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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投奔 ...

  •   京城的腊月寒风凛冽,甭管是呼奴唤婢的大户人家还是生计艰难的穷苦百姓都少有出门的。这样冷的天儿,凭他是谁,站在风口一会子就能吹得两颊皴裂。

      韩家的各位主子待下向来不算苛刻,老太□□典,各房数得上的粗使婆子、丫鬟们伺候午膳后若无差事在身就回倒座房,不必站在院子外受风吹。不过说是恩典,那真正有头有脸的下人没有自己个躲屋里的道理,都抢着近身伺候着呢。能进内室有脸面不说,主子们房里铺的是地龙,摆的是炭盆,熏的是时兴鲜花,温暖馨香仿若春日。

      眼看着已未时三刻,三太太并八姑娘午睡也该起了。

      水桃拎了银铫子进正房,身后三两个丫鬟端着棉布并胰子、玫瑰香露等物一并进去。刚挑了帘栊,水桃只觉四角各放两个炭盆的房内热气腾腾,没走几步背上就蓄了一层汗。

      三太太关氏掀了大红销金撒花帐子起身,陪房丫鬟碧荷伺候她外穿绿色缠枝牡丹纹补子圆领袍,下着黄色四合如意云纹马面裙。

      水桃眼观鼻鼻观心,见关氏心情不错,忙绞了巾子递上,脸上盈出柔顺讨好的笑来:“太太,您近来气色可真好,足见舅老爷送来的这西洋玫瑰露真有养颜美容的功效,就更别提还有那成车的药材补品流水似的往府里拉,不但养好了您的身子,就是老太太并其他几位老爷太太们也沾光不少呢。”

      关氏低声训斥:“小点声,榕儿本就睡眠浅,吵醒了不知如何哭闹。”虽嘴上骂了两句,但听了一通应承话后心里到底舒坦,放缓了脸色说:“兄长任刑部郎中前曾在济南府做同知,听说辖下的济宁盛产药材,想必两年前刚知道我流产那会子就替我备下了。”

      水桃见关氏展露笑颜,心中也不禁得意起来。凭她水桃的好颜色好口条,若是放开了奉承主子,有哪个不欢喜她的,于是竟也敢自恃是老太太赏赐来的身份对三太太劝道:“太太,说起八姑娘奴婢倒想起一事。奴婢刚进房里就觉着闷热异常,便是冬天咱也不至于摆八个炭盆呀。您心疼八姑娘的心谁也知道,但这么一个小人家家如此养着只怕是反倒对八姑娘不好呢。另您没听老太太前儿也说吗,销金如土不是真定韩府的作风,那起子暴发户才这样做派呢…”

      水桃正说得红光满面、唾沫横飞,抬眼一看却见三太太的脸黑得只差可以拧出墨汁来,眼睛死死盯着她不说话。她心里知道坏事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上嚎着:“太太恕罪,都怪奴婢多话,奴婢自己掌嘴!”话落便左右开弓几个耳光扇了起来。

      关氏闭眼不说话,乳母关嬷嬷一个眼神递给银杏、朱榴两个大丫鬟,这两人就半哄半架地给水桃送出门外了。

      这边银杏拧了帕子给这位老太太赏赐来三房的“尊神”擦眼泪,一边凝神正色地劝她:“水桃姐姐也要体谅太太拳拳爱女之心,别的事太太一向宽容,唯独在这一双儿女上看护得紧,容不得旁人多嘴的。”水桃哭哭啼啼,蹙眉点头同意了银杏的说法。

      另一边,关氏拿起小几上的青白釉茶盏就要砸出去,关嬷嬷连忙拦下来说:“我的太太,姑娘正睡得香呢。”边说便努嘴示意关氏。

      关氏冷静下来,但起伏的胸脯仍然泄露了她心中的怒气,嘴里串珠似地骂:“这丫头以为自己是长者赐就敢在三房作威作福了,嬷嬷你听见了吧,她方才竟还咒我榕儿不好!若不是老太太赐下,我立时就让人灌了她哑药发卖出去!”

