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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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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巷里住了约莫四五十户人家,每逢下雨天,墙缝里便开始渗水,青苔从黑乎乎的地砖周围冒出来,成了这破败巷子中唯一的亮色。电线七零八落地交错着,好像一张密密的黑色大网,把巷子和里头的人们裹在看不见天日的昏暗里。
不知是哪家的自行车停在外面,铃铛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车座子裂了一道口子,棉花从中漏出来。地上的红色塑料桶静静地立在一旁,水不断往外溢出。
徐昆城打开手电筒,低下头钻过有人忘记收起来的藏青色连衣裙,走到13号门口。他打开最外头的铁栅栏门,然后弯腰爬上狭窄的楼梯。家里没人,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和屋外的雨声。
窗户没关,雨潲得窗台上四处都是,倒是那盆长寿花在雨中滋润地伸展着。
徐昆城极讨厌这样湿漉漉的天气,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沉在水里,闷得人透不过气。刚搬进这里半天不到,天花板已经掉下来两大块灰皮,一块一块地碎了一地。客厅中的红色真皮沙发,是他从附近的二手家具市场淘来的,如今还要兼作他父亲晚上睡觉之用,这也是家中唯一最像床的东西。至于他自己,便在屋子中央挂一块帘子,在另一侧随便铺张床垫了事。
夏风夹杂着湿热的空气吹进来,徐昆城只是坐着,呆呆地注视着从以前家中带来的一行李箱的cd和电影光盘。千禧年之后日新月异的信息时代,已经很少人用这种古老的方式娱乐,但他就是固执地喜欢。
他想起母亲的去世,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那天他从家中偷拿了钱,再加上自己平时悄悄攒的零零碎碎,像往常的每个周末一样去音像店买电影光盘。音像店老板已经跟他混熟了,送了他一只香蕉和一张电影海报。他沿着那条走了很多次的路回到家中,却看到很多人围在家门口,大家见他来了,纷纷露出悲伤的表情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不明所以地进去,便看到母亲静静地躺在那里。
咬了一口的香蕉还在嘴里,哽在喉咙,他咽不下去。许是为了逃避内心的歉疚,他后来懦弱地忘记了母亲最后的样子,只记得那张海报被他丢到地上,上头印着垂着眼的王菲和奔跑的金城武。(注:此处是电影《重庆森林》的海报)
八点二十九分,徐海的拍门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小城,爸忘拿钥匙了!下来给我开个门!”
徐昆城三两步下了楼梯,徐海站在门外,水从头上滴滴答答落了下来,身后拉着一个小拖车,上头绑着一口铁锅。
“怎么不穿个雨衣?怎么不叫我跟你一起去?”徐昆城皱着眉让他父亲进门。
“这点东西用不着儿子帮忙了!”徐海笑笑,先让小拖车进来,然后侧着身子关门。
“就先搁楼道里吧,这楼梯太窄了,怕是上不去。”
徐海在身后拍了拍他,徐昆城回过头来,父亲苍老黝黑的面容猝不及防闯入眼中,他听见父亲对他说:“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他听到这话,把头扭向一边,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一阵心酸涌上心底。
“你快上楼去吧,背包里有干净衣服。”他推了推徐海的胳膊。
徐昆城看着父亲上楼,又一个人在楼道角落里站了很久。直到有张脸出现在铁门外,他吓得往后一躲,头直直撞上二楼楼梯角。
“是我。”林青在门外小声憋着笑叫他。
徐昆城捂着脑袋开门放他进来,还不忘居高临下地瞪他一眼。
“瞪我做什么?谁知道你这么胆小哩!”林青来之前本就敛了自己混乱的心情,此刻看到徐昆城吃瘪的样子又开心了一点,“怎么,又迷路啦?”
“你干嘛来的!”徐昆城酝酿的悲伤情绪都被面前这人扰了,便问得十分没好气。
“干嘛来的?”林青一字一字学着他的样子说话,“北方人都这么讲话么?我还没去过北方呢。”
徐昆城看着他,没答话。
林青只好收了逗他的心,对他说道:“来还你的斗笠和雨披,谢谢你咯。”他抬眼看向徐昆城,那人一双黑亮的眼睛也在看着他。林青慌了一瞬,低下头,踮起脚把那顶印着“万福大酒店”的斗笠往徐昆城脑袋上一扣,将雨披一股脑塞他怀里,正转身想走,却听身后的人说道。
“站住。”
“怎么?”林青不解地回头。
“你腿是怎么弄得?都摔成什么样了?”徐昆城硬梆梆地问。
林青刚刚光顾着在雨中悲伤难过了,完全没顾得上看自己摔的惨相。他扯出一个笑,正要说话,就被徐昆城打断了。
“别笑了,难过的话,装什么开心?”
林青不跟他争,老老实实闭嘴。徐昆城回到家中,徐海已经在一旁的床垫上睡着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地上的塑料袋里翻出自己傍晚刚买的碘伏和纱布。
林青倚在墙上等他,看清他手里拿的东西后,便小声急促说道:“小伤没什么关系的,纱布太明显了,我阿母一眼就会看到。”见他不理,又继续说说:“有创可贴吗?创可贴行的。”徐昆城像没听见似的,拿出两根棉签蘸上碘伏,直接就往伤口抹去。
“你这小崽子!”林青气得拧他胳膊,“你管我做什么!才第一天见面,又是借我这个那个,又是给我处理伤,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家又没钱没势,我阿母只是个开足浴店的,什么都给不了你,以后离我远一点罢!”
徐昆城听完笑起来,说道:“过几天我家要在巷子后面的街上开一家烧饼店,你吃过烧饼没?”
“我没问你家要开什么饼店!”林青觉得自己简直对牛弹琴,“你到底听清我的话了么?离我远点!”
“干嘛要听你的?你说要离远点就离远点,我怎么那么听你话呢!”徐昆城笑嘻嘻得说,
“给你包好了,记得后天来我家店里买烧饼哟!”
林青立刻把自己的小腿从对方手掌中抽出来,跺跺脚毫不留恋地开门就走。
“你这小子这么没礼貌呢!咋一句谢谢都没有?”那人还在后面喊。
雨已经停得差不多了。
站在铁门内的徐昆城,一直看着林青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向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