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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2 为了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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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免毕维斯一个人在家无聊,弗落尔决定将她的儿子送到离家不远的学校里去。
“诺埃——我的好兄弟!我会想念你的!”毕维斯踮起脚来勾住了爸爸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我在我的小熊底下偷偷藏了一罐子糖果——那是我攒了好久的糖果,每次妈妈给我一颗,我就放进罐子里存着,舍不得吃——如果你想念我了,那我允许你偷偷吃一颗。但是不要告诉妈妈哦,她会没收我的糖果的!”
“那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告诉妈妈的——但告诉她也无妨,我觉得她也会很想念你的。我估计这罐子糖果不到一天就会被我们两个人消灭一—所以,好了,玩够了吗,毕维斯?你又不是第一天上学的小孩子了,如果我们想念你,走几步就可以到学校看你——我们大概率不会想念你的因为到了下午,你就又和一只归巢的小鸟一样飞回家里来了。”诺埃直起身来,顺势抱起了毕维斯,这下小毕维斯就像考拉一样挂在爸爸身上了。
“你是不是又变重了?”
“那明明叫长高了!”
“好,那么毕维斯?杜邦是想这样去学校吗?”诺埃拍了拍儿子的后背,“九岁的毕维斯要爸爸抱着去学校——”这下毕维斯可涨红了脸,顺着爸爸的身子,和坐滑梯一样滑下来,拿起门口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向学校跑去。
“等等!妈妈还没收拾完!”诺埃站在门口大喊道。
于是毕维斯站在栅栏旁边等着妈妈带他去学校一一但是过了很久,也没见妈妈的身影。毕维斯甚至都看到了篱笆下面的牵牛花一点点绽开,又一点点凋谢的样子。
清晨的空气中带着晨露的清香,夹杂着泥土、草的汁液混杂在一起的香味。如果你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的话,或许还可以听见静谧草丛的深处传来的“沙沙”声——那是小昆虫在草丛中探险的声音,再仔细听,你还可以听见……
“咕——”
毕维斯的肚子叫了一大声。
他太激动了,以至于他都忘记了自己没有吃早餐!他只得认命地回到屋子,一边听着爸爸妈妈的调笑,一边怨气十足地喝着那杯热牛奶:“你们为什么不提醒我?”
“八点上学,你六点钟就跑出门去,是为了看日出吗?”诺埃佯装镇定地搅动着咖啡,但由于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笑,动作太大,导致咖啡险些洒出来,“所以你看到日出了吗?”
“没有,但是晨露和青草的味道很香。”毕维斯就着牛奶,匆匆吞下最后一口面包,跳下椅子,冲爸爸妈妈摆了摆手,“我去门外等你们,书包被我放在了沙发上!”
这时候鸟儿开始叫了,它们落在他家门口的那棵高大的树上,排成一排,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齐欢叫起来。一个又一个蓬松的肉球在枝头跳跃,看得毕维斯也忍不住高兴起来。“叽叽”,有的这样叫;“啾啾”,有的那样叫;“喳喳”,近处的这样叫;“布谷、布谷”,远处不知什么地方的那样叫。
他多想现在跑到屋子里去告诉爸爸妈妈,这种享受比在需要花钱的音乐会里的还要值得,但他不敢有太大动作,他怕惊动了这些小小的生灵。
“你也在听鸟鸣啊?”旁边邻居家的院子里站着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姑娘,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问他,“为什么之前我没见过你呢?"
"我前些日子刚刚搬来。“毕维斯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钻进去,或者转身回到屋里,但他做不到!此时的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也动不了。
“嘿……!你这是讨厌我,还是……害羞了?”那个女孩笑盈盈地看着毕维斯,“还是说,我长得很可怕,像是要吃掉你的怪物?”
“我没怎么和小女孩讲过话。”他终于肯抬头看她一眼,“还有一—你长得很可爱,不像是要吃掉我的怪物。”
这个女孩确实很可爱——她扑闪着的绿眼睛宛如森林一般深邃,褐色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发梢尾部还带着优雅的卷儿,她的两片薄唇有着樱桃一样可爱的粉红色,一直微微地向上翘起,就像是某个童话故事中走出的小精灵,灵动、可爱。毕维斯感觉那片森林快把他吸进去了一—或者说,他跌入了那个和绿潭水一样的眸子。
“你像一个小呆瓜。“女孩看了看他呆滞的神情,又开始大笑起来,“所以你的名字是什么?”
