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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7   “他在 ...

  •   “他在家里接受的教育并不比学校里的差——并且他可是每天按照我的标准严格学习的。”费奈拉说,“我想我们的儿子一定会很快适应那里的环境。”
      “啊,是啊,这个小可怜虫十四年没踏进过一所学校。”
      “但这这并不重要,布兰特,反正以后也要送他去的,不如现在就让他去适应一下集体的生活——反正我们的工作现在也稳定下来了。”
      “不重要?那是你没见过这十四年来他看别的孩子走进学校后羡慕的眼神。”
      “听着,我不想和你吵,我和你说过的……”没等费奈拉说完,布兰特就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了。家中这样的分歧,在戴纳的生活当中是常有的事儿,他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布兰特不敢和费奈拉大吵特吵——他深知自己吵不过这位固执的女士,只要这位女士做出了某一个决定,就算有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他最大的反抗就是沉默,或者离开。
      她不明白为什么布兰特会这样反对她的意见,她这么做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小戴纳吗?她只是不想让他和自己一样,吃太多苦罢了。
      当时她为了挣上大学的钱,给人家洗衣服、做女工。每天手被水泡得发肿发白,到了冬天,这双手又泡在冰冷的水中,满是冻疮却还要使劲地揉搓着脏兮兮的衣服;她的腰因为干活疼痛无比,有时连床都下不了,但她还是不得不爬起来继续干活——因为她只是一个女工,没有权利说“不”。她艰苦地用着家中的积蓄和自己打拼赚来的钱读完了大学——她和布兰特就是在大学中认识的,但这个来自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中的男人根本体会不到她的艰辛,她也不指望这个少爷可以理解她——所以她受过的那些苦头她不想让儿子再尝一遍,为了她的儿子她拼命地工作。
      布兰特总说现在他们家的家庭条件比较优越,戴纳无论如何也不会沦为别人家扫地的男佣。
      那万一有什么不测呢?这世事变化无常,谁知道哪一天费奈拉就因为心脏疾病与这个世界挥手告别。他们这点儿继续又足够戴纳生存多久呢?那时他不还是要走自己的老路?所以不如直接培养他成为一个“成功人士”。那有了这样一个目标,具体要怎么成功呢——他们一家又没有经商天赋——于是费奈拉相中了学习这条道路,但她又认为学校里那些领着工资不出力的老师教的过于浅显,所以就把戴纳禁锢在了家里,由她自己辅导。
      当费奈拉发现她的儿子有超人的智力后,她激动地感谢上帝:“三个香蕉加上四个香蕉一共有多少个?”她问她四岁的、还在喝牛奶的儿子。
      “七个。”戴纳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应付着——这更让她坚信自己的儿子以后今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但她也似乎忽略了一切伟大的发现都要有奇特的想象力、敏锐的洞察力,以及一颗孩童一样纯净的心灵。于是当戴纳拿着放大镜趴在草丛里观察爬虫时,她连声叫骂道这对他没有一丁点儿好处;当戴纳听着布兰特讲给他的奇怪故事时,她指责自己的丈夫说的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影响儿子身心健康;当戴纳翻阅书架上厚厚的雨果、狄更斯的书时,费奈拉则认为“那些小说不能够真正启迪孩子的智慧,只会让孩子对小说上瘾”;当戴纳终于无话可说,只写日记时,她便把他的日记本悄悄藏起来了——后来戴纳把它从土里挖出来了,因为草坪中秃掉的那一块地方实在是显眼,但之后他再也没有记过日记,只是把那个本子放在自己的秘密角落里,任由它爬上虫子。
      “他沉默成熟得好像比其他同龄人大出个四五岁的样子。”费奈拉骄傲地对布兰特说。
      但其实他只是不想和你说话罢了。布兰特将这话咽回了肚子,又机械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费奈拉其实早就应该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毕竟之前那个会在她怀中撒娇的小男孩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并且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可悲的隔膜。戴纳对自己母亲的态度含糊不清,可能由于她还保留着母亲这个角色,所以他对她的不服从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
      “我讨厌你。”每次费奈拉给戴纳盖被子时,都能听见戴纳在口中喃喃着,她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自己,尽管她的心中无比刺痛,可她仍未作出任何改变。
      “我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易的母亲了……我要忍受来自我丈夫和我的孩子的不理解,可是我的每个决定都是那么正确且明智的,他们都应该听我的。”她总是在走神的时候想这些。
      但她同时好像也忽略了一个孩子真正需要的东西:陪伴、信任、欢乐、自由……
      “他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教育他,也有选择教育他方式的权利。”
      但实际上她更像是一个玩儿得一手好棋的棋手,棋子的每一步都尽在她的掌控之中——棋子里的人哀求着想要出来,可她只是坚决地说着“不”。
