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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次,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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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里。
“小鱼。”
忐忑了一路,见俞钺终于睁眼,王凡忍不住开口。
俞钺单手揉着额角,连日奔波,疲惫地甚至不想说话。
“我记得回雁院第一次见你,我就自报姓名了。你圈在冷宫里不知世事也罢,出宫三年,还不知道我是谁?”
俞钺转向缩在花轿最里面的于凡,微微靠近,审视。
三年时间,人和事都在悄悄变化。
“俞钺”比“小鱼”的身量明显大了一些,眉眼长得开了,棱角锋利,说话隐隐含着皇家的威势。
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于凡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先跪下行礼。查私盐、平西部叛乱,这位在民间赫赫有名的七皇子、七殿下,如今就坐在自己眼前,盯着自己,问自己这三年的长进。
可时隔三年的故人重逢,于凡潜意识里还是更多地把人当做“侍卫小鱼”看待。
况且,花轿虽然不小,但俞钺靠得近,容不下他做什么额外的动作。
面对眼前人的眼神压迫,不容于凡多做思量考虑,便老实交代。
“我出宫后不久就知道了俞原来是皇家姓氏,同音同字都是僭越。”
于凡对着熟悉的脸,说出陌生的名字,“俞钺,是皇家第七子的名讳。”
这位七殿下的眼神好像是继续交代?
“我当时,看过前太子的遗书,但里面只是写了逆子繁,不知道他是俞繁。
入秋左右见到你,我说我是于凡,不是要冒充。
后来猜,你那时许是把我当做你哥哥了。”
但,自己当初把他当做皇宫的侍卫,他自己也认下了,吃了三个月属于“侍卫小鱼”的晚饭。
是这场阴差阳错的共犯!
于凡想到这茬儿,想多加陈述,又立马闭了嘴。
再接着说的话,就该到三年前自己冒充“王凡”的身份私逃出宫了。
论起来,这确实是自己主观、有意地冒名顶替,还顶替了三年。
俞钺眼见着于凡脸上神情由不安到镇定,再到气势略涨,又虚下去。
才开口接话,
“直言皇家名讳,也是僭越。视情况论罚,人人皆知。”
即使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也三年了,竟还不知基本的礼制规矩。
俞钺面上又冷了三分,言语里听不出喜怒。
“殿,殿下。”于凡心一紧,低头惴惴改口。
“王凡,潜州人,十岁进宫。
入宫后第五年,想着法子去了太子宫里做事,没想到第二天就上错了点心,被自家主子迁怒了,被齐祥宫管事儿太监福柏派人沉了塘。
入宫后第六年,王凡家中唯一的母亲病逝。”
于凡听着属于“王凡”的故事,眼睛微微睁大,有些茫然。
俞钺稍微后撤身子,给于凡留出更多空间。
“齐祥宫的福柏在半年前被自己徒弟顶替了位置,死在了自己人手上。
奴管院里那份漏洞百出的大赦记录也已经修补好。
你本名于凡,不合俞朝规制,往后户帖、过所,还一律用王凡的身份、经历。”
于凡听完,抬眼看了俞钺,似懂非懂,又很快低下头,“嗯”了一声。
大红花轿内,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
“你出宫后,”俞钺语势一顿,“一直在湖州城?”
于凡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依着王凡的户帖先去了潜州住了一年,没找到他的亲朋的消息。两年前潜州动乱,随着人流往东边逃,在湖州城落脚,这儿的春风醉老板娘留下了我,就一直在客栈里跑腿做活儿。”
这三年,俞钺从未安排任何人探查过任何关于“王凡”出宫的动向。
齐祥宫梅园之夜后的第二日,京城就下了大雪,雪花大如席,悦澜府上下俱白。
余一冒着雪进门,把有关齐祥宫宫宴、回雁院之火、梅园夜等的一律详录,汇报成册,呈到案前。
“太子、三殿下、有关朝臣等各方面的情况和动态,属下都细细核实过了。回雁院之事往后不会被有心之人再翻起来,横生枝节。”
“只是,独独那个已经私逃出宫的人,行为奇怪,来历不明,属下还没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仍不知道他的任何意图。”
“此人不用再跟了。”俞钺绕过桌案,取了汤婆子塞给余一,走出屋外。
屋外大雪纷飞,俞钺因着“王凡”的详录,而思绪一散。
想着那人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境遇如何。
风刮得紧,雪下得密。京中局势风云变幻,容不得人有片刻懈怠。
悦澜府的院子里盖了一层雪,飞鸿无迹……
俞钺冒着大雪愣神片刻,又跟身后的余一交代了一遍,
“此人不用再跟了。”
紧接着交代,
“梅园一夜,父皇得知废太子俞繁的冤屈,虽然看在天家脸面和社稷稳定的份儿上不会动他的太子之位,但已经与太子生了芥蒂。
察觉了朝中拥护俞定的一派已经有了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却不像往常一般加以扼制,当做了对太子的惩戒与警示。
俞承和俞定两派之间,之后会纠缠好些时日,也是父皇想看见的局面。
明日户部上奏岭南私盐之事,父皇应该会派我去做,你留在京城代我处理京中一律事务,小七跟我去一趟岭南。”
“岭南山高路远,私盐之事恐怕牵扯诸多势力,小七武功高强,处事灵活,有小七跟着,属下便放心些。京中事务属下自当竭力,主子放心就是。”
——
余七敲打好原小满和其他人,已经在轿子外候了半柱香。
主子终于有了动静。
花轿的大红门帘被掀开,主子和那个可疑的宫宦终于下了花轿。
“主子,房间收拾好了。今晚暂且在这个偏院住下吧。”余七躬身拱手。
“太晚了,老板娘该急着找我了。殿下,我回客栈了。”于凡看向俞钺,俞钺点头。
于凡便赶忙从余七手里拿了藤筐,背着剩下的桃花,“咯吱”一声,从外面带上了偏院的木门。
繁星点点,缀满夜幕。
湖州城今日祝酒,晚上有串花灯、舞狮、舞龙,正街上应该小贩云集,人挤人的热闹。
离闹市远些的一些宅院里有不少人家放起了烟火。烟花升得极高,散得极大,抬眼就能看见。
穿过巷子,穿过胡同,绕过正街,最后到春风醉…
于凡一路走,一路人声鼎沸。
春风醉里。
“凡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今天桃花不好摘吗?”
……
“王凡!你死哪儿去了!?不给家里报个信儿,你陈爷、小安都急死了,
廷生在正街上找你现在还没回家呢!”
……
“小凡,安全回来就好,一过节人就多,人一多就乱。回来就好,喝杯酒驱驱寒。”
……
“陈爷,廷生哥回来啦!”
……
“王凡,下次再能走丢了,不说红娘、小安,就是陈爷让我找,我也不去大街上满天满地寻你去!”廷生一身寒气,故作凶狠。
……
夜深了,客栈里的人都睡下了。
于凡窝在被窝里,很暖和。
王凡死在他母亲走的前一年。
于凡如是想。
望着窗格间透露出的点点星光,于凡缓缓睁不开眼睛。
梦里,
粘腻的湖水里他摸到了一张腰牌,
灼热的大火几乎把人吞没,
缓缓敞开的宫门按捺不住心跳,
漫天的大雪里茫然无措、
又坚定地一个脚印、又一个脚印向前,
慌乱的人群四下奔逃、
春风醉里连绵的桃花酿着酒香,
……
沉夜繁星,
有人在喊他真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