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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风醉五人散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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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春风醉还没开门,红娘就在大堂“叭嗒叭嗒”把算盘打得震天响。
“红大掌柜的,红姑奶奶,您年纪大了睡不着,我还要睡呢。”
小安摇摇晃晃,睡眼惺忪地从后院出来,摊靠在红娘身上,瘪着嘴抱怨。
“小丫头片子,把你的头发挽好再说话。”推开小安的脑袋,顺手从袖子里拿出支木簪子,三两下就把小安的头发绾得利利落落。
“啊呀呀,疼疼,,疼,我这倾国倾城的漂亮头发硬给我盘得像静安庙的姑子似的!”
“再贫!滚去擦桌子扫地洗菜叶子去!快去把你小凡哥给我腾出来。”
一边又朝后厨喊人,“小凡,别备菜了,先来帮我算算这个月的流水。”
过了一个祝酒节,客栈里光是春风醉的账都看得人头疼。
“陈爷,小凡哥又被揪去算账了!我来帮着备菜。”
小安大咧咧在小木凳子上坐下,和陈爷扯皮唠天。
“依我看呀,这个月还是留不下多少银子,春风醉迟早被那些堂上的官老爷耗死。到时候呀,咱们五个,就回红娘的老家,建个大宅子。”
“嗯,种种田,收收果子,管咱们几个温饱绝对不成问题。”
“最好还要存些小钱…”
“地里多种些茄子,小凡哥爱吃。”
想着想着,手里的活儿就搁置了。
陈爷就把小安面前的菜篓子倒到自己面前,笑着听小安瞎扯。
“万一廷生哥读书真读出个小官儿来,哈哈哈,陈爷你就整天躺着,啥活儿也不用干!咱们发达一把,也作威作福一回!”
“嘿嘿,那红娘的地也不用种了,雇人种,主子轮流做,明年是咱们!”
……
“啊!红老婆子!又打我!”
“打你怎么了!明天就把你卖了!客栈散了还想惦记我老家的地?小丫头片子,讹人没完了?”
“去,把廷生薅出来!那一屋子书看着就碍眼,喊他出来扫地,换换脑子。”
“知道啦知道啦,您老回去歇着吧,我把陈爷的宝贝竹椅子给你搬过去,您快睡个回笼觉吧!”
——
“主子,您没睡啊?”
天蒙蒙亮,余七揉揉眼睛,伸个懒腰,起身一抬眼就看见书桌旁正批着公文的俞钺。
深知自家主子的脾性,余七昨晚挑了一个桌子最宽敞的屋子。自己就在屋子中央打了地铺。
“比你早醒半个时辰。
一个贴身暗卫,睡得一点察觉都没有,余一怎么调教出的人?”
一手端方好字批阅在余一报来的消息折子上,撇了一眼这个与自家暗卫整体格调及其不搭的余七,又收回视线,换了本折子看。
“可不关我大哥的事儿哇!
不是想着您胳膊刚受了伤,要多加修养才是吗?都是余老三,都是他说的,不能让你太操劳。
昨晚我安神香都点上了,您还能起来批折子啊?
余老三知道这次跟着您的又是我,把我余大哥可埋怨惨了。
抗议不成,扭头就逮了我,让我好好看着您。
余老三才多大,就跟我家老嬷嬷不分高下了,叨叨叨,叨叨叨,,这趟下樊州,出发之前,我被那个老三,按在悦澜府的大青石板上,把您的吃食习惯,默了整整三遍!
我大哥来劝,才肯放过我!
话说,算算日子,等过些日子回了京,余老三还在府里!他要是知道,您还受了伤,非得把我折腾死不可!
主子,主子!您可得拦着他,他下手忒阴狠了。我大哥都说他看着人模狗样,其实最蔫坏……!”
早春的庭院格外清爽,屋外有叽叽喳喳的一群鸟,屋里有开了闸子就关不上嘴的余七。
俞钺的太阳穴又隐隐作痛,折子上的字都恍惚起来。
“小七,去赶了窗外树上的鸟。”
“好嘞!主子!”
下次,还是换余一跟着吧。
俞钺刚耳根子清净,手上的折子就让人冷了眼。
这南边几处州城的官员,都在干着些什么蠢事?
外患,内忧。
窗外鸟惊,花落,卷在尘埃里。
——
晌午,湖州城城门口贴出了告示。
【自此时起三日,城内大检,盘查人口,核实税银,清对户籍。】
城门口的茶摊边议论纷纷。
“又来!贪得无厌!”
“别在这儿说,小声点。税银是官家定的,说叫多少就得交。”
“堂上拍板的肥得流油,地里流汗的没得汤喝。”
“唉,杂税再一收,又有铺子过不下去了。”
“最近咱们南边的樊州好像不太平。昨日听邻居家说,他家有亲戚来信要来投奔他。”
“樊州太平过吗?与外邦只隔着一块儿荒原,隔三差五就得来这么一遭。还在樊州呆着的人,除了些走不了的,就是些舍不下土地家业的了。”
“快回去顾好家里吧,城里,恐怕要乱。盯紧家里人不要乱跑。”
“快走,快走!”