      “我被困住啦,救救我吧。”棋子中的人不止一次地拍拍棋子上方狭小的玻璃窗子,告诉别人他在这里面过得并不好。
      而旁人只是看着,然后摇头叹息道:“忍一下吧,这都是为你好。”可这狭小的空间快要夺去他的呼吸。
      精明的棋手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她会给这个小人儿通通风,又重重地把他推回那个逼仄的空间——不过这种所谓的“通风”,一直不过是小人儿趁着棋手养家糊口的功夫偷偷跑出来的,那暂时的欢愉,是小人儿千方百计争取到的。他打碎了窗子逃走?那就再换一个新的、更加坚固的玻璃窗子。实在不行,就把那颗棋子牢牢地抓在手心里,这样以来,他的任何举动都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而现在呢?旁观的人中,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妄图将困住的小人儿待着的棋子打碎——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但这个人又是戴纳唯一的朋友。你忍心看见脸上终于出现笑容的戴纳再次失去他的笑容吗?另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
      她不忍心。
      她是一位严厉的母亲,但她同时又用了几百种方法来讨戴纳一个笑容——哪怕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弧度。
      她记得唯一一次成功逗他开心,是因为他给他买了一把木吉他。布兰特在戴纳小时候教过他一段时间,他还蛮有音乐天赋的,没多长时间就学会了怎么弹,后来他闲着没事就拨弄两下,也真的可以弹成曲——布兰特把那把老旧的吉他没多久就彻底坏了,他为此伤心了好久,虽然后来费奈拉给他买了一把新吉他,但没过多久她又把它藏起来了。
      戴纳早就对她这种行为见怪不怪了,所以这之后无论费奈拉送他什么东西他都不会再笑一笑了。
      而如今她看见儿子在抚摸那只猫咪时脸上出现的满足笑容,自己的心中也不由得跟着一起快乐起来。
      但她依旧不会表现出来——克制隐忍是她一贯的美德。
      “他和我的交流也多起来了。上次他还和我描述他看的小说的故事情节,或者是他跟邻居家那个男孩一起烤饼干的事情。”布兰特在冲咖啡时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刺穿了费奈拉强大的心脏。
      那……属于我的那些话呢?我的小戴纳。
      “我多希望他能够再一次雀跃地扑到我怀里喊我一声‘妈妈’……”
      “我多希望我永生永世不会再成为她的儿子,希望上帝保佑我!”
      “你这话可太绝对了。”毕维斯坐在阁楼的纸箱上,晃荡着自己的两条腿,“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有她自己的理由,这是你改变不了的——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的想法,所以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做好自己就够了,不要去管其他人怎么样。”
      “……”戴纳躺在地板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远处的星星被云朵遮盖着,在天幕上若隐若现。
      毕维斯叹了口气,从箱子上跳下来,坐到了他的身边:“可能因为她是你的母亲,所以她就自然地把你划分到她的所有物中去了——连我有时候也会这样,比如我会强迫尼诺把我的毛线球叼过来。”
      “但那不一样,尼诺是猫咪,但我是人,我具有独立意识,我不喜欢这种被人操纵、束缚的感受。这种感觉仿佛就像是我被生下来就是为了满足她未实现的理想似的,尽管我知道按照她说的那样做确实会使我受益。但是我觉得这些东西应该由我自己来试,就是,我不想过别人为我规划好的人生,不想走别人为我铺好的路。”
      “那条路虽然被人种满了鲜艳的红玫瑰,但你还是愿意自己踏遍荆棘,走一条不寻常的路,对吗?”
      “没错……果然你是最理解我的,我说这些话,有时候布兰特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因为你是我的另一半灵魂,我们很像,不是吗?”毕维斯耸了耸肩。
      “抛开这个话题——”戴纳坐起来,“那把落了灰的吉他,有一根琴弦断了?——还有,你也会弹吉他?”
      “不,我不会。”毕维斯走过去,掸了掸上面的灰,“这把吉他之前住在这里的女孩送给我的,后来她搬走了,只给我留下了这个,当做念想。”
      “……啊,我听说过她,我妈妈认识的朋友形容她是一个可爱的精灵。”
      “等等,你已经,听说了那些关于我的流言了……?嘿……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戴纳拍了拍毕维斯的肩膀,“不必解释,我相信的是你,而不是别人口中的你。”
      “……她搬走了,和我总通电话,但后来她的电话也被她父母掐断了。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拨弄过这把吉他。思念的感觉可真是让人难受,热泪在眼眶中打转,直到它变得冰冷,从脸颊滚落——我讨厌这样,于是我把这把吉他藏在了阁楼上。”
      戴纳轻轻地拍打着毕维斯的后背。
      “我没有很难过……因为人生中毕竟会有分别的场景。”
      “幸运的是,林走后,上帝又派你来填补我心中的那片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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