      碧荷适时递上一盏热茶,关氏接过来润润嗓子,氤氲的茶香热雾没使她完全消气,还是心中不通畅,冷哼道:“还抬出老太太来压我,讽刺兄长如此做派是暴发户的行径,真好个牙尖嘴利的人儿。”

      关嬷嬷毕竟是奶关氏到大的乳母,心疼关氏动气,更加心知老太太赐下的这预备通房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关氏的喜,今儿这出主要还是为了出气使的。劝她说:“太太何必与她较真,保养好自身是正经。您两三年间连落两胎,这才刚将养好,要是被她气坏了可怎么得了呢!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四爷和姑娘考虑啊。”关嬷嬷深知自两度小产后,养大的这两个孩子就是关氏的命,提啥也不如他们好使。

      关氏果然又冷静一些,暗自揣度着,心里埋怨老太太遣这么个狐媚子来杵在自己跟前碍眼,待今后开了脸再好生整治她呢。正细细想着,那边帐子里似乎有些动静。

      关氏神色顿时温柔似水,嘱咐碧荷:“快,榕儿醒了,严严实实地裹了袄子来见我。”房里丫鬟们各司其职都动身起来,刚才还气氛紧张的正房立马就活泛起来了。

      关氏五岁的女儿一只小手让碧荷牵着,一手摩挲着惺忪的水涟涟杏眼。上穿缕金百蝶穿花窄银袄,下着葱黄棉绫小袄裙,脖颈上带一项宝珠璎珞,行动间铃铃响,配着刚睡醒来粉雕玉琢的小脸,任谁看着也是一派天真可爱。

      关氏端坐着笑看女儿,神情尽是无限的宠爱与欣慰。韩时榕被嬷嬷抱到炕上,一溜烟儿就窝到了关氏怀里腻歪,软软地叫嚷:“娘,我要吃福满斋的雪花糕,您让四哥回来给我带。”

      关氏摸她的耳边碎发轻嗔道:“你哥哥上学要紧呢,哪儿有工夫绕一大兜圈给你买糕。”

      韩时榕听罢故作不满的模样惹得丫鬟们都笑起来,朱榴指指韩时榕撅起来的嘴逗她:“瞧瞧,快叫大厨房的王妈妈,抬了全府的油壶来都挂这儿!”顿时满室哄然大笑,关氏更是满面春风。

      看时榕就快要憋出两包清泪,连忙打圆场把她裹挟到怀中:“榕儿别小气,朱榴逗你玩儿呢,娘使人出去给你买雪花糕。”又下令不准丫鬟们再笑,只是小丫头们憋着偷偷笑也并不训斥,整个内室得以沉浸在一片欢乐喜庆的氛围中。

      这时暖帘被人掀开,小丫头来报:“太太,老太太着鸣鹤堂各位姐姐请太太奶奶们去呢,咱们这儿是紫鸳姐姐来的。”

      关氏笑容淡下来:“知道了。”

      韩时榕此刻粘她母亲得紧,也要跟着去。关氏拗不过女儿,沉吟半刻问:“吩咐是要急事没有?”小丫头机灵,清脆回道:“这却没说呢。”

      关氏眼看着用高丽纸封的窗外正热热闹闹地下着鹅毛大雪,边嘱咐银杏给韩时榕穿戴上羊皮小靴并云狐皮内衬蜀锦斗篷,又一边说:“你做得好,下去吧。”“碧荷,拿两个银馃子出去,谢你紫鸳姐姐跑这一趟。”

      紫鸳是老太太身边极有体面的大丫鬟,不能轻怠了。碧荷作为除水桃外的三房一等丫鬟之首,本就预备出去干这差事,因着主仆二人关系素来亲近,听了这话倒还笑着不依:“太太,您当碧荷就这样没眼力见,这事还用您来交代吗?”关氏含笑啐她一句自不再提。

      关氏叫朱榴抱了韩时榕来到鸣鹤堂,经老太太的二等丫鬟红袖通传后,便由抄手游廊向正房去,沿途还能听见正房里似有若无的讲话声。

      待小丫头为关氏掀了帘子,只见韩老太太钱氏端坐在一座三围屏式罗汉床上,二太太黄氏并大奶奶章氏坐在下首,众人正凝神锁眉听伏在地上的一老仆哭着叙事。

      “自这难后,钟家惨遭灭门。幸而老天眷念,还为钟家留下了五少爷,是老太太您妹妹的嫡亲孙子哪。”

