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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开脸 ...

  •   三老爷二甲进士出身,现任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给皇子讲经都当得,更别提钟束行这么个小儿。这二人在书房待了半日,出来时韩洲脸上还添上几分慈爱的笑,一幅颇为满意的模样。

      钟束行彬彬有礼地送了韩洲走,直到了此时方才呼了一口气松懈几分,脚步轻快地回了住的悠然居。

      关氏正坐炕上拨弄算盘,细细核对着账册,届时好与大太太做交接。

      韩时榕鼓着小脸不高兴地走房里,乳燕投林一样奔向关氏怀里。关氏摸她脸蛋不算冰,脸色瞧着也还红润,放下两分担心开始逗她:“谁又惹我们榕儿了,娘替榕儿出气。”

      韩时榕仗着众人宠她,一向喜爱得了鸡毛当令箭,更加瘪了小嘴气呼呼地说:“还不就是那个钟表哥!我多喜欢他呀,他却拿当我是什么扒皮吃肉的精怪,远远地躲着我去了,不愿讲抓大蟒蛇的事与我听…”

      关氏脸上带笑,见怪不怪地抱着时榕拍抚:“什么就喜欢了,不好拿了词乱说的。你说钟表哥躲着你这事娘知道,你父亲要他去考较功课呢。我看就是天上的王母娘娘见了你都只有喜欢的,哪里会有人躲着你呢!”

      关氏对时榕偏心眼至此,足以见得韩时榕这磨人的性子怎么来的了。

      韩时榕脸色缓和,但还是有几分恼他:“可是我都求他了,他还是不给我讲他怎么抓住大蟒蛇吃掉的。”

      关氏面色一凝,心想他一个七岁的孩子如何抓得了蟒蛇,多半还是时榕自己天马行空闹出来的事。又为那孩子叹息,不过比时榕大了一些,竟已受了这般磨难。

      三老爷回来夸他有些才思,人常说三岁看老,以他今天的表现来看,已远超同龄的男孩了,日后恐怕并非池中之物。见他懂事又优秀,心中更是喜欢他些。

      “榕儿记得,以后要拿钟表哥当亲兄长那样敬重,他一个人在咱们家不容易。你想想,要是你到别人家去了,却没人待你好,你得多难受啊。”

      时榕不是听不进劝的混不吝,劝解一通后气也差不多消散了,窝在关氏怀里乖乖点头,伸手在炕桌上拿了一只黄玉雕琢的小马在手里玩。

      二人正享受母女间的温情时刻,水桃进来了。

      不似昨日气焰嚣张,今天她进来就径直跪在炕前的波斯地毯上,低垂着一张盈润瓜子脸,语气恭敬:“太太,您算这么会子帐想必肩酸,让奴婢给您按按吧。”

      关氏睨着她,摸了摸韩时榕的发包,平淡地说:“不必了,我可当不起水桃姑娘伺候。都说长辈跟前的狗都比凡物尊贵些,我这做媳妇的哪能不敬着些呢。”

      水桃讪笑:“太太说笑,老太太赏了奴婢给三房,那奴婢就是三房的人,这都是本分内的事。”

      关氏好歹舒坦了些,心想着她既然服了软就不再捏着不放,叫碧荷拿碗茶来,同意把水桃做妾的事过了明路。水桃自然喜不胜收,连连磕头谢恩。

      韩时榕疑惑地问:“娘,水桃姐姐怎么了?”

      关氏接过茶盏抿了一抿,用绢帕轻拭红唇,整个人看不出情绪,暂时没理会韩时榕。她轻瞥了眼水桃说:“下去吧,我会告诉老爷的,你明早也不必来请安。”

      水桃高兴得哪怕人家骂她,她兴许还要连连道谢,欢天喜地地搬去了侧院梳洗准备。

      韩时榕鲜被忽视,抱着关氏手臂撒娇:“娘,您理理我,您怎么和钟表哥一样!”

      关氏苦涩一笑:“娘倒希望我榕儿一辈子也不懂得这些劳什子。”

      到了晚间,关氏站在门帘外迎回韩洲,韩洲正脱着披风,念叨外面又开始飘雪。关氏按住韩洲的手,眼中有难断的浮沉。

      韩洲楞住,很快又反应过来笑着说:“云柔为何盯着我看?”

      关氏挪开了眼,不在意般说:“老太太送了个叫水桃的来,今晚老爷就收进房吧。那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为方便爷也不必脱披风。”

      韩洲的笑脸如湖面水波一样逐渐消失,他仍然有条不紊地解开披风的结,一把扔给了碧荷。奴婢们都死命低着脑袋不敢喘气,生怕殃及自身。

      韩洲烦躁地半转身:“你去跟母亲说我不要!”

      关氏一步步走回太师椅上坐着:“爷大可自身去说,反正此事于我无大碍。”

      韩洲连续几下深呼吸方勉强平息怒火:“你还在气当年的事是不是?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和恕哥儿姨娘那次是意外,你怎么就不信!”