“毕维斯,小姐一—毕维斯?杜邦。那么你……”
“我叫林?莫罗。”女孩还是在笑,“不用叫我小姐,小先生,这太严肃、太正式啦!我可受不了。”女孩在和他交谈时落落大方,而他却扭扭捏捏地,像个姑娘。毕维斯在一边尴尬地站着,又用余光瞥了瞥树枝——那些鸟儿早就飞走了。
“好啦,我该去学校了。”这个叫林的女孩从她旁边的秋千上拿起了自己的书包,打开自家栅栏门的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高兴可以认识你,小先生——希望我们可以在学校见面,不过那可能是一种不可能。”说罢,她一蹦一跳地走了,紫色的发带在风中飞扬,书包上别的小兔子挂件也随着她跳动起来。
“那是谁?“诺埃笑嘻嘻地贴过来,“小女友?”诺埃总是这样,喜欢关心一些不正经的东西。
“诺埃?杜邦!爸爸!”毕维斯气得直跺脚,“不要用你的猜想来破坏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她是我刚刚认识的新朋友!”
“我错啦!我错啦!但是你们长得真的很般配哦—一”诺埃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你看,你有一头淡金色的卷毛,她有一头棕色的卷毛;你有一双大海一样的眼睛,她有一双森林般的眼睛;你有一个纯洁、可爱、有趣的灵魂,她也同样拥有一一”
“你怎么知道的?你甚至都没和她说过话。”
“因为刚刚我一直都站在你身后哦!”落该揽住了儿子的肩膀,“刚刚那个小女孩都看见我们了。”
“……”毕维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但他就是想反驳爸爸的话,于是他想都没想,张口说了一句,“那如果林是男孩子,你就不会这样调笑我,说这样奇怪的话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不,相反的,我的孩子。”诺埃突然严肃地看着他,“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突然提到这句话,但是——如果你喜欢的人是个男孩子,那么我也一样会支持你。”
“但我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毕维斯仰着脸看他,“我只是想反驳你。”
“我知道你不懂爱情,对这个世界也不是很了解——所以这是我们作为你的爸爸妈妈的责任: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诺埃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那毕维斯关于人生的第一堂课就从这个话题开始。”
“既然提到这个话题了,那我们在路上议论这件事情好了。”弗落尔拽了拽诺埃的衣角,“关于这件事呢,我和你爸爸的看法是一样的。从你出生的时候,我就只希望你健康、快乐,然后一切跟随着你自己的心走下去就好了。”
“不论我的小毕维斯贫穷也好,富裕也罢,我们都会爱他;在这件事情上也是,无论你爱上了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女人,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永远爱你。”弗落尔看了看诺埃,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好,妈妈说完了感性的部分,那我就说说我认为比较理性的东西——我认为爱情是平等的,不论贫富贵贱,不许男女老少,都拥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一个黑人爱上了白人,或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相恋了,都是不应该被歧视的。虽然你现在还小,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歧视任何爱情。”诺埃清了清嗓子,“你可能觉得妈妈每日为我整理领带这件事很正常,但是你看到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整理领带时也不要惊讶,因为他们和爸爸妈妈一样深爱着彼此。”
毕维斯好像突然知道什么是爱了——就像是现在,诺埃的眼睛里全是弗落尔。
“那什么样的特点会被歧视呢?我想不明白,爸爸。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为什么有的人就要被歧视?”
