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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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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春来一大早刚开门,便从店里搬了藤编躺椅到外头,再从墙角堆着的一叠旧报纸底下翻出一盒开了封的七匹狼,本打算抽出一支过过瘾。这烟却受潮得厉害,愣是怎么点都点不着,黄春来心底骂了声晦气,直接将软塌塌的烟往冲店外扔去。这不长眼的物什在空中优美地划了一半抛物线后,好巧不巧地掉在一旁经过的林青的头顶上。
林青本就不爽,此下又遭了这通飞来袭击,没忍住瞪了一脸无辜的黄春来一眼。黄春来讪讪地收回还停在空中的手,往他那皱皱巴巴的衣服上抹了两把,一言不发地转身,余光却看到还有一高个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青后头,便等他们走远了,伸出脑袋好奇地盯着他背影看。
这爿地界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里头居住的人自从生下来仿佛就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在这里直到老死,好像出生和死亡已成为这里人口流动的唯二方式。因此突然有外人搬进来,现下这其中一个外人还看起来相当熟稔地跟在一个“原住民”的后头,一传出去估计便成为这群无聊的街坊几天乐此不疲八卦的新鲜事了。
那边徐昆城还在苦着脸心底埋怨自己不会说话,又不敢再贸贸然上前跟林青搭话,怕自己再次触了霉头罪加一等,只好灰溜溜地跟在后头。直到前头的人走到了路的尽头,才回过身,没好气地问道:“你不是要买东西?都买什么?去哪里?”然后又不解气似的继续呛道,“我都走到头了,你就这么看着?”
徐昆城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我这也不认路啊...”
林青觉得好像一跟他在一起自己就邪了门一样无理,却又无法反驳,便对着隔着他一米远的人找茬道:“离我那么远干嘛?我会吃了你?”
徐昆城此下是进退两难,靠得近被甩开,离得远也招人不满。本以为林青是个温柔漂亮的南方少年,却不想这也是个气性大的,但却不惹人讨厌,反而自己还乐在其中。徐昆城被自己这有些奇怪的想法一惊,赶紧住了念头,快走到林青身边,说道:“我要买糖、盐、五香粉和麻油,哦对还要黑芝麻。”
“不买些菜吗?”
“里头加了菜就成馅饼了。”徐昆城见林青乐意同他说话了,忙笑着顺杆子往上爬。
“不买菜,那就去小卖铺好了,那儿还卖得便宜些。”
徐昆城虽不知是哪家小卖铺,但还是忙不迭地点头。
荣叔开的小卖铺就在水生巷尽头,说起来也离着徐昆城家的烧饼店不过几步距离。林青领着他到店里买了一堆必需品,结账时又熟练地与荣叔砍价,徐昆城就在一旁呆呆地看着。
“看不出,你还有这项技能呢?”出了小卖铺走向烧饼店的路上,徐昆城对林青说。
林青无语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呐!砍个价而已,惊讶成这个样子。”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刚买的东西塞到徐昆城怀里道:“你自己过去吧,我要回家了。”
“这个点儿了,那你中午吃什么?”徐昆城忙问。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林青抬头看向他:“怎么,你给我饭吃?”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忍不住“嗤”了一声。徐昆城语塞,又不敢直视那双漂亮的眼镜,只好把头低下去,从袋子里翻出两个东西塞到林青手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青站在原地摊开掌心,看着一瓶碘酒和一包棉签,心中好像吞了余甘果一般生出酸涩又奇特的滋味,他就这么一路回味着回到家中。
林香已经备好了午饭,做了两份面线糊,还买了一份猪脚,就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林青搬了个矮凳坐在她对面,沉默着解决完自己的那份面线糊,然后把装着猪脚的碗推向林香。母子二人之间的气氛常常都是这么奇怪,林青是个别扭性子,林香也怕自己说得太多惹人烦,于是就这么脆弱又压抑地一言不发。
“阿青,你把它吃掉,”林香又将那碗推回来,拉锯战似的;“九月就要上大学了,趁着这一个多月兴许还能再长点个呢。”
“我不去,”林青把筷子搁在碗上,定定地看向她。
“不去...什么?”林香心底一咯噔,勉强笑着问。
“不去上学了。”
“为什么?”林香急急地问道:“要是担心钱的问题,全没这个必要。我找人问好啦,学费也没有很昂贵,学校还会给你发奖学金啦、助学金啦,这些钱阿母还是能凑出来的...”林香细密又急促的声音温柔地飘过,却好像往他口鼻上蒙了一块浸了水的布,闷得他喘不过气。
“阿母,”林青残忍地打断林香的美好畅想,“后天要交下个月的房租了,房东跟我说要涨500块。”
林香双手捂着脸。
“阿青,不要这样,别这样。”
“阿青,是阿母不好,阿母心里一直都清楚。阿母...小时候家里穷,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一家人挤在十几平方的小屋里。我阿爸他嫌我是个女孩,说我是张嘴吃白饭的,阿母就离开了那里。但是阿母只是个穷人家的女孩,没文化、不识字、什么都不懂,我能去做什么呢?阿母也想活得有骨气,想堂堂正正地走在光下,但是...但是我找不到别的出路。”林香愧疚地哽咽着:“我去工地给人扛水泥、去餐厅洗盘子、去开货车...我都能做。但就只因为我是女孩,他们都瞧不起我,想方设法把我弄走,所有体面不体面的工作都把我拒之门外。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没有选择了,我走投无路,只好腌臜地伏在那些男人身下......”
“但我没想过,这会是一条不归路。”
“阿母都晓得,你小时候念书时因我被人欺负,但我无能又懦弱,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阿青,有时候我想,我宁愿你没有我这样一个阿母,我这一辈子除了那不干不净的营生,也别无所长。若我当时,狠狠心不那么自私,将你送去那些想要男孩的富人家,你定会比现在过得好很多,而不是跟着我受苦,连大学也不能读。”
“阿母是你一生都抹不去的污点。”
“阿母对不住你啊,阿青。”
林青想说些什么,他的嘴张了又张,想安慰林香的手却不敢触摸。好像被什么碾过一样痛苦又迷茫,双眼失焦地看着崩溃的林香。
林青觉得自己此刻好像那个母亲葬礼上的莫尔索,空洞地悲伤,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注:莫尔索为加缪《局外人》中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