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星的人》韦白川

4、chapter3

　　其实生活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糟糕？对吧。我的身边也有许多可爱的人呢。毕维斯拄着脸，笑嘻嘻地看向窗外。
　　比如那个头发直立起来的小男孩，他虽然长得很凶，但他很喜欢粉红色，于是他总是把自己的粉红色高筒袜子悄悄藏在拖地的裤腿中，生怕别人看见——可他跳起来的时候他的袜子还是暴露到了空气中，被眼尖的毕维斯捕捉到了；比如那个不爱笑的马艾尔，看起来是那么的严肃，可他说的话总能让毕维斯笑上半天，而且他和毕维斯一样喜欢写诗，所以他们总是为彼此朗诵自己的杰作；再比如坐在窗边那个安静的、不怎么讲话的女孩，他总是可以听见她一个人低声的吟唱，那声音可真动听，毕维斯有几次都情不自禁地为她打起了拍子，于是女孩开始渐渐地和他讲话，更大声地为他唱歌了……
　　当然了，还有林这个可爱的人，这个刚刚认识就让人心生爱意的绿瞳精灵——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快乐的两年。
　　不过，她之后好像搬去别的地方了，他也记不得是哪里——也许她去了一个很美很美的、花园一样的城市——毕维斯很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遇见她，或者等他长大了再遇见她，这样，他就有能力许下并践行某种承诺，和她在一起度过一辈子的快乐时光。小孩子的心干净得和水晶一样。虽然他不知道一辈子到底有多久，但是他知道那肯定很长很长，长到连门前那棵泡桐树也说不上来。
　　他们总是相约在那个洒满阳光的位置，或是谈论报纸上的大事，或是调笑某位老师的脸上有一个巨大的痘，接着又是一人一句“我饿了！”，然后埋头吃饭。毕维斯会给林带来他刚刚学会做的小熊饼干，林会给毕维斯带来甜的发腻的马卡龙。有时彼此带来的可能有些不和对方的口味，但是他们从未因此闹别扭。他们之间的友谊就像清茶，越品越有味道；又好像是夏日的冰淇淋，今天吃了一个，明天还想吃。
　　像是远航的轮船在港口安歇，又像是孤独的灵魂遇见了自己的另一半灵魂。
　　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他会和尼诺（那只波斯猫）一起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摆来摆去，在夕阳温柔的抚摸下，刚刚睡醒的尼诺又慢慢合上了他的眼睛，甚至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尼诺，你会想你的爸爸妈妈吗？”猫咪不说话，猫咪也不说话；星星在天上照呀照，它们也不说话。
　　尼诺没有关于爸爸妈妈的记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抱走了，在他眼里毕维斯就是他的一切了。
　　林会站在篱笆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背对着她的毕维斯，虽然毕维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她抽泣的声音太大声了——又或许只是因为周围很安静，才放大了她的哭声。“毕维斯，你来。”她总是在沉默中和他看完夕阳将自己的最后一抹光辉收起，然后轻轻唤他，“我妈妈做了你最喜欢的牛排。”
　　“可以带尼诺去吗？”男孩抚摸这猫咪洁白柔顺的毛发，“他的肚子都饿扁啦。”
　　林每次都会同意——尽管她的妈妈一次又一次嘱咐她不要让毕维斯把猫带来。
　　但是尼诺很乖他只会安静地趴在一边，吃着他的几小块儿白煮牛肉，而毕维斯则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子，一点一点蹭着牛排上的黑胡椒酱汁，生怕刀子碰到盘子边沿发出一丁点儿声响，惹得林的父母不高兴。林倒不是很在意这一点两点的小噪音，她让他别这么拘谨，把她家当成自己家。但当毕维斯抬起头看到了她父母那快打结的眉毛，心中感觉更不踏实了。
　　“他们一直都是那样，谁来都一样，不是针对你，别太放在心上。”等毕维斯吃完晚饭走出林的家门，林追出来说，“你要像尼诺那样从容不迫。”
　　“我感觉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我十分害怕。”男孩接着抚摸着怀里的猫咪，“尼诺是猫咪，所以他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也是一只猫咪，那我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懂。”