“像是精神病人——首先我声明一下,如果是胡乱伤人、具有攻击性的精神病人,最好是远远避开,再去寻找安抚他的办法,因为我们要在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去帮助他们——抑郁症患者、孤独症患者,以及有一些奇怪坚持的人。”诺埃是个认真负责的心理医生,所以他能够深刻理解那些人的处境吧。
这样聊着,一家人就走到了校门口。
校长正在门口等待他们。
那是一位个子不高,鬓角斑白,看起来很慈祥,有一点儿胖的老头,说话既不够铿锵有力,又不是软绵无力,那是种让人听起来就很舒适的语调——回家后,诺埃说,这个声音像极了他早早过世的父亲,当他听到那个校长讲话的声音时,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差点掉下来。毕维斯听爸爸说过,自己的祖父在爸爸十几岁岁时——比自己大了没多少——突发疾病去世了。现在他或许住在某一颗星星上,趴在云层上面看着他亲爱的儿子和没见过的小孙子哩,毕维斯想。
老头简单交代了一下入学的注意事项,又匆匆去忙其他的事情了。他们尴尬地站在校长办公室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过了很久,还是由怀特小姐把毕维斯带到班里去——弗落尔提前和毕维斯的老师联系过了。
老师告诉毕维斯的父母不要太担心,打发他们先回去了。因为身高的悬殊,她只得微微斜着身子,拉着小毕维斯的手,把他带到班里去。怀特小姐高高细细的鞋跟在地上“哒哒哒”地敲击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有这样温柔的人成为他的老师,那么他的学校生活应该不会很差吧?
“你的爸爸妈妈看起来很恩爱哦,看起来,毕维斯是一个幸福的小孩!”走到教室门口,怀特小姐突然说道。
毕维斯突然觉得怀特小姐也想拥有爱情,所以他开口说:“怀特小姐很羡慕吗?”
“嗯,是啊,很羡慕。”她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起了光芒,“不过我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爱情的。”她又低落下来——二十多岁的女孩子情绪也是这样容易变化呢。
“但是,怀特小姐,我的爸爸今天刚刚告诉我说,任何爱情都是平等的,不应该被歧视的。”毕维斯突然懂得了她说的“不可能”是什么,于是他又握住了她的手表示安慰。
怀特小姐愣在了原地,她觉得这个孩子和其他小孩很不一样,他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像是冬天里的太阳——虽然他的气质冷冷清清的,但是再靠近一点你会发现你可以得到不经意的暖意。
毕维斯站在了讲台前,班里先是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拍手声,后来不知是谁带头,热烈的掌声开始炸响。
“呃…...“他站在讲台上,眼神涣散,手指紧紧地扣住裤子上的缝,同时他也在不断搜索着他一年级刚入学时自我介绍的情境一—根本想不过来,这可太令人难过了。
“说说你自己叫什么,你的兴趣爱好,都可以。”怀特小姐温柔地看着他,“我觉得你也可以说一说你自己的与众不同。”
“我叫毕维斯?杜邦……呃……”他悄悄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了下去,看见底下那些人的目光,他一下子又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只感觉一阵眩晕。
这时候班里开始小声议论,班里有些女生笑得过于明显,甚至故意大声咳嗽,搞得台上的毕维斯更加窘迫,他把视线从鞋上移开,一下子就看见了笑得前仰后合的林,——以及她旁边的空座位。
"那你喜欢……”
“林!"毕维斯突然大叫了一声,完全没有听到怀特小姐的问题,“你不要再笑了!”过里在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们一齐注视着站在讲台前的毕维斯—一这个大言不惭说自己喜欢林的男孩。
当然,他们听人说话一般只听半句,他们“轰”地炸起锅来。
毕维斯没有讲话,反而是林使劲拍了下桌子大声地说:“再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我真的生气了!”可是一群九岁的孩子们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们只是单纯地在开玩笑罢了。毕维斯这样想着,感觉心中释然了很多,不要因为恶劣的玩笑生气,毕维斯,这是诺埃教你的。
毕维斯在得到怀特小姐的允许后走向了林旁边的空位。
“嘿,小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下课以后,林坐在座位上歪着头和他讲话,“你还记得我早上说的话吗?我可真是个预言家。”
毕维斯也歪着头说:“倒也不是,我们住的地方附近只有这一个像样的、大一些的学校,难道你想要我乘几小时的公交车去巴黎吗?——而且早上你明明否定自己了。”
“你原来住在巴黎?”林完全没有在意他最后的小声的吐槽。
“嗯,我原来住在一个白顶粉墙的房子里,只不过那里没有几只鸟儿为我唱歌!”
