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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问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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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快黑的时候,马小三又背着一篓沉甸甸的刺藤条来到马王镇上的馄饨铺。
“陈老板,你晌午不是说买我的柴吗?你现在还要吗?“马小三将竹篓放到陈大满的面前。
“要啊。“陈大满正在用牙签剔牙,他龇牙咧嘴地说,”你给我背到院里去吧,我给你拿钱去。“
马小三依言将柴背到院里,倒到指定的地方,拿着空篓等着给钱。
陈大满剔完牙,又捧了半碗茶水漱口,不紧不慢地弄完后,才转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抓了半把铜板,数了数,走到马小三跟前,将铜板倒进马小三的手里,说:“我这店里用柴多,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我这儿卖柴。“
马小三很高兴,点点头说“嗯”,然后仔细的数了数手里的铜板,发觉不对,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对,奇怪地问陈大满:“陈老板,你是不是数错了?这是十五文,不是二十文。”
“对呀,没有错,就是十五文。”陈大满的小眼睛眨巴眨巴。
“你晌午的时候不是说二十文买我一篓柴吗?”
“晌午是晌午,傍晚是傍晚,行情不一样啦。”陈大满皮笑肉不笑地说,“晌午是我着急用柴,傍晚是你着急卖柴,能是一个价钱吗?”
“你,你,不讲道理。。。。。。”马小三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不想卖了,也行啊,自己再把柴装好,背走就是——“陈大满拉着长调阴阳怪气地说,他吃准了少年能再来找他,必是等钱急用。
马小三胸口呼哧了半天,但一想到这十五文能买回两篮子鸡蛋,贴补家用,也能堵住二噶的嘴,便忍住怒气将钱装进兜里,拿起背篓抹头往外走。
“老板,今天你可是捡了一个大便宜!十五文能买这么一大捆柴,真有你的!”
“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还不是咱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找后账。”
“哈哈哈。。。。。”
听着陈大满和他的店小二的对话,马小三从馄饨铺里出来,眼里噙满了泪花。
“为什么人人都喊我是野孩子,为什么人人都可以欺负我?”他一定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舅舅因为一路乏累,早已睡下。舅妈在洗碗,看到小三回来,问他去哪儿了,说锅里还有一碗糊糊,让他自己去盛。
马小三答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舅妈将碗筷收好,转过身,看到他还在,笑道:“怎么还不快去吃?有什么事吗?“
小三从兜里掏出那十五文铜板,递给舅妈,“舅妈,这是我卖柴的钱,你收好,给家里再买些鸡蛋吧。“
秀梅很是意外,她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钱,感动地说:“桃桃说你又去砍柴,我还奇怪呢,原来是为了卖钱,好孩子,真懂事。”
小三腼腆地一笑,“我闯了祸,不能让家里背锅。”
“那事早过去了,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得告诉家里,不要一个人硬抗。”秀梅亲昵地摸摸小三的头。
“舅妈,你有工夫吗?我想跟你说说话儿。”小三鼓起勇气,要问一问自己的身世。
“好啊,来,你坐这儿。”秀梅拿过两个个小板凳,自己坐了一个,递给小三一个。
小三坐下来,眼睛盯着脚尖,沉默了片刻,突然小声问道:“舅妈,有人说我是捡来的,是真的吗?“
秀梅措不及防,一下子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孩子的询问,想了想,含糊说道:“怎么会是呢?刚有你时,我和你舅舅还给包了红包呢。你别听外人胡说八道!“
小三似乎不信,倔强道:“舅妈,他们都喊我野孩子,真的,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别再瞒着我了。”
秀梅知道这孩子一向有主意,今天看来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怕自己招架不住,忙说:“天不早了,你今天上山砍了两趟柴,累坏了吧,赶紧睡觉去吧,别胡思乱想了。”说着往外推小三。
小三一看从舅妈这里问不出答案,便不再坚持,抬眼一看姥姥屋里的灯光还亮着,他便推门走进来。
老太太半眯着眼睛还没睡,听到动静,忙问:“谁啊?谁进来了?”