      关氏摇摇头:“爷说笑了,妾身根本就没有介意过您和赵氏的事。我是正妻,本就该大度持家,说起来这么些年都该是我的错,竟没给您添上两个可心的人。依我看来,您也要多去赵氏那里才是,她怎么着也是恕哥儿的亲娘,合该有些体面。”

      韩洲手一抖:“你竟是要戳着我的心说话!我这些年再去没去过赵氏那里你不是不知道,如今我倒只剩下过错了。”

      关氏不再和他费口舌,只摆着波澜不惊的一张脸不说话。

      韩洲气极,衣袖一拂,泄愤般说:“好,好得很!太太你既如此贤惠大方,我这个做夫君的又怎么能再三推拒浪费你一番苦心。”

      他扯过披风,大步流星地走了。

      门帘猛掀开带来一阵夹杂着雪的狂风,吹得关氏脸颊刺痛。她紧握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慢闭上眼睛。

      门帘落下,室内又恢复了宁静和温暖的状态。良久之后,关氏埋着头喃喃自语道:“可笑。原是你的母亲威胁你,是你的妻子敦促你,最无辜的那个倒成了你。可你不去谁又逼得了你。”

      再说韩洲一气之下离开正房,随手点了个小丫鬟为他引路,不过一息便到了水桃新搬来的侧院。其实与水桃同住一院的还有韩恕的亲姨娘赵氏,赵氏还未满三十岁,是韩府的家生子,八年前在三太太院子里做二等丫鬟。九年前的一晚韩洲醉酒夜归,迷糊间看关氏已熄了灯,不欲折腾她再起床服侍,于是让下人收拾了旁边的偏房去睡下。

      不多时,赵氏端了韩洲洗漱的水进去为他擦拭脸,韩洲在昏黄的灯光下瞧着赵氏姣好的面容和婀娜的身姿,莫名生出了几分口干舌燥。他穿着单衣的手松松握住赵氏的凝雪皓腕,拉了她跌到榻上便亲了上去。

      次日悠悠转醒时,关氏甚至已平静地用完早膳了。

      他们二人与那些盲婚哑嫁的不同,是少年便有情意的夫妻,曾经也是海誓山盟,万般情浓。韩洲向关氏许诺过此生惟愿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此时酒醒他多少有些羞愧,安静坐到她身旁,话在心头,口却难开。过了许久才说:“云柔,昨晚是我是因为喝醉才一时失了分寸。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不会碰其他人半个手指。”

      关云柔当年年轻气盛,并不愿与他和解。两人足足闹了一月有余,一直到赵氏惊天动地地被诊出喜脉。如此这般也没什么好痴缠的了,按照规矩抬了姨娘,照料庶子,行主母应该履行的义务。

      从此之后,关氏也死了大半的心,像一般大户人家的贤妻良母那样操持家务、抚育儿女,只不再与韩洲谈什么情爱之说。韩时榕出生后,她也曾两度怀孕,却因忧思难解导致了流产,关氏躺在屋子里哭得撕心裂肺,立誓不再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而失去自己的亲生骨血。近些日子关氏好容易走出流胎的阴霾,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前进了,不想又来了这出。

      韩洲此刻披着月光站在院子里回想过去这十几年,心中颇有些感慨。少年的夫妻难得,他原不该和云柔斗气的。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雕花楠木门处传来一声娇柔的喊叫:“老爷。”

      抬头一瞧,一个娉婷的女子倚门而站,神色多有依恋。再看着装,是一身双鱼戏莲织妆花的掐腰桃色衣裙,衬得人脖颈纤长,腰似杨柳。不知怎得,韩洲竟一时踏不动脚转身离开。心中想你既送了我来,我便受用了又如何。于是走上前去扶了女子进门,低首问她:“你倒颇有些面熟,叫什么名字来着?”

      女子半个身子都软在他身上,柔柔回道:“回爷话,妾身叫水桃,原是老太太房里的,前些日子老太太送了妾身来三房,嘱咐要多多为您开枝散叶。”说到这里水桃忍不住红了脸,更显得杏腮粉嫩诱人。

      韩洲想起她是上次正房遇见的那个丫鬟,当时瞧不出有多水灵,今日看来却有十分艳丽。于是将方才那些斗气不纳人进屋的心思忘得精光,又暗自为自己找补: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像我这样多年来只有一个妾室还只碰过一次的男人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要说云柔也该知足了,与我斗气多年本就不符三从四德,今晚竟还将我赶出来,看来是该晾她一晾,叫她往后知道什么才叫夫为妻纲。

      过了自己心里那一关,这偏房的门槛也就不难跨进了。韩洲理所当然地进屋享受了水桃的小意殷勤,当晚共度春宵的事不必再提。

      钟束行以孤儿之身投靠,三太太怜他身世凄惨,让他过些时日再挪去外院。又知道他好读书喜安静,所以在内院稍偏远些的悠然居给他和老仆收拾了几间房住下。

      此刻的悠然居内烛光飘摇,钟达佝偻着腰端了盘三太太使人送来的桂花糕走到书案前:“五少爷,灯下看书费眼,吃些点心歇会子吧。”

      即便无他人在近前,钟束行的背也挺如劲竹,端端正正地捧着书默读。

      他摇了摇头,只舍得把眼睛移开书本一会儿去安抚钟达:“达叔你早些睡吧,我再看会。”

      钟达心中苦涩,自来到韩家安定下来以后,五少爷时时刻刻都不放过刻苦读书的机会,晚上甚至要熬到灯枯油尽才甘心。他生怕钟束行熬坏了眼睛,时常劝他早些上床休息。

      “五少爷,明日再看也是一样...”

      钟束行这次却放下书本直直看着钟达说:“《周易》云‘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达叔,钟家遭此一难,朝廷却对这等灭门惨案不闻不问,并不愿出钱出力调查真凶。我不想怨天尤人,却万万不敢坐享安逸,沉溺于富贵锦绣之中。我必须要付出以往百倍的努力来读书才能达成我的目的。于国,将来我想肃清官场,报效大勤朝。于家,找出谁是戕害钟家满门的凶手。我知道你心疼我身体吃不消,但我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败了身子无法参加科考的。”

      钟达感怀在心,听完已是一片老泪纵横。也不再劝解,饱含辛酸地点点头,拿了针将烛火挑得再亮些后,就安静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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