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岛》TARS

4、四 翌

　　翌日的天终于放晴，天空中连一丝云影都瞧不见，蓝得令人心慌。
　　旺福茶楼的二楼大理石栏杆上晒着一溜衣服，绛紫色的运动短裤、鲜红色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暗橘色的无袖长裙和粉紫色的女士内衣，迎着风在那些岌岌可危的苹果绿塑料衣架上摆动。
　　王发礼老婆郑芳芳穿着米色吊带和白色短波点裙站在阳台上，她身后的棕黄色百叶窗大敞着，身侧放了一架跟她差不多高的打光灯，手机支在一截堪堪到她胸前的三脚架上，最底下的螺栓上用黄色的胶带糊了好几圈。郑芳芳就这么笑容灿烂地对着手机直播，滔滔不绝地向镜头解说她手中的茶叶，声音响得连隔了几栋建筑的林青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青昨晚睡得不太安稳，再加上窗外抑扬顿挫的背景音，一时涌入他的脑袋里，恼得他心烦，便从床上爬起，打开卧室门，走到客厅一角打开小冰箱，惺忪着睡眼翻找出一个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鸡蛋汉堡。
　　金晃晃的阳光从紧闭的绿色窗格上斜射进来，茶几上搁着两只茶色的玻璃杯，昨天泡的花茶在里头浸润许久，暗紫色的玫瑰花瓣毫无生气地沉在杯底，黄色的茶渍在杯口洇了一圈。
　　林青坐在窗边的二人沙发上，盯着脚下卷了毛边的地毯出神，一口一口地将手中的鸡蛋汉堡啃完。然后起身从一旁的矮柜中找出一个干净杯子，从茶几边的暖水壶里倒出所剩无几的凉白开，就着内胆残余的碎渣将堵在喉咙的最后一口食物咽下。
　　林香织了一半的宝蓝色线衣耷拉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半截线头垂进地上的烟青色琉璃花瓶中，跟半枯的蓝绣球不清不白地纠缠在一起。林青起身又坐下，顿觉苍白又无聊，便还是伸手将那两只浸了茶的玻璃杯拿来，又一并从冰箱里拿出几颗小白菜、一颗蛋和一挂面，出门走到走廊的公共厨房。
　　这不早不晚的点，厨房没一个人，林青也乐得清静。他拽下墙上挂着的粉色围裙，从炉子下头的柜中拿出锅铲和一个斗笠碗，又从角落的架子上挑出一副干净筷子和一把小勺，往水龙头下冲了冲，便拧开火，先把那面丢进去。面进锅了，他才想起来还没往里加水，于是手忙脚乱地又回家拎出半桶饮用水。
　　再回到厨房时，他发现徐昆城出现在二楼的楼梯上。
　　徐昆城今天没戴那顶黑帽子，还换了一件黑色背心和短裤，吊儿郎当地半倚在墙上。林青朝他翻了个白眼，继续走到桌前跟自己的烹饪事业斗争。
　　徐昆城却无视林青的冷淡，三两步迈了台阶，忙忙凑到他身边，胳膊往他肩上一揽，在他耳边笑语：“你真好玩，做饭跟打仗一样。”
　　林青感觉到徐昆城紧实的手臂横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甚至还能闻到身后传来的淡淡皂香。他很少跟人这么亲密接触，便抬眼瞪他，示意他好自为之，离自己远点。徐昆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故作凶狠的瞪眼，顿觉好笑，于是非但不如他所愿，反而搂得更紧。
　　林青见此举不通，便也懒得与他继续扯皮，于是使出八分力气拿胳膊肘向他腹部一捣，那人便如期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水很快开了，林青一手拿筷子搅着面条，一手拿起鸡蛋往桌沿一磕，让蛋液顺着缝流到锅里。同时又故作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就看那人还蹲在地上哀怨地看向他，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你那小白菜还没洗呢。”
　　林青一听，也顾不上关照自己拐的那一下，立马找出一个不锈钢小盆，把那几颗蔫头巴脑的小白菜扔到盆里，用清水翻来覆去洗了几遍，把水甩干便马不停蹄地丢到锅里。这一通下来，他急出了一头汗，才总算是做完这一顿不伦不类的煮面。
　　“做完了，可以理我一下了吧。”徐昆城还蹲在那，小声冲他说。
　　“你找我有事吗？”林青侧过身看他，“别装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了。”
　　话落，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太过冷漠，就又加了一句：“应该没事吧，我那一下也没这么疼...”