“姥姥,是我。”
“是小三啊,来来,快坐。我都一天没见你了。”老太太一下子精神起来,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小三。
“桃桃给你熬的夏枯草水,你洗了眼睛,管用吗?”小三挨着姥姥坐在炕沿上。
“管用,管用,我眼睛舒服多了,没那么多眼屎了,流泪也少了。难为你想着姥姥的病,跑到山上找药。“老太太拉着小三的手,絮絮叨叨起来。
“姥姥,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小三按捺不住自己的渴望,忍不住打断姥姥。
“啥事?“
“姥姥,今天瓜娃子说她二姑说的,我是捡来的,是真的吗?“小三一口气说出心中的疑问,心里砰砰乱跳,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答案。
“噢,噢,是这事啊。“老太太也始料未及,半天没说话。
“姥姥——“小三叫了一声,他知道姥姥从来不骗人,这是他自小姥姥教他的做人准则。
“小三,你去,去把桌子抽屉打开,里边有一个木盒。“老太太终于醒过神来,吩咐小三找一个东西。
小三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陈旧的小木盒,拿给姥姥。
老太太也不看,只说:“你打开它,里边有一块玉佩。那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
小三一听这话,明白了几分,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他颤抖着打开木盒,看到一块儿淡黄色的玉佩,雕的是同心结,至于玉佩成色,他也不懂,说不上好坏。
他颤声问道:“他们是谁?在哪里?为什么不要我了?”
姥姥却不回答,只是问:“三啊,姥姥问你,姥姥待你怎样?你舅舅舅妈待你怎样?家里的表哥表姐对你怎样?”
“姥姥就是我的亲姥姥。舅舅和舅妈待我如亲子,桃桃和娇杏表姐他们都待我很好!”
“既然这样,那你还是要寻找你的生身父母吗?”老太太追问。
“姥姥,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叫我野孩子。“马小三心里一阵酸楚,哽咽道。
他听姥姥的话音,以为姥姥舍不得他,忙解释:”姥姥,你放心,即使找到亲生父母,你永远都是我姥姥,这里也永远是我的家。”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不是野孩子,你父母是京城里的贵人,因为家里蒙难,才将你托付给了我女儿一家。”老太太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姥姥知道他们的姓名和地址吗?”
老太太摇摇头。
“既然你到了马家,就是跟马家有缘,你就踏踏实实的待在这里。这里虽然清苦,但是一家人互相扶持,日子还能过,你就是咱马家的孩子,别人要再喊你野孩子,你不用理会就是,千万别再动其他念头了。亲生父母虽然重要,可他们蒙了难,当年将你送人,便是不想连累了你,你要明白他们的苦心。” 老太太拉过小三儿的手,摩梭着他手上手指头上新长的茧子,慈爱地说。
马小三不置可否,只是呆呆地坐在姥姥身旁,他不知道是不是该听姥姥的劝告,只是心里忽然觉得好受了许多,原来,我也是名门之后,看谁以后再小瞧我!
秀梅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说:“娘,我烧了些水,给你擦擦脚。小三,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小三将玉佩揣好,心事重重地睡觉去了。
秀梅将脚盆放到炕边的木凳上,将毛巾浸透,拧了把水,半爬到炕上,掀开老太太的被子,麻利地开始给老太太擦脚,一边擦,一边说:“娘,方才您跟小三说的话,我在窗外可都听见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并不解释什么。
秀梅擦完一只脚,又换另外一只,她擦得仔细,连脚趾缝也不放过,心里盘算来盘算去,不知道老太太的用意,含在嘴里的话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他的亲生父母明明是那样的人,您老人家为啥还给他们脸上贴金。。。。。。”
老太太听儿媳妇絮絮叨叨说起十几年前的往事,轻轻闭起眼睛,仿佛有些不忍倾听。
“咣当”一声,堂屋里好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秀梅紧张地停下来,慌忙出去查看,堂屋里有些昏暗,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洒进来,人影幢幢依稀可见,秀梅看着那人个头不高身形苗条,便猜到了是谁,问道:“桃桃,你不是睡了吗?“
