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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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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芮改变了自己的脸。
也许她化形以来一直做小美人做腻了，也许她就是想试试别出心裁的长相，总之，她改变了自己的脸。
准确的说，原本是“头”的那个部位彻底改变了，那已经完全不是一颗正常的头了。很难用语言精准地描述出那是个什么东西，敖芮的肩膀上，长着一坨奇形怪状的玩意，皮肤上覆盖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绿色鳞片，鳞片泛着幽幽的白光，“脸”上伸出了许多触须一样的东西，柔柔地摇曳生姿。“脸”的侧面各长了三只奇怪的眼睛，正缓慢地一眨一眨。
“殿下！”江朔望疾步上前，将手伸向敖芮执在手中的幻形咒，“您吓到五殿下了。快点变回来吧！”
江朔望将桃核逆转三圈后，敖芮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她仍闭着眼睛，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敖辰捂着脸的手还没放下，嘴上倒是没闲着：“天玑，你看到了她那个鬼样子了吗？你还好吧？有没有被吓哭。”
天玑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欣赏与佩服，道：“我还好，六殿下果然——非同凡响。怎么说呢……太惊人了。”
江朔望沉着脸，将桃核递给天玑：“此物还是给你最合适。”
敖芮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问：“你们怎么了？”
敖辰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软萌可爱的妹妹和刚才那个怪物联系起来，他翻了个白眼，呵呵道：“你的品味还挺别致的。”
天玑将幻形咒套在手腕上，绕了几圈。耸耸肩，安慰敖芮道：“其实我觉得还好，是他们反应有点大了。”
送给天玑的幻形咒实际上只是个引子，江朔望的本意是为了让弟子直观地感受幻术，引导他们学习低阶幻术入门。此时被敖芮一搅和，敖辰连连摆手：“别教了别教了，我怕敖芮学会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江朔望不得不拉下脸，摆出师父的威严，才勉强将课业继续下去。稀里糊涂地在三个孩子的插科打诨中又混过去了一天，江朔望叹口气，海底的学习氛围比起玄冥仙宫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回了寝宫，敖辰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用幻术变出了一堆金银珠宝堆在自己身边。今日他才入门，只学了个皮毛，变出的东西只有形体，却没有质量，稍微碰两下就消散了。敖辰一把将假的珠宝全部挥散，觉得这幻术学了也没什么鸟用，气呼呼地翻了个身，兴致缺缺地趴着，将脸埋在臂弯里。
“殿下今日学习了幻术吗？”敖辰近身伺候的碧玺轻轻地将他的床幔放下，见他在床上烦躁地翻滚，柔声问道，“怎么了？殿下有心事吗？”
碧玺是凡间百姓献给龙王的圣女。尽管敖光从未提过献祭少女这种无理的要求，但凡人自说自话地以为，选出美貌柔顺的纯净少女献给龙王做妻子，就能保佑风调雨顺——全然不顾龙王已有妻室的事实。
当年，碧玺头戴金花八宝凤冠，身着五彩珍珠霞帔，盖着绣着金线的火红盖头被封在棺中投入东海。是敖辰闻到了金子味，误将棺材认成了藏宝箱，扛回了龙宫。
于是，敖光被两位妻妾好一顿嘲讽，碧玺就像个烫手山芋，被丢给了敖辰。她性子温和，体贴入微，又对龙族给了她重生的机会感恩戴德，一直像个大姐姐般妥帖地照顾敖辰。
敖辰侧转过来，手托着腮，随意问道：“碧玺，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哭呢？”
碧玺想了想：“让他伤心，难过，失望，恐惧，痛苦。”
敖辰摇摇头：“不好，也别太痛苦吧。”
碧玺：“那……高兴到了极点也会哭吧。或者，觉得感动？”她认真思考，回忆道，“我小时候，没有东西吃，饿得哭。因为那几年干旱，收不到粮食。”
“这个不行。”在敖辰的地盘上，总不至于叫人饿着。
碧玺：“后来，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念书的样子可好看了。我听说他要娶亲，伤心地哭了一整夜。”
敖辰想了想：“这个也不行。”
碧玺：“结果，过了几日媒婆上门我才知道，他想求娶的人是我。我开心地抱着阿娘又哭了一场。”
敖辰蹙眉：“你怎么这么爱哭。”
碧玺：“亲事还没说定，神官说，龙王选中了我做老婆。我要去当圣女了，不能与凡人成亲。我哭了三天。”