　　徐昆城听着都要气笑了，想着这人看着白白瘦瘦，力气倒是不小，便说：“你这是问我呢，还是自言自语呢？再说了，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除了我老爸，我就认识你一个，反正我是赖定你了。”
　　林青“哦”了一声，对他这副流氓作态不为所动，端着碗进屋，把那扇铁门“啪”一下在他面前关上。林香还在卧室睡着，林青也不打算叫她，便把那碗面搁在茶几上，掏出床头褥子夹缝里的手机给她发微信。
　　“茶几上有面，冷了拿外面的微波炉热热。”
　　这句话发出去后，他想到林香的种种吃残羹冷炙的前科，觉得自己还是太过温和，便又打出一句话。
　　“别吃冷的又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林青发完便把手机揣到兜里，拿起一摞鞋盒最上头的钥匙，开门出去。
　　门外徐昆城正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起身，见林青出门来了，便惊讶道：“你吃这么快？”
　　“我早吃过了，”林青边答边往楼下走，“面是给我阿母做的。”
　　“诶你等等我啊！”徐昆城赶忙跟上他，“你要去哪？”
　　林青一时竟也答不上来。
　　三七不在家，他今天被他阿母拎去上数学补习班了，他期末考得了个56回来，挨了绿姨好一顿絮叨。绿姨原话是这么讲的：“这个小崽子，白白吃那么多！竟半点没长到脑子上！56分？这是怎么考的？啊？闭着眼都能及格吧！”三七当时面对墙站着，非但不怕她数落，还吃吃地憋笑。绿姨拿他没办法，给了他屁股一巴掌，然后扭头对林青说：“青仔，劳你多讲讲他啦，他就听你的。”林青笑着点点头，转身揪住三七的后衣领进屋反思。
　　“阿青，你想什么呢？”徐昆城又凑过来，看来他挨那一胳膊肘的教训只能维持五分钟。
　　林青无视他的称呼，问道：“你家那什么饼？烧饼？什么时候开业？”
　　“明天，我爸今天在新店忙活呢。”
　　“你阿爸在忙，你就在外面玩？”林青睨了他一眼，却差点踩空台阶。
　　徐昆城见状连忙拉住他胳膊。
　　林青心中气结，想着怎么每次见这小子都得倒霉。
　　“哎呀你饭做不好就算了，路也不会走了？”
　　林青挣脱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风一样跑到楼下。那人就在他后头追，边追还边说：“我没...我没玩，我出来买点东西，顺路来这儿了。”
　　两人在这栋斑驳的楼外站定，三七家门前那棵红花楹就在那头的太阳底下扑簌。
　　“真晒啊。”徐昆城叹了一口气，转头看林青说，“你怎么这么白呢？”说着还向他脸上轻轻掐了一把。
　　林青一巴掌挥开，怒目圆睁：“别动手动脚的！你还想不想跟我一起玩了？”
　　“想想想。”那人点头如捣蒜地应道，“走吧走吧，去我家店里看看，当我们的第一位试吃顾客。”
　　他们沿着同里路走，林青好心开口给他指着一路上经过的铺子讲这店是谁开的、家里几口人、生了几个仔这样鸡毛蒜皮的事。徐昆城好学的什么一样，边听还边提问，正来到阿香足浴门前时，他恰好问道：“阿青，那你家店在哪？”
　　林青默了一瞬，随即无所谓地看向阿香足浴的广告牌。徐昆城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眼神的方向望去：“阿香...”念了两个字他就停住了，他不是傻子，知道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愉快的问题，便想岔开话题，于是说：“那你爸？阿...阿爸呢？”
　　林青冷笑了一声，想这没心肝的小子真是把哪壶不开提哪壶贯彻到底，不过跟他计较倒也是浪费脾气，于是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没有”，便大步流星地甩开他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