“啊……我原来住在英国,后来因为爸爸妈妈工作原因,来到了这里一—我在这里住了四年了,这里就像是我的第二个家。“
“啊……”毕维斯还想说什么,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来,于是他干脆趴在桌子上注视着林。
林也模仿着毕维斯的样子注视着他。
幼小的心灵突然燥动起来了,因为此时此刻一个纯洁的天使住在他的眼睛里。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他。
他匆忙移开视线,又开始在恍惚中度过课堂。
中午毕维斯在餐厅找来找去只发现那靠窗的小地方是空的—一大概是大家都嫌那里的阳光太耀眼,担心桌面反射的光会刺痛自己的眼睛,但他不介意,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坐满了其他的位置,唯独他这个位置只有他一个人。他闷闷不乐地喝起水来。
过了一会儿,他这个地方才有人来,不过那两个人离得他很远,而且他也不认识。
餐厅里混杂着食物的气息,混杂着各种名样的孩子们的说笑,混杂着咀嚼食物的声音,混杂着刀叉相碰的声音。他机械地拿刀叉撕扯着面前精心准备的食物,牛排的味道在他口中散布开,很好吃,但同时也很苦涩,黑椒的气味差点把他的眼泪呛出来。
像是一个孤独的人,一个人坐在了孤独的角落,默默地咀嚼着孤独——刚来新环境,谁都会是这样无所适从!
毕维斯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或许我们可以将这眼泪理解为一个忧郁的创作者对观在环境的感慨—一这孤独的、无人陪伴的、忧伤的……
“我找你半天了,小先生。”林端着自己的午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沾着眼泪的牛排好吃吗?”毕维斯睁着红肿的眼睛,呆滞地望向远处,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沾着酱汁的叉子,视线移来移去,目光终不肯放在林身上。
“哦!我就是那恶毒的后妈一—而你就是纯洁、美丽的白雪公主,哦,天哪!美丽的人儿啊,你为什么不敢注视我?难道是我这个又老又丑的老婆子把你吓坏了吗?看着我,亲爱的,我最爱的一”
“别闹了!”毕维斯咯咯笑起来,像一只刚刚下完蛋的母鸡,“我刚刚差点儿被你的话搞的呛住!”
“我才没有闹!”林也被他的笑传染了,“你看着你白净的皮肤,和你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一—不过白雪公主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来着?那并不重要——再加上你还没有发育好的甜甜的噪音,你一定会俘获大家的心。”
“我可没那兴趣!”
“不过,说起来,最近招舞台剧的演员呢,演雪公主的故事。”
“和我没有关系。”
当毕维斯无比笃定地说出这话以后,他或许永远不会想叫,林会把他找过去帮忙搬舞台剧的道具——那是后话——他也不会想到那个“白雪公主”临时乘着飞机跑去加拿大看祖母了。
于是那个女士四处找闲人当替补,找来找去,她相中了毕维斯。
那是他一生中的高光时刻,台下坐着成排的观众,还有台后笑个不得的林和爸爸妈妈。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表演天赋。忘词时他也可以临时加一些有用没用的废话,避免台下过于尴尬、沉闷。表演完以店毕师斯发誓,就算此刻有一把枪抵在他的头上,他也不会再来演舞台剧。
中午愉快的闲聊就这样结束了。因为有了林的陪伴,这个陌生的环境也不再是那么可怕。
下午放学后他兴致勃勃地和爸爸妈妈讲起学校的故事,比如某个男孩算不出数来,再比如某个男孩把水洒到裤子上了。
“你高兴吗?“诺埃问他。
“还可以——我和林是同桌。”毕维斯骄傲地扬起脸来看着诺埃,“她就和一个精灵一样。”
“只要你开心就好,我的小杜邦。“弗落尔摸了摸他的卷毛,“而且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一只波斯猫踱着慵懒的步子从屋子里走出来。
它不大,看起来也就几个月。
“以后我和诺埃的工作都忙起来了,我们可能会经常不在家——在各地跑来跑去——所以你要和林、和这只猫咪以及其他邻居好好相处。我知道我们的儿子会是最坚强的,不用太想我们,我亲爱的,我们每次出门都会很快就回来。”
毕维斯心头一阵酸楚,他知道爸爸妈妈确实很忙,也就没再说什么一—至少他们抽出了很多时间来陪他度过了他快乐的童年。
无论他们走到了哪里一—最起码还有电话,他们可以通过这条线交流一—他们还在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