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岛》TARS

2、二 同

　　同里路上没有路灯，全凭街边小店的灯牌照明。
　　“连月亮都没有。”林青默默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右走去。
　　他走到英伯的饼店门口，按了按柜子左前方的红色小铃。
　　过了好半天，英伯才慢悠悠地扶着楼梯把手下来。
　　“要一个虾饼！”林青喊道。
　　“要什么？”
　　“虾饼！”
　　英伯耳背不是一天两天了，跟他讲话费劲得很。
　　“给你。”英伯把饼用油纸包好，套上塑料袋递给林青，“热热再吃啊青仔，有点凉咯！”
　　“好哩！”
　　林青应了声，却扭头就把油纸剥开，张嘴咬了一大口。
　　晶晶沙茶面的老板包二明刚刚给他发微信，说店里人手走不开，请他帮忙送几单外卖到临海街。
　　林青几口解决掉虾饼，一路小跑着去三七家借电瓶车。
　　路尽头的那棵红花楹簌簌地摇，地上落了一地的花瓣，三七家那辆紫色电瓶车就立在这一地红上，车把上拴着三七阿母勾的针织小牛。
　　林青正要往楼上跑，却发现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人戴着顶黑帽子，怀里抱了一堆东西，正犹犹豫豫地往右走几步，然后又挪回原地。林青看他愣愣的样子，忍不住喊他：“喂！你怎么站在这！”
　　那人看向他，凌厉的眉峰拧了拧，才小声说道：“从家里出门，去超市买了点东西，然后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里太绕了。”他又加了句。
　　林青听着好笑，又想起三七跟他说过的新搬进巷子的那户人家，猜着面前这人估计就是那两位大个子中的一个，便问道：“你家住水生巷几号？”
　　“13号。”他仿佛见到救星一般，赶紧答道。
　　“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林青给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看到黄春来旧货店后往左拐，一直走到晶晶沙茶面那里，对面的巷子就是了。”
　　说完他头也没回就往楼上跑去：“我赶时间哩，先走咯！”
　　还没爬到三楼，他就听见三七家的那道绿色栅格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七阿母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诶？青仔今天过来啦，进屋玩会！三七刚回家，正念着想你呢。”
　　林青冲她笑着摆摆手道；“绿姨，我想来借一下电瓶车，要给包叔送个外卖去。”
　　“那行，你等等，我给你拿钥匙去！”她往屋里走去，出来时手上拿了一盒椰子饼。
　　“给你，”绿姨将东西塞给林青，冲他挤挤眼，“今天下午刚买的，可别让三七那抠小子瞧见！”
　　他正要推脱，就听绿姨说道：“别客气啦青仔，你要不吃，就给你...给你阿母好啦！”
　　“快去吧！别误了时！”绿姨推推他。
　　林青到楼下时，发现树下那人还待在原地。他走过去把电瓶车后轮的u型锁打开，把椰子饼放在前面的车筐里，然后放倒脚撑，一条腿从后跨上车座。
　　又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得惹人心烦，林青不忍看这人蠢兮兮地站在这，便拍拍后座对那人说；
　　“上来吧，我顺路带你。”
　　这人好像就等着他一样，二话不说就坐上去。
　　“我叫徐昆城，刚来这儿，人生地儿不熟的。”他听见那人在他身后说，“我那个，有点儿近视，还夜盲，这儿没灯，我看不清路。”
　　林青听闻笑得电瓶车抖了两下，但还是故作平静地问：“北方人？”
　　“你咋知道？”徐昆城戳了戳他后背。
　　“猜得。”
　　林青一路风驰电掣，没几分钟就到了晶晶沙茶面这里。
　　徐昆城从后座跳下来，对他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就跑进巷子深处。林青不晓得他要做什么，便进店把打包好的几份沙茶面装进保温箱里，再用绳子固定在后座上。他稍稍拧了下车把试了试保温箱的牢固程度，见没什么问题后正要出发，便看见徐昆城又返回来，手里还拿着一顶斗笠和半块塑料皮。
　　“给你这个，家里没找着雨披，你先凑合着用这个吧。”说着，他把斗笠扣在林青头上，再将塑料一围，堪堪遮住上半身。
　　“慢点儿骑啊！”徐昆城又把这下半截塑料皮给他从腰上打了个结，免得雨吹进去。
　　林青楞了一下，冲他道谢，随即一拧车把冲进雨里。
　　在路口等红灯时，看着周围银的灰的轿车和花花绿绿的雨衣，林青觉得自己滑稽又可爱。临海街离水生巷不是很远，骑过两个路口再走过临海大桥，一路不到二十分钟。他正要骑车进小区，就被门卫拦住。
　　“干嘛的，送外卖的不能进！”门卫手向外一挥，赶他去一边。
　　林青懒得跟他争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给买家发消息让他出来拿。他的短裤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浸得人难受。淋了十分钟雨，买家才终于过来，皱着眉接过三份沙茶面，连一句话都没说扭头便走。
　　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风倒灌进他的后脖颈，林青有点无奈。他把自己的塑料皮往前一兜，试图不让彩色小牛淋到雨。好在前车筐有个盖子，椰子饼并未受这雨的祸害。林青正这么苦中作乐地骑着车时，突然有辆右拐的车朝正常直行的他驶过来，他惊得猛控制电瓶车向左扭。但是幅度太大，一个重心不稳，他便“砰”一声摔倒路中，被电瓶车压在底下。小轿车一下都不停，急急忙忙开走了，扬起的水溅了他一身。
　　椰子饼直直飞出去，八个饼从盒子里跑出来躺在路上，瞬间就进了雨水变成暗褐色。
　　直到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林青才失神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斗笠，一瘸一拐地推着电瓶车走向马路边。他把车靠在路边，蹲下身捡起离他最近两个的椰子饼，就着雨水胡乱往嘴里塞。
　　雨糊得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恍惚一片红色的车灯，嚣张又刺目地溜走。
　　林青此刻脑中一片混乱，他一直伪装的那根“生活似乎可以安稳继续下去”的弦崩断开来。虽然早已接受了自己烂泥一般的日子，但却总是觉得承受不起别人对他的好，自卑敏感地被动接受着别人的善意。
　　“唉。”他就这么蹲在路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绿姨知道林青最爱吃椰子饼。
　　绿姨不让三七来他阿母店里，是不想让三七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学了坏。
　　绿姨提着三七的耳朵对他讲：“不许学其他那些混仔那样对香姨和阿青，听到没？”
　　三七跟巷子里其他小孩打起来了，因为有小孩骂林青是“公车生出来的仔”。
　　“没想到吧，我都知道。”林青抱住头蹲下，崩溃又胡乱地想着，“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三七的小牛淋雨了，绿姨给我的椰子饼没了，电瓶车磕掉了一大块紫色。”
　　他看向手中的斗笠，他才发现斗笠上头糊了一张彩页，印着“万福大酒店”五个字。林青笑出声来。
　　“没关系，没关系。”他又哭又笑地喃喃安慰自己。
　　“后天要交房租了，没关系，没关系。”他重新骑上电瓶车，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