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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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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钱氏从南边儿的嘉兴府来,家里也是江南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她十七岁嫁给北直隶真定府的少年英才,即四年前薨逝的韩家老太爷韩理。
韩家历朝历代虽皆为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但说来也真是邪门,自老太爷上边数连着三辈韩家子弟,无一人考中进士,自然也无人做官。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甭管你祖上出了多少尚书、侍郎,若长久的离了政治漩涡中心,慢慢地就变成乡绅、地主乃至泥腿子之流。
韩理少时起就有才有志,他不甘心韩家就此没落,因此更加刻苦勤奋地进学,十六岁就中了解元,扬名整一个北直隶。老太爷一生顺遂,官运亨通、子嗣兴旺。奉嘉十八年以礼部尚书入教皇子,天源二十年秋染病薨。今上感念其桃李之教,特追赠正一品太傅虚衔。而老太太与他做了一辈子夫妻,几十年间兢兢业业地执掌中馈、教养子孙,也备受韩家上下尊敬。
小丫鬟们新沏了热茶,关氏虽嫁入韩家十四年之久,但那一套规矩体统就是日常也不敢松懈,连忙上前两步亲手端了茶盏呈上。
老太太接过手里来,眼皮轻轻抬起,眼神锐利非常,一张雍容平和的圆脸也因此显得严肃起来。
“云柔,你坐下。”
关氏觑见她浅酌一口茶后,便双手接过白瓷茶盏放到小几上,笑着说:“母亲素来体贴小辈,一贯地免了我们每日晨昏定省,可是儿媳心中却时时惦念着您呢,就让我在您边上递个茶、捏个肩尽尽孝心吧。”
这样着意奉承的话谁不爱听,老太太古井般波澜无惊的脸展露了一丝笑意,笑骂:“巧言令色!方才若不叫你留下也见不着你来给我老婆子尽孝心。”
取笑一番后,老太太这才进入正题:“那钟束行虽是来投奔的,却也不要轻慢了。你如今替你大嫂管着中馈,平日里生活起居关照着他,莫叫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下人欺负了去,平白闹出些不好听的话来。世人皆道‘莫欺少年穷’,我瞧他行为举止,倒像个知礼向上的,咱们韩家虽不靠亲戚向上爬,却也做不出结仇的事。”关氏听后自然应是。
老太太紧接着直言不讳:“今儿留下你说话还是为了水桃那丫头的事。老三已三十过半,可这膝下子嗣凋零哪。原跟着他的那个赵姨娘年纪大了,我看添上一两个年轻好生养的偏房绵延子嗣是正经。”
关氏心知早晚有这一出,面上带了几分无奈回话:“母亲说的是,我也不是那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早就劝了老爷收几个妹妹进房里。可是您也知道儿媳三年里流了两胎,不单是我,老爷也伤透了心,说如今子嗣一事暂且放放为好。”不等老太太挑刺,又主动进言:“不过母亲既提起,那这事儿也该办起来了,老爷那边儿媳再去劝慰些时日。”
老太太面色稍缓,和气地拍了拍关氏手背:“你能这样想很好,既如此你便回去吧。当家太太事忙我知道,成日里不是这个婆子请钥匙,就是那个媳妇要令牌,半日也没得两刻空闲。如今我年老体衰,你大嫂又跟着你大伯在任上,拢共你和她这两个嫡亲的儿媳,这府中事务也只能累你担着了。”
关氏客气:“您这是哪儿的话,能为母亲和大嫂分忧,我高兴着呢。只是我并非宗妇,理中馈原不该我的事,二嫂近来仿佛有些怨言…”
老太太有些鄙夷地说:“不必理会她,早晚等我死了,她和老二这一家子分了家产出门去,自己个儿当家立户。”
关氏嘴里连声呸呸:“母亲别说这样晦气的话,您还要再活上一千年呢。”
老太太笑骂:“再活一千年?那我不成了老妖精了!”嬷嬷丫头们附和着笑,一句句的喜庆话蹦出来哄着老太太,显得鸣鹤堂比平日欢乐许多。
三房这边,关嬷嬷一行人早领了韩时榕回来。
因着韩时榕不过五岁,三太太关氏又爱得跟个什么似的,所以还跟着住在正房附带的耳房里。
虽然是耳房,却是关氏吩咐人精心布置过的。小小年纪的韩时榕哪里懂劳什子名家字画、前朝古董呢,这些却都当作寻常物件摆设在屋里,就是西洋景也不在少数。
这不,韩时榕手里摆弄的就是称作望远镜的玩意,据说是西洋传教士带进来的。刚到她手里没两日,还算新鲜着,整日手肘撑着八仙桌,用它对着房门外几株石榴树的树桠看麻雀玩儿。
镜片百无聊赖地从院子中间的空地晃到树桠子上,又猛地晃回来。韩时榕一下子丢开了望远镜,不顾丫头们劝,又全不看路,急匆匆地跑过去,嘴里喊着:“四哥回来了!”