“我口渴,起来喝口水,黑灯瞎火把瓢撞翻了。。。。。。“桃桃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你几时起来的?没听到我和你奶奶说话吧?“秀梅很是警觉,声怕刚才和婆婆说的话被女儿听了去,小三的身世,家里只有婆婆、丈夫和自己清楚,大家心照不宣都对此讳莫如深。
“我,我刚醒,迷迷糊糊没看清楚瓢在哪儿,把奶奶吵到了吧?谁知道你们这么晚了,还唠嗑,困死我了,光想着喝口水赶紧睡觉去,根本就没留心你们说啥,对了,你们说啥啦?是不是又在说谁的坏话? “桃桃从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把瓢捡起来,舀了些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好奇地询问。
“你这丫头,胡说啥,我正跟你奶说,赶明儿赶紧给你说个婆家,把你嫁出去。”秀梅拿话吓唬桃桃,又催促她,“行了,行了,赶紧睡去吧。”
打发桃桃睡下后,秀梅又回到婆婆屋里,老太太说:“以后小三儿的身世,还是少说,一不留神,可能就被人听了去,尤其是孩子们,嘴巴又没个把门的,传到小三儿耳朵里,那真就寒了孩子的心了。。。。。”
秀梅收拾着洗脚的家伙式儿,说:“娘,你放心,桃桃没听到。不过,我就是不明白,您老为啥要骗他?若不想让他知道,就不承认罢了。“
“他既然来问,定是有了风言风语,瞒不住的,但是外人不知道他的来路,我怎么说,就是怎么样的,他不会怀疑。这么说,就是为了让他心里平衡些,这么些年,他在乡里受了不少白眼,这孩子苦得很。。。。。。“老太太叹着气说道。
“那万一他动了寻亲的心思,咋办?“秀梅有些担心。
“捕风捉影的事儿,哪儿寻去?国全你们两口子待他不薄,他舍不得离开这个家。。。。。。“老太太自认很了解这个从小带大的孩子,她知道他重情义。
“可是今日我看他像受了什么刺激,怕是不肯安心了,您老只怕骗他一时,骗不了一世。“秀梅摇摇头。
“唉,真是造孽,我就是可怜这娃,不忍心告诉他真相罢了。能瞒着就瞒着吧,我老太婆是瘫痪不能动,眼睛也看不清,可我心里明镜似的,有时候,有些事不必说得那么清楚反而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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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三失魂落魄走回最旁边的偏房,准备睡觉,走到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里边没点灯,他想二噶应该已经睡了,便蹑手蹑脚轻轻一推门,“哗啦“一声,一盆水倾盆而下,淋湿了全身,咣当一声,木盆从门上边掉下来,滚落在地上。
“哈哈哈,中招了!“二噶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拍着手笑道。
“你,你,做什么?“马小三有些生气。
“哼,让你白天显摆,没有你,我也不会被爹臭骂一顿。“原来二噶是在嫉恨白天的比武,小三抢了他的风头。
马小三无语。
“你这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偏要赖在我们家。我们马家怎么那么倒霉,这么多年,本来家里就不富裕,还多你这张嘴,跟我们一个锅里抢饭吃。“二噶越说越来劲,心里像是憋了很大的怨气。
马小三心里忽然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到底是寄人篱下,如果在自己亲生爹妈身边,应该不一样吧?他默默地转身从屋子里走出来,留下牢骚满腹的二噶继续嘟嘟囔囔。。。。。。
走出院子,马小三不知该往何去,抬头看到皓月当空,却清冷孤寂,一如孤零零的自己,一阵风吹过,凉意飒飒,他浑身湿漉漉的,不禁打了个冷战,他双手抱着肩,佝偻着走到后院,知道这里有几个废弃的拉水用的大木桶,把木桶放倒,人躺到里边不成问题,以前跟桃桃玩儿捉迷藏时,试过,此时却成了今夜的容身之所。
他看到有一个木桶已经放倒,还有两个破破烂烂矗立在后院,和那半截衰败的土墙一起,巨大的阴影彼此交叉,显得有些恐怖,马小三想干脆省点事儿,就直接在那个已经放倒的木桶里睡觉好了,他正准备走过去,忽然听到有悉悉索索的声音,难道是有老鼠?他壮着胆子往前走,那声音就是从那个放倒的木桶里传出来的,他下意识地问了句:“是谁?谁在那里?“
“哦~~“传来一声喘息。
马小三一听是人发出的声音,反而不怎么害怕了。走到近前,借着月光往里边探看,木桶口看到一个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