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岛》TARS

1、一 林

　　林青从家中出门的时候刚好晚上七点钟。
　　阿娥美发的灯牌准时亮起，黑底上的粉字蓝字开始不懈地闪。
　　“青仔！”阿娥边收拾麻将残局边招呼他，“几天没见啦，头发都多久没剪了？改天来这剪个头发咯？”
　　“嗯。”林青笑笑，往麻将桌上看了眼，问：“阿娥今天胡了几把？”
　　阿娥一听这话，手在大方木桌上一挥，麻将哗啦啦被她挥下来一大半，七零八落地跑向各处。
　　林青边帮她拾，边听她牢骚。
　　“别提咯！黄春来那个老颗呆，卖见效！给我两天的营生都输进去啦！”（注：老颗呆，指老呆瓜；卖见效，指不要脸）
　　“下回不找他打就是咯！”林青跑到街当中拾起那一块，裤子上别的一串钥匙跟着他叮啷啷地响，“你看看齐了么？”
　　“还差块红中，哎呀算咯！你快去吧，别耽误你阿母生意！”
　　林青敛了笑容，沿着同里路向东走去。
　　美珍家床上用品铺子的挂牌掉下来一半，另一半险险挂在顶上。美珍就坐在一旁，搬了几张塑料小红矮凳，跟三两人聊天。店里只开了一半小灯，苍白又微弱地亮着，红的绿的床单繁繁杂杂地堆在窗前，一股霉味从里面传来。
　　看林青走过来，她拨了下手上的金镯子，涂了玫红色指甲的手拈起茶壶，又重重往桌上一放。
　　他低头不作声地走，没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从身后传来。
　　“再好的仔有什么用！有那样一个阿母！”
　　他的黑色人字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下过一场小雨的石板路上。
　　“美珍桌上那块青蓝底子印着红色牡丹的布可真难看。”林青想。
　　走过王发礼家的旺福茶楼和英伯家的饼店，林青在阿香足浴门前停下。阿香足浴已经开了很多年头了，粉色的招牌上印着四个黄色大字，门旁斑驳的窄墙上贴着张纸，上面写着“欢迎贵客，放松脚丫”。头顶的雨篷上松松散散地缠着一团灯带，前些日子不晓得被什么人扯坏了那根用双面胶黏在墙上的电线，坏了。
　　林青挑出系了红绳的钥匙，蹲下来开卷帘门。
　　隔壁的黄春来正往街上泼水。他把水盆搁在他那辆绿色电瓶车的后座上，弯下腰拧开一旁的水龙头洗手。
　　“今天这么早开门呐青仔，你阿母还没来？”黄春来转过身跟林青搭话。
　　黄春来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眼袋垂着，脖子上的皮松松垮垮的。他今天头发抹了摩丝，直挺挺地耸起一个尖。身上却穿着灰色背心和运动短裤，衣服背后被汗浸得发白。
　　林青不太想理他，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那什么，乐丝今晚上班吗？”
　　“不来。”
　　林青把卷帘门推上去，走进店里，手摸索到墙角把灯打开。
　　店里一股散不去的香精味，在湿热的空气里发酵。
　　“那阿香今晚什么时候来啊！”黄春来还在后面喊。
　　林青装作没听见，走到柜台后面，拿出抽屉里的收钱码牌子摆到桌上。又走进小隔间，把新的白色垫子拿出来，铺到沙发上。
　　门外的黄春来不叫了。
　　林青听到隔壁热水壶烧开的吱吱声。
　　十来岁的时候，黄春来经常来店里找他阿母林香，每次还都很大方地带给他自己旧货店里的CD和电影光盘。林青当时还不太明白，总觉得他是个慷慨的好心人。
　　“阿母要跟他结婚吗？”林青问。
　　林香垂下眼摸摸他的头说：“傻仔，怎么会有人愿意跟阿母结婚呢？”
　　门口挂的生锈的风铃哑哑地响。
　　墙上贴的三张海报有两张翘了角。林青寻了透明胶布，用牙咬了两截，跪在沙发上粘。
　　“阿青！”又有人叫他。
　　“阿青！”三七跑进来，一把抱住林青，趴在他背上呼呼喘气。
　　“你怎么来了？小心又叫你阿爸阿母看见！”
　　“我跟你说，”三七一屁股坐在林青刚铺好的沙发上，“巷子里搬进来新的人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
　　三七忽视林青的兴致缺缺，继续说道：“我阿母跟我讲的，说那家人开着一辆大皮卡，车上走下来两个大个子。一个横眉竖目的，拖着一堆不明事物；另一个头上戴了顶黑帽子，看不清脸，背着大背包，还拖着一个行李箱。”
　　林青被“不明事物”这四个字逗得发笑，三七还想继续说，这时林香推门进来了。
　　她穿了身蓝布裙子，头发绾着，蓝色的眼影闪闪发亮。
　　三七扭头冲林青拌了个鬼脸，招呼都不打，一溜烟跑走了。
　　“这小子怎么一见我就跑？”林香笑笑。
　　“还没客人来吗？”她又问。
　　“没有。”林青站起身来。
　　他已经比林香高了一个头，身上穿的还是前年从地摊上买的T恤，前面大大的白色对勾掉了个尾巴，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我先回去了，”他对林香说，“十二点再过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