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雀衔环》咏嘲风月

6、第六章 拒娶

　　关氏斜倚在烧得暖暖的炕桌上翻看账本，染了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指不急不躁地将书角的褶皱抚平。

　　朱榴端了一杯红枣桂圆茶递给关氏，这茶倒是滋补，喝了一口身子都暖洋洋的，只是关氏嫌它太甜腻了些。

　　关氏推开茶盅，拿了朱榴递上来的松江棉帕擦擦嘴说:“你去那边问问束行爱吃什么，晚上叫厨房给添上两道好菜。”

　　朱榴应诺，正要走又被喊停，只听关氏嘱咐：“等等，再瞧瞧榕儿怎么样，依她的性子只怕不愿安安静静地坐着练习。你只看她有没有调皮，若是有便来报我，若没用功就随她去。我们家又不是非得出个才女才罢休，她若是学不进去就算了。”

　　得令以后，朱榴通过游廊来到耳房。

　　根据正房侧面耳房数量的差异，其称呼也各有不同。假如正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可叫三正两耳。如果每侧各两间，一共四间耳房的话，则称为三正四耳。

　　韩时榕日常起卧梳洗在东边的两间耳房里，西边的让三太太使人打通了做成了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供韩时榕在此处学习玩耍。

　　来到书房门口，朱榴掀开暖帘走进去。书案边，钟束行捧着一本书在看，全然心无旁骛的模样。不寻常的是，韩时榕竟也捏了支羊毫笔乖乖地在字帖上描红，只是表情奇怪，带了几分愤愤不平。

　　朱榴面有惊讶之色，身子自然流畅地给钟束行和韩时榕行了个礼说：“姑娘、表少爷安好。”

　　钟束行认得这是关氏身边的大丫鬟。

　　“姐姐快起，不必多礼。”

　　韩时榕趁机停下写字的手，偷偷揉了揉手腕，抬眼给朱榴使眼色，示意她把自己带走。

　　朱榴假装没看见，知道钟束行人品稳重，拿他当大人那样说话：“表少爷，我们太太派奴婢来问问您平素爱吃哪些菜，今后也好让大厨房备下。”

　　钟束行心中一暖，客气地说了几道江南出名的好做的菜。

　　韩时榕插嘴：“我爱吃松鼠鳜鱼。”

　　朱榴无奈地笑：“我的好姑娘，知道你爱吃，可前儿昨儿才吃了，怎么今天又要。”

　　韩时榕沉不住气了，自这钟束行来了事事不顺，现在都凄惨到连个最爱吃的菜都吃不上了。她重重搁下那只玉管的羊毫笔，偏了小脑袋过去气呼呼地说：“我就要吃！”

　　朱榴有些为难，要说姑娘想吃条鳜鱼韩家当然不会供不起。但冬日鳜鱼难钓，前几日舅老爷让人送来拢共五吊的微山湖鳜鱼，一条最大的送了老太太去，另分了两条给二房、四房，剩下两条三房已尽数吃完了。此时天色已晚，若再去京城四处搜罗也不能买到。

　　不过韩时榕哪里接受这个理由呢，更加耍赖起来。朱榴叹了口气，看着耍小脾气的韩时榕不知怎么办才好。

　　钟束行眼看着韩时榕又开始闹腾，不急不忙地说：“八妹妹这么想吃鳜鱼吗？”

　　韩时榕不理他，只哼了一声。

　　钟束行面带遗憾地说：“哎，可惜现在府上没有，不如我加…”

　　韩时榕眼睛瞪得溜圆，顿时就扑上去捂住钟束行的嘴，嘴里连连说：“我不吃行了吧！你快别说了。”

　　她还警惕地看了朱榴一眼，生怕她听到什么。

　　朱榴哭笑不得，很是惊讶钟束行竟能治得住韩时榕这个魔星，不过看韩时榕不再闹也就告退。

　　只是不知钟束行用了什么法子做到的，朱榴有些好奇，悄摸地附耳在门框边听二人说话。

　　“钟表哥！说了我好好练字就不提要嫁我的事，怎么说话不做数，你可真是个赖皮！”韩时榕两条秀眉蹙在一起，一刻也等不了了，急急诘问钟束行。

　　“八妹妹，刚才我没准备说嫁你的事来着啊，我是想说不如我加点钱，让人出京郊给你买去，我这做哥哥的自来到你家还未曾给你买过什么好吃好玩的，这样也算作我一片心意。”

　　朱榴听得好笑，钟束行是男子，怎么会嫁给韩时榕。她知道韩时榕还不懂这些，定是表少爷为了让她安静写字诓骗她呢。

　　韩时榕虽不信钟束行方才没有威胁她听话的意思，但也奈他不何。谁让自己有把柄在他手里呢，以后岂不是钟束行让她往东，她都不能往西了？

　　韩时榕心中失望，怏怏地趴在宽大的书案上叹气。

　　钟束行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生愧疚，坦诚道：“八妹妹，你不小心亲到我脸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被亲到也不是就要嫁给对方，我是骗你的...“

　　说到这里，钟束行的耳根泛红，一来是他想到刚才被韩时榕撞倒在地不小心亲到了脸，二来他竟然撒谎哄骗别人。

　　只是刚才的情形下，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来让韩时榕乖乖听话了。

　　钟束行被先生委托来教韩时榕练大字，虽心中已有准备，但来到书房看见韩时榕窝在大大的太师椅上拿着笔胡乱涂画时，还是颇觉头疼。一张好好的罗纹纸被画得面目全非，画上全是些不像鸡又不似鸭的禽类扎堆。

　　“钟表哥你来啦，快来看我的画怎么样！我就想要这么多的小鸡，可是娘不让...”