      这老仆磋磨得跟树皮似的脸上淌下两行浊泪,拢了拢站在身旁的一总角小儿。

      韩时榕才被抱到罗汉床上,脸埋了一半边儿进韩老太太怀中,半是害怕半好奇地盯着那脏兮兮的孩子看。

      不怪时榕胆怯,这孩子不说形若骸骨,却也跟那街上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了。抗了大雪的头乱糟糟又湿漉漉,内室的暖气将雪花化成水,一缕缕地从额顶流到脖颈中,隐藏至那脏兮兮的棉衣里。

      冰水滑到背上冷得这孩子一激灵,虽身上装扮不大体面,但过后却挺直着背微红脸给众人行礼道歉,足见在家中受过礼义廉耻的教导。

      老太太慈爱地让他免礼,招呼他到自己身边来,握了手轻声问:“好孩子,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儿?”这孩子正色道:“回您的话,晚辈今年七岁,家祖父赐名钟束行。”

      韩老太太仔细观察着钟束行,雪水冲去黑污的脸庞光洁如玉,年纪尚小但谈吐言行却甚好,想必在家中也是锦衣玉食、书牍盈案般教养长大的。

      又想到她表妹一家也真真可怜,原来廿月前,自国子监祭酒位致仕的表妹夫钟蕤携全家老小,沿水路自京杭大运河回嘉兴府的老宅,却在途中遭遇了河盗。这可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啊,哪管你是鸿儒或白丁,是耄耋老者或总角小儿,竟是一条性命都不留。他们深夜里登了船便大开杀戒,船上的人全数割了头颅挂在帆上示威。幸而钟家老仆钟达极善凫水,捏了钟束行的鼻子就抱他跳进水中,至此便如搁浅之鱼入水般不可见了。

      “老太太,我与小主子上岸后步行多日赶回了老宅,可那伙歹徒心知他们杀了朝廷命官没得好下场,竟拿了老大人的信物获取老宅仆人的信任,待进了大门就将钟家洗劫一空,又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啊!”提及这里,钟达忍不住痛哭流涕起来。钟束行则满目通红,且悲且恨。

      老太太并几位太太奶奶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只有韩时榕还是懵懂不知事的模样。不过她本性纯善,眼看钟束行忍不住滴下了眼泪,连忙滑下罗汉床去牵钟束行脏脏的手,轻声安慰:“不哭不哭,我给你吃雪花糕啊。”

      钟束行无意探究她身份,仿佛灵魂出了窍,只余下通红的眼空洞洞地盯着那虚无之处。韩时榕受人忽略也不闹腾,兀自抬起干净白嫩的小手仔仔细细地为钟束行擦泪。只是力道大了些,把钟束行的脸蛋揉擦得有些变形,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这时老太太发了话:“好了好了,束行你既投奔了我来,以后便安心地住下。姨祖母虽担保不了你日后必定成龙成凤,但衣食无忧是缺不了的,如此我也算对得住你去了的祖母。”钟达大喜,忙给老太太磕头谢恩。

      没法子呀,全家死了个精光,祖产金银又尽数被那起子河盗掠夺,就算腆着脸来投奔这从未谋面的表姨祖母,也比主仆二人大冬月里冻死在路边好太多。钟束行亦收起悲伤,礼节周全地感激老太太收容。虽面上神情无甚大的波动,钟束行心中却默默起誓,日后定为钟家上下百数人报仇雪恨,报答韩家的恩情。

      闹了这半日老太太也累了,吩咐给钟家主仆收拾个院子出来住下,明日一早让钟束行来拜见他的几位表伯表叔,顺便也和韩家同辈份的认认脸熟。虽是来投奔的亲戚,但这孩子瞧着十分可教养的模样,加以善待也没什么害处。

      老太太撵了众人出鸣鹤堂,唯独吩咐关氏留步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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