　　和林短暂地聊了一会儿之后，毕维斯抱着猫咪回了家，但嘈杂的电视声也掩盖不住隔壁房子传来的争吵声。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一两个月——毕维斯实在是不想给林带来太多困扰——所以他选择自己做饭。
　　过程还算顺利，除了他第一次做饭时滚滚浓烟从他屋子里面冒出，让人误以为他家房子失了火——甚至差点点着了尼诺的大尾巴，幸好尼诺没有责怪他——等毕维斯被屋外的嘈杂声引出来时，才发现门口的消防车和挤得满满的围观人群。
　　当了解是什么情况之后，人们又扫兴地说着“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没热闹看了。”这些话，各忙各的去了。
　　有时弗洛尔忙完一天工作到家后，看见院子里坐在秋千上一个人看星星的毕维斯，总是忍不住捂着嘴巴哭泣，但有时候这种呜咽会从指缝中悄悄地溜出来。
　　“我想我们该辞职，亲爱的。”弗洛尔顶着红肿的双眼，坐在诺埃对面。
　　“可我们没有办法，亲爱的，没有办法。”诺埃伸出手拂去了弗洛尔眼角的泪珠，“我们只是想给小毕维斯一个更好的生活，就像我们在录音带里说的那样。”
　　“我们现在的工作酬劳是比以前翻了几倍，可是……获得这些的同时我们也失去了陪伴儿子的时间啊……”弗洛尔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样值得吗，诺埃？他才十岁啊……”
　　“我们没有办法……”诺埃感觉自己的鼻子酸酸的，“真的抱歉，我亲爱的……”
　　毕维斯不说话，他依靠在房间的门上，静静地听着父母的辩论。
　　尼诺不说话，他在梳理自己蓬松的毛发。
　　星星也不说话，它们在天上注视着这一切。
　　毕维斯原以为没有父母的陪伴就够糟糕的了，但是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更加孤独。
　　他十一岁生日以后，林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也搬走了。他始终记得自己过生日那天，爸爸妈妈正好出差了，只有林和尼诺陪着他。他自己烤好了生日蛋糕，只不过没有涂抹奶油。毕维斯挺开心的，这样的生日虽然人少，但是也温馨。可是当林抱着吉他给毕维斯弹奏生日快乐，尼诺在一边喵喵应和曲调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他吹灭蜡烛后，没有人去开灯，房间里安静的要命，只能听见泪水滴到桌子上“吧嗒吧嗒”声。之前生日就算诺埃回不来，也有妈妈和他一起过生日——而且诺埃会打电话来问他“今天是哪个小孩儿过生日呀？”。今年他没听到电话声响，过了午夜也没听到。
　　他生日那天还下起了大雪，雪花纷纷扬扬，风呼呼作响。
　　毕维斯为了不扫林的兴，在灯亮之前收拾好了心情，按下了开关。
　　但林还是在灯光里发现了他闪烁的双眼——宛如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我们出去看雪吧？这样多么浪漫？”毕维斯趴在窗边，对着寒冷的玻璃哈气，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他们裹得像一个球一样，蹦蹦跳跳地走出了屋门。
　　“我要搬走啦。”林把他推倒在雪地上，坐到他身边对他说。
　　“那你还会回来吗？”毕维斯感觉厚厚的雪层要把自己吞没了，彻骨的凉意从指尖、脸颊，以及裸露的每一处皮肤上渗透进心里。
　　“……或许会。”林又摇了摇头，“不，不，一定会回来的，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回来。”
　　“真的吗？”
　　雪花从树上掉落的声音太大了，淹没了林轻声的回答。
　　后来林搬走的那一天，一向爱笑的她却是哭的最厉害的那一个。她看了看低头默不作声却紧抓衣角的毕维斯，掉下了一颗硕大的泪珠；她又看了看旁边成群的箱子，眼泪止不住地流。相遇仿佛在昨天——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今天的到来，因为昨天的过分美好，才显得今天无比凄凉。
　　那段时间他又是一个人了——因为他不想和谁交流了。
　　他只是一遍遍地画着那幢老旧的房子，那长满鲜嫩绿草的花园，那吱呀吱呀的秋千，以及在阁楼上、在花园里、在秋千上相互依偎着的两个孩子，和睡在他们旁边的安静的波斯猫。
　　林给他留下了她那把大吉他，有时毕维斯会拨弄两下有时也会擦去琴弦上的灰。但是动人的吉他声再也没有响起过。
　　偶尔他们也会通电话，可她总是说得很小声。因为她爸爸妈妈似乎不太希望他们之间有来往。毕维斯在诺埃和弗洛尔不在家的时候，总会守在电话机旁，呆呆地盯着飘起雪花的电视屏幕。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人，至于林，大概会一直住在他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