最是将学堂看成那一等清净高雅的场所,心中虽赞同韩家兄妹三人这番行为的确要好好教训一番方能知礼上进,不过当韩时榕主动承认错误后,看着她努力咬牙不哭出声却疼得禁不住流泪的脸,钟束行又忽地觉得邱先生罚得有些重。

      此时时辰还早,但邱先生终究不忍心,让人送挨了两下打的时榕和受了惊吓的时柳回房休息。只是还有话交代,虎着脸对众人说:“今日之事你们兄妹三人要牢记于心,下次不可再犯!平日你们多向钟束行请教,无论是在学问还是规矩上,他都强你们几个不知多少!”

      “韩时榕,瞧你挨了打老夫才放你一日假,但我布置下去的那几篇大字明日你还需一篇不少地交上来。许多字的笔顺你到现在都没写对过,从今日起,我让钟束行每天散学去教你半个时辰,直至写对为止,听清楚了吗?”

      时榕从未挨过打,本就十分委屈,没想到夫子还有更狠的留在后面,要她静下心来写字还不如要了她的命。不过此时不敢再违逆夫子,只好低声应诺,只是临走前用泛着水光的眼睛恨恨地瞪了钟束行一眼。

      韩时榕回去后,三房乱成了一锅粥。

      不说三太太本尊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底下的仆妇丫鬟也个个都拿手心挨了打的韩时榕当个菩萨供着,全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有人赶忙去库房拿上好的消淤药,有人忙着端水做点心,银杏这些大丫头则陪着关氏在韩时榕身边听她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银杏净了手接过一珐琅盒子,从中挖了黄豆粒大小的玉色药膏涂在韩时榕肿胀的手心,嘴里念叨着:“要我说先生罚得对呢。”

      关氏听完事情经过后也不急了,查看时榕手上伤并无大碍后便放下心来,只含笑让银杏说为什么先生罚得对。

      银杏六岁就被父母卖进府里,全是因着要拿了她的卖身钱给她家哥哥交私塾的学费。银杏虽很少提及家里的事,但众丫鬟都知道她是很羡慕她哥哥的,毕竟在大勤朝有机会去读书已是一大幸事了。

      银杏虽然大字不识一个,说起话来却条条有理:“榕姐儿,多少人家典妻卖子只为换来一口吃食。既已享了温饱,又有读书识字的机会,那就应该认真对待。你和兄、妹在学堂胡闹,先生略施惩戒也是应当,只今后不要再犯就是了。”

      关氏听后微微点头,摸着时榕的发髻问她是否知道为什么错了。时榕原就认了错,心思也灵动,对银杏刚才这番苦口婆心的话颇有启发,只是挨了打心里不舒服,只管痴缠着众人疼她。

      关氏不是那一昧护短不知事的人,她心中感恩邱先生秉公教学,派人送了好些邱先生素爱的文房四宝去他院里,以略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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