敖辰微微涨红了脸：“荒谬……我父王可从没说要娶凡间女子。”
碧玺笑了笑：“我在龙王庙里，与龙王神像拜了堂，然后就被封在喜棺中。又黑，又闷，我很怕，就哭了，一直哭到失去意识。”
敖辰沉默了。碧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中却是一片涳濛，她继续道，“后来，龙族给了我海底的新生。敖澈殿下心善，帮我打听到了家人的情况。我父母得了一笔钱，给弟弟说了一门婚事，生活得很好。”
碧玺顿了顿，迟疑了一下，道：“我喜欢的那个人，在我走一个月，投海自尽了。于是我又哭了一场。殿下，我是不是真的很爱哭？不过，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哭过了。”
在敖辰的记忆中，碧玺的眼神总是宁静无波，叫他“殿下”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像宽广温柔的海洋，能够包容万物一般。
“碧玺……”敖辰不知该说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掀开床幔，坐起身来。碧玺的表情仍是淡淡的，带点笑意，惯常如此。
“你喜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呢？”
“他啊，我都快记不清了呢。我想想，大概这么高……方脸型，眼睛有点圆……”碧玺嘴上说着记不清了，却细细碎碎地说了许多特征出来。
敖辰默念咒诀，依着她说的样子使用幻术变了一个虚影出来：“我也不知道变得像不像……死者不可复生，别惦记了。”
“哎呀，殿下！你的幻术学得可真好啊！”碧玺惊叹，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我方才说的是假话，他没有死。我走后不久，他就与别的女子成亲了。现在……算算年纪，可能都儿孙满堂了吧。”
“他应该早就不记得我了。”碧玺仍是笑，“不止是他，大约我父母和弟弟都不记得我了，祭祀了圣女，龙王心悦，天降大雨，谁还会记得碧玺这个人呢？”
她微怔了一下，苦笑道：“您瞧，我自己都忘了。’碧玺’是您赐我的名字，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呢。”
碧玺微微摇头，她说着那些往事的时候，仍是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是敖辰却觉得，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在碧玺那双水润的眸子中积蓄、窝藏。
“其实，殿下跟我聊了这么久，是想要那条小鲛人哭吧？”敖辰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成天还在惦记怎么弄哭天玑。然而碧玺太了解他了，从他在床上连连翻滚，唉声叹气的时候就猜到了几分，到此时才点破，也算给了他一点面子。
碧玺狡黠地眨眨眼睛，道：“我有办法。”她从袖中取出了玲珑百宝匣，又请敖辰帮她开了一个小小的避水结界，接着，将百宝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了出来。
敖辰震惊了，他从来不知碧玺的百宝匣中竟藏了这么多书本。没想到整日在自己身边伺候的大姐姐，竟是一个如此勤奋好学的人。敖辰在心中叹道，江朔望若是看到了，不知该有多喜欢她啊！
直到他看到那些封皮上的名字。
《落花凋零，凄苦寻夫路》。
《茫茫风雨错终生》。
《相府公子抢了我的绝代名妓红颜知己》。
《鸳鸳交颈：痴缠半生缘》
那些话本封皮倒是很正经，猛一看与江朔望的课本差不多。碧玺从中挑挑拣拣，选了几本出来，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些都是极品，绝对催泪，不哭你找我。都是我这么多年托人从凡间弄来的，殿下仔细些，别弄坏了。”
敖辰一边翻阅，一边啧啧称奇，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作者写不出。看着看着，他就沉迷了进去。一口气读完了几本，夜已过去大半。他想和碧玺讨论讨论书中跌宕起伏又扣人心弦的情节，却发现她已经坐在地上，靠着床柱睡着了。
敖辰看了这些话本，胸中闷闷的堵着一腔情绪睡不着，索性披衣下床，拿出笔墨，开始作画。世间纨绔子弟大抵都是这样的德行，大事上不成器，却在伤春悲秋和文玩雅兴方面都有着惊人的天赋。
他从从容容地提笔，以上好的深渊乌贼墨和珊瑚粉在卷轴上细细描画着，时不时停下来思索一番，折腾了整个通宵。
待碧玺打着哈欠起来，就见到敖辰衣冠不整，脸上手上沾着色料，在一幅巨大的绘卷前，忙个不停。
“碧玺，看看这个。”敖辰得意地展示自己的作品，碧玺的惊叹还没出口，敖辰又念动咒诀，手上结了法印，将灵力注入卷轴。
敖辰只匆匆展示了一下，就要准备去上课了。他将绘卷收起，询问碧玺感觉如何。
“五殿下。”碧玺吞了一口唾沫，无比真诚地赞美道，“您可真是个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