　　钟束行听她叽里呱啦地说什么小鸡小鸭听得头昏脑胀，只好打断她：“八妹妹，先生让我教你写字，写完你再讲。”

　　韩时榕见他脸色认真，知道他来者不善，于是暂时放弃了用画转移他注意力的想法，应付地提笔写起来字来。

　　只是韩时榕写字不规范，头一个让钟束行难以忍受的就是韩时榕竟趴着写字，两条小短腿还挂在椅子边缘不停地摇来摇去，锦鞋上挂的小玉铃铛叮叮铃铃响个没完。

　　“八妹妹，头正、身直、臂开、足安，再凝神静气集中注意力，这样才能写出好字。”

　　韩时榕嘟了嘟嘴，不过还是竭力照样去做。

　　“八妹妹，握笔不可太生硬，要使笔杆能够上下移动、左右旋转。”

　　韩时榕小声叹气，又松了松手上的蛮劲。

　　“八妹妹…”

　　“不练了！不练了！我肩酸腰酸哪儿哪儿都酸，我要走了！”

　　韩时榕不耐烦这许多规矩，想要临阵逃脱，自顾自地就往门口走。

　　钟束行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先生交给他的任务没完成，怎么能让韩时榕耍赖逃走。反应过来后立马跟着追上去，准备再好好劝劝她。

　　不曾想走到门口，钟束行还差一步就能拉住时榕，她却突然转过身来，被钟束行放大的脸吓了一大跳，没注意之下脚被门槛绊住了。

　　韩时榕整个身子朝钟束行倒，钟束行想扶住她的肩膀，但自己身形也比韩时榕大不了太多，承受不起一个人的重量，强力之下也跟着向后倒去。

　　还好钟束行倒下时借了一点胳膊肘的力，否则这样后栽过去岂不摔得头破血流。

　　韩时榕心中害怕，闭上眼紧紧抓在钟束行的衣襟，虽然在钟束行做了人肉沙包的情况下并未受伤，却因双眼紧闭什么也不看见不小心亲到了钟束行的脸。

　　韩时榕连忙爬起来扶钟束行。

　　“钟表哥你没事吧！”

　　钟束行慢慢站起来，胳膊肘的伤让他禁不住嘶了一声。

　　“八妹妹我没事，你有没有受伤？”

　　韩时榕摇了摇头，就是一直很在意地看着钟束行脸上的口水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踮脚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钟表哥，我亲了你，你不会要我娶你吧。”韩时榕垂手弱弱地说，似是懊悔，半是惊慌。

　　钟束行正拍打着衣衫上的灰，听她这话如遭惊雷般抬头看向韩时榕。

　　“我睡觉的时候听见的，碧荷姐姐和银杏姐姐说'李清这小子也太轻狂了，这就敢亲你脸了。要我说，让他赶紧叫王妈妈提上彩礼来娶你。'钟表哥，亲了人家就要娶他吗？可是我不想娶你，你不要说出去，我们就当没有这事吧。”

　　钟束行差点忍不住嘴角的笑意，连忙努力压制下去换成一副严肃的脸。

　　他摇了摇头说：“不行，八妹妹，你既亲了我就要负责。我现在就去和大家说，明日我就嫁进你家。”

　　他装作抬脚要走的样子，果然，韩时榕连忙拦下了他。

　　韩时榕沮丧着脸求他：“钟表哥，求求你了，我不想你嫁我，你放过我吧。”

　　钟束行假装沉思，然后用勉强的语调说：“好吧，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今后你得认真练字，我再教你你可不能逃跑了。”

　　比较了一下更愿意和钟束行嫁给她以后与他日夜相处还是下午一个时辰的相处，韩时榕果断地应了好。

　　这便是朱榴来时看到韩时榕乖乖写字的缘由。

　　朱榴回房给三太太讲了来龙去脉，关氏笑了好一阵子，心想榕儿的确太过单纯，让大两岁的钟束行玩得团团转。但倒也不放在心上，不过小孩子戏耍罢了。

　　等到三房聚齐吃饭时，韩时榕还对钟束行骗她的事介怀，脑袋低下只顾着吃饭，连看也不看钟束行一眼。

　　关氏笑着让钟束行不要和她计较，招呼他多吃菜。

　　等到席散，韩时榕净口洗手后就想开溜，却被钟束行拦下来。

　　“八妹妹，你等一下，下午骗你是我的错，我和你道歉。”

　　“哼。”韩时榕心气未消，没有要说谅解的意思。

　　钟束行宽容地笑了一下。

　　“八妹妹，但我真心希望你能好好地练练字，不仅写字的过程能够更好地锻炼人静下心来做事，更有一句话叫字如其人，一个人的字足以彰显他的人格，你也不想以后人家看到你的字就说这人不行吧。”

　　韩时榕的表情已有一些松动，她才不想听到别人说她不好的话呢！

　　“你让人把明日要交的大字送到我院子，想必你手还痛着，今天的我帮你写。不过从明天开始，就要好好地写字了，知道吗？”

　　皎白的月光披洒在钟束行的脸上，他长得清俊，此刻神情也格外温和，看上去竟没有白日那样古板讨厌了。

　　韩时榕摇摇头说：“钟表哥，我自己写吧，我的字是太烂了。”

　　给钟束行行过礼，韩时榕就转身准备走了。

　　不过在越过影壁之前，她叫了钟束行一声。

　　“钟表哥，我原谅你啦！”

　　钟束行看见韩时榕总算展了笑颜，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小梨涡，正如第一次见面安慰哭泣的钟束行的模样。

　　独立在院子中央的钟束行也渐渐露出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