只见自影壁走来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大的约莫十三四岁,是关氏所出的三房长子韩思。此子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纵是素昧平生的人见过也凭空生出两分好感来。
小的比韩时榕大不了几岁,瞧着还是个孩童的样子,他是张姨娘生的庶子韩恕,男丁里排行第七。
这样一来,三房仅有的三根幼苗就全齐活了,比起韩家前面两房的确称得上人丁稀疏。
韩思叹气,恐她毛躁在平地里也摔个跟头,连着大步上前接住韩时榕。
嘴上却不留情:“韩时榕,我看你是要翻天了,峨眉山的猴子也没你这么皮的。若是再这样我真叫母亲请了教养嬷嬷来教你规矩。”
韩时榕不服:“你又没去过峨眉山,如何知道…”
韩时榕看韩思拧起眉心仿佛要动真格的模样才低了声音,甚是可怜地瘪嘴:“四哥我知晓了,你别让娘请嬷嬷。听说嬷嬷打手心可疼,我的手打不了几下就肿了,到时候又要请大夫抓药,多劳心劳力呀。”
韩思、韩恕二人忍俊不禁,韩思用长指轻戳韩时榕的额头说她:“淘气,我只说你一句,你倒回敬我一箩筐。说来还没看你给你七哥问好,快下来照规矩行个礼。”
韩时榕到底是关氏亲自教养的,虽因众人娇惯淘皮些,正经礼仪却不出错,行礼时总算是有了几分名门闺秀的优雅和沉静。
韩思见状与有荣焉,毕竟是亲妹妹,可不是越看越顺眼么。
韩恕就有两分窘迫了,他是庶子,平日里和几乎与挂在关氏身上的妹妹没什么交集。只是瞧着他们兄妹二人感情好难免有几分眼热,想着就出神了,韩思连唤他几声让进正房也没听见。
韩思友爱地拍拍他稚嫩的肩膀,笑道:“你小子琢磨什么呢,走了。”
韩思去岁岁试中了秀才,现如今正在京郊的鹅湖书院跟着大儒徐明山研学,寻常不回韩家过夜,只每月旬休时回府整休一日。关氏为这连头发也白了几缕,日夜担忧儿子在书院食宿如何,学业跟得上与否。若是到了韩思回府的日子,关氏必细细吩咐厨下备些好菜送来正房,只等任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三老爷韩洲回府,三房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团团圆圆地用个晚膳。
不多时,关氏领着丫鬟婆子一行人刚到月亮门,朱榴喜气洋洋地来报喜:“太太,您猜谁回来了?”关氏顿时精神抖擞:“思儿这就进府了?我原估摸着酉时才到,既如此,快让人为他烧水沐浴,这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十分不舒坦。”边说着众人急急赶往正房,而后母子嘘寒问暖自不再提。
三老爷回府时天色已尽数黑去,只听灯火通明的正房中,长子韩思正给众人讲述书院轶闻趣事,逗得韩恕、韩时榕笑声不断,尽显一派阖家欢乐的景象。
儿女们见了父亲也不拘束,韩时榕更因着年龄小还讨着要父亲抱。韩洲脸上笑盈盈的,轻轻松松抱起女儿,吩咐几人各自坐下。关氏使人立时传菜,又揪时榕鼻子:“你这小魔星快消停会子,让人伺候你父亲去梳洗梳洗,也好换身家常衣裳。”
立在一旁的水桃狂喜,心想正打着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半刻不耽搁地连忙端了铜盆跟进内室。碧荷悄摸瞄了关氏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也就暂时把心放到肚子里。
外间虽吵吵嚷嚷,内室却有几分清幽之意。听着外面韩恕若有若无的说话声,水桃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瞬间就定住了。这事情若成了便是一步登天,更何况府里哪个不知她本就是老太太送来伺候三老爷的,若是有福气也能得个八爷那样的庶子,那岂不是…水桃心里乐开了花,仿佛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已触手可及。
韩洲重咳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抬眼就瞧见韩洲不满的神色。韩洲瞪目抚须:“太太身边竟也有这样没眼力见的丫鬟,不用你近身伺候,下去。”水桃两眼含泪正欲哭诉,韩洲已收拾妥当,头也不回地自行去了外间。
好不容易来的亲近老爷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水桃气自己不争气,也气三老爷不解风情,先是使劲跺了跺脚,而后垂头丧气出了内室。
关氏知晓水桃没讨着好果子吃,满意地入席并用一只汝窑天青釉碗给韩洲盛了文火鸭子汤说:“老太太姨表妹的夫家,就是那嘉兴钟家,前不久竟遭了难。今儿个他家的老仆带了仅剩的五少爷来投难,才比咱们榕姐儿大两岁,看着却老成不过。老太太让在咱们家住下,日后饮食进学均与家里的哥、姐儿无异。若是个好的咱们家好好教养起来,若不好也不过添双筷子的事。”
韩洲喝了汤,沉吟片刻:“说得是。只不知是糟了什么难,那么大个钟家竟只剩得这么个孩童了?”
关氏觑了觑身边几个孩子,轻声说:“是在路上遇了河盗,将船上的人赶尽杀绝不说,连老宅也遭洗劫一空了,光听人讲我都着实不忍…”
到了夜间,窗外又下起鹅毛大雪,房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
这些与韩时榕没什么相干,她早早脱了外衣钻进暖烘烘的锦被里,水润的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白鹭一盏盏熄了烛火。猛地竟想起来钟家那几百人,他们是不是也如这摇曳烛火一般熄灭了?想起母亲在席间的话,时榕不禁有些同情今日见到的脏小孩。
睡意朦胧之际,韩时榕又有了奇怪的想法。若是韩家也遭了难,她能活下来吗?若留了性命该去哪里投奔,彼时带上什么细软才好呢?此种念头还未想完,尚在须臾之间,黄花梨架子床上的人就已睡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