……
今日格外闷热难耐,晌午过后,估计要来一场雨。
陈爷在青竹椅子上,瞧着天色。
春风醉大堂。
“这个月的账目和税银都在这儿了。”
于凡把理清的账目、包银,推给来核查的三个官差。
“账没问题。叫你们管事儿的,把用工契都拿出来看看。”
“嗳,这次怎么换了人来呀?几位差爷,初次见面,这是我们春风醉的一些礼数,一定笑纳啊。
喏,这些就是用工契,给官爷过目。
廷生,再包三壶好酒来。”
红娘一手呈上几张黄纸,一手塞了官家另外的荷包。
“少一张工契,谁的?”
“我家伙计,一个小姑娘,知根知底的,用工契不小心丢了,平时也不用,不是什么大事儿,所以一直没补。”
“户籍文书、过所之类的呢?”
“官爷,这个伙计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没拿上这些。”
“把人带走!”
两个官差直接去拽小安。
“啊!放手!”
陈爷立马上去拉拽,被一个官差踢了腿弯,跪倒在一旁。
“陈爷!混蛋,快放开我。”
廷生、王凡上去帮忙,大堂开始乱作一锅粥。
红娘慌极,看着今天来大检的官差都是新面孔,心里一动,赶忙先稳住局面,大喊。
“等等,等等,官爷!有话好说!我们能证明她是好人家女子。
她刚过门结亲,自然与夫家算做一户,没有过所、工契,但是有姻凭!”
上去隔在中间,面上带笑,指着小安绾得规整的头发。“前些日子,户籍册子上刚记载好,还没来得及给发下来。官爷回去一查就是。要是没有再来拿人也不迟不是?我这么大的客栈还能跑了不成?刚才伙计们冲撞了官爷,实在是一时激动,对不住对不住。”
边说着,又从柜上取了一包极厚实的银子。
为首的官差颠了颠份量,又看着小安的发髻确实像个新妇。
“最近加大征兵,上面要修座如意坊,算作给前线将士们一处消遣犒劳的地方。
人也不是给我们受用的,我们何必存心抢人?只是如意坊里总要有人吧,那些没户籍的黑户女子只好顶上。”
“不过,既然这是刚结亲的新娘子,有了婚配记录,也就不算黑户了,我们也自然不会随意抓人顶替。”
抓人充兵,逼良为娼,敛财无度,蝇营狗苟,狼狈为奸!
红娘心里骂着,脸上笑意不绝,亲自送了三位官差出门。
红娘把春风醉大门一关。
回头见小安极不对劲,满脸绝望,两眼空空。
“小安。”红娘把人按进怀里。
小安靠在红娘肩上,泪水无声,浸透衣领。
“小安,别怕,我都知道。”
红娘一手摸着小安乌黑的头发,一手轻轻地点了点小安心口上方。
蹭地从红娘怀里退了一步,小安抬头惊讶地看着红娘。
“你知道!?”
红娘眼里满满的都是心疼,看着客栈众人,不知道如何开口。
小安崩溃。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捡我回来?现在怎么办?让人知道怎么办?就全完了,全完了!都怪你,你带我回春风醉!”
捂脸蹲下,脱力,歪倒在桌腿。
官差回去迟早要核查她的姻凭。挽着的头发糊弄过了这一时,糊弄不过下一刻。
折返回来抓人是迟早的事,而春风醉客栈很有可能还被连累。
春风醉,保不住了。
这个客栈,这些人,都得散。
一股无力感夹杂着不忿,裹挟着小安,让常年带笑的脸完全垮塌。
这时,在旁边的廷生仿佛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走向歪靠在桌角的小安,俯身轻轻问。
“小安,我知道你是黑户。我愿意娶你。
客栈不能呆了,我先带你出城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咱们再回来。到时候我明媒正娶,让你真正有了姻凭,落户安家,再不四处躲避,心忧惊惶。”
红娘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小安抬眼看着廷生,把这一时的情状死死刻在心上。
“廷生哥,我是喜欢你的。”小安嫣然一笑,带着苦涩。
廷生有些惊喜,陈爷和王凡松了口气。
既然两人两情相悦,小安就即可以躲过这次灾祸,又不算是随意许人。
陈爷之前就隐隐看出些小安的心思,如今发展到这一步,就像一场桃花的早开,不禁有些欣慰。
“但,逃,也只能是我一个人逃。”
“我是真心的。”廷生不解。
小安闻言又笑了一次,嘴角弯弯的翘起,十分好看。然后残忍地拉下自己的一边衣领,一个“官”字赫然在雪色肌肤上。
“这个字,让我比黑户还要下贱。今日清查,官府迟早会查清楚我的身份,我逃了,就不能再回来。”
但廷生必须回来,他房里的书堆成了山,他要在湖州城应试,向上走。而向上走的这条路上,不会出现一个“官妓”背景的女子在侧。
春风醉,窝藏官妓,等同于窝藏朝廷逃犯。
“你们不知情,就还当不知道。春风醉无论如何是开不下去了,你们往后各自谋生去。”红娘把柜上的现银全倒在桌子上,哗啦啦一片声响。
廷生暴起青筋,似乎还想表达证明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散了吧。现在就都走。”红娘手一挥,红色巾帕飘然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