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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于凡连理山摘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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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湖州春日好光景。
水光潋滟,白墙黛瓦,行舟不绝,气候养人。
湖州地界儿不大,却熙攘繁盛,商埠林立。湖州里面水路四通八达,往外是一条宽阔的大运河,是大俞朝南北往来的一处要所。
进了青安码头,就正式进了湖州城。
从青安码头上岸,就是各家商贩的货库,密密麻麻。再往里走,住人的宅院、买卖的小摊、吆喝的酒楼…如此种种,杂聚热闹。
今日是湖州城的“祝酒日”——湖州城的惯例风俗,开春后不久,家家户户要祝酒拜神,保一年平安和顺。
今日湖州城里热闹非凡。沿路卖酒的、买酒的挤了半条街。酒楼客栈敲锣打鼓、挥旗放炮,在门前排开一溜儿的长桌,伙计们变着花儿地唱“卖酒歌”,吹捧自家招牌的好酒。
“春风一倒贵客到!一杯雪花消!两杯柳条青!三杯入口桃花开!”
春风醉三个大红字,在客栈门口高高挂出来,人一进街就能先瞧见春风醉的招牌,因此今天客栈的门里门外都热热闹闹。
“红娘,客栈不大,招牌不小,那几个大字儿咋不挂天上去哇?”对街一品酒楼的原小满凑到客栈老板娘面前,斜觑着门口“春风醉”的酒幡。
“呦,这不是一品酒楼的原公子嘛?”红娘四十有余,风韵犹存,细眉勾起,扬起嗓子就状似朝着大街喊,“大过节的,放着这么大的一品酒楼不去打理。怎么?原大掌柜终于把家产都托给了你家妹妹?原大公子想清楚了来我这小门小户入赘?”
原大纨绔原小满当即站直,满眼放光,笑嘻嘻地讨好,“你说的是真的?红娘,不,红姑奶奶!你要是真把小凡给我,入赘也行哇,一品酒楼我带过来当嫁妆!”
“忒!谁要你那小破楼。没脸没皮的,嫁进来是想做我红奶奶的小面皮?还想惦记我家好白菜小凡,多灌上自己几壶,且梦去吧!”红娘把湿布巾往桌上重重一甩,溅原小满一脸水滴子。
“红姐姐,好红姐姐,小凡没亲没故的,在您手底下做事,用工契也在您手里。”原小满揩了脸,依旧笑嘻嘻迎上去,“您一句话,做主把小凡给了我,他好我好您好大家好。”
“您家大院儿里养过的小面皮儿从这里能排到青安码头去,我家小凡还真高攀不起。廷生,包两壶春风醉送原公子走。”红娘朝着原小满粲然一笑,随即扭头就走。
——
春风醉客栈盖了两层,伙计小安从后厨提了食盒,噔噔噔上了二楼,送去客人要的酒菜,刚把食盒送回后厨,一楼就有客人进门,吆喝着伙计。收拾出桌子,小安将菜记在木签条上,标好桌号,给后厨陈师傅送去。
“陈爷,来新食签子了。”小安把食签子按号挂在后厨的一面墙上,边挂边抱怨,“今天人可太多了,小凡哥不在,我都要招呼不过来啦。”
灶台旁的陈爷正忙活着手下的大铁锅,哗哗地翻炒着,顾不得移开眼神。“丫头,坐那儿歇会儿,忙上忙下大半天了。外面有红娘、廷生看着呢。”
小安依言靠上那把竹编椅子歇息,抬手抹了额上冒的细汗。几绺黑发乱糟糟地掉在肩上,小安顺势把头发拆了,重新挽。
椅子是陈爷亲手编的,陈爷上了年纪,编得慢,这一把竹椅花了不少日子。编好就摆在厨房门口边上,陈爷准备过些日子进了夏天,晚上就搁上面纳凉。
因为编得精巧,春日晌午里躺在竹椅上晒着太阳睡一觉实在舒服,红娘、廷生、小凡、小安,就总抢着占据这处风水宝地。每每小安都被陈爷偏心得多些,成为绿竹椅的第二大主人和常客。
陈爷炒好菜,装好盘,打算自己送出去,一出门就看见小安把头发拆得乱七八糟。
“安丫头!大白天在外面就拆头发,让你廷生哥、小凡哥撞见,羞不羞。进屋去弄。”
“陈爷,当初我就不该听红娘的,现在天天都要挽头发,麻烦得要死。”小安嘟囔着,接过陈爷的手上的碗碟。
“好啦,陈爷,别唠叨啦,我知道啦。我送出去啦,客人要等急了。”
——
湖州城里,家家户户祝酒过节,一派热闹;湖州城外,花草树木春色正好,宁静怡人。
城外连理山桃花漫野,王凡攀在一棵开得极好的老树上摘花儿。
这几日,“春风醉”卖的好,桃花不够用了,红娘赶忙差王凡来连理山“进货”。
藤筐里满了,将近傍晚,淡淡烟霞将桃花染得更加好看。王凡蹬着树干子,小心地往下挪。
“嗳!树上的小哥!”
寂静的连理山上猛地出现这么一声大嗓子,王凡一惊,抬头后仰,脚下蹬滑,摔下了树。
桃花洒了半筐。
脚踝处一阵钻心刻骨的痛,表面没擦出多少血,王凡尝试动了一下,又一阵疼。
“喂喂喂,瞎动什么,我一看就知道里头肯定伤着了,最忌讳你再乱动了。”
就是喊他的那个声音,语气又冲又急,一点没有礼貌,还没有丝毫歉疚。
王凡靠坐着树,抬眼不悦,“阁下喊人的时候能否看看场合?”
余七蹲下来平视王凡,“你怪我呀?我也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喊呀,我想飞过来接你一下,差了一截儿没接住不是。”
嘿嘿得笑,十分欠抽。
王凡咬牙,“你喊我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湖州城是不是这里这条路进啊?”
“阁下!这儿只有一条大路!”王凡觉得自己这趟实属无妄之灾。
“噢噢!这样啊。”余七瞅了瞅那条宽阔的大路。
扭回头,就上了手。
“啊。。你干什么!”王凡的脚踝被余七突袭、捏住。
咔嚓一声。
余七手脚利落。
“接骨啊,接晚了你以后都不能再爬树了。”
王凡又一身冷汗。
今日流年不利,不该不听陈爷的话,早上该喝了那杯春风醉再出门儿。
“你歇会儿,我待会儿过来背你回城,不能乱动啊,尤其是脚。”
余七一个鹞子翻身,跑了。
王凡忍着疼,查看了一下藤筐,翻翻检检,收拾齐剩下的桃花。
这个一身劲装的人口音好像是北边的。
过了片刻,还没有人影。
这人说话靠谱吗?挪挪身子,又摔下去,不行,还是不能动脚。
晚霞烧得灿烂。
有脚步声,许多人。
王凡转脸,看见了原小满。
和,一抬大红轿子,四个人抬着,旁边跟着四个家仆打扮的。
“小凡,我来接你了。”原小满看出王凡好像摔到了腿,心道,缘分呀,都用不着打手帮忙了。
王凡见原小满的架势,微感不妙。见原小满想把自己抱起来。
“你想干什么?”王凡捏住藤筐。
原小满笑呵呵地让一个打手拿走藤筐,抱住腿弯,将人从地上横着捞起。
“小凡,这时候就不必和我装傻了,我的心思都这么明显了。往春风醉跑了个把月,和红娘拉扯了这么久,也快不耐烦了。”
颠了颠怀里的身子,轻轻巧巧,王凡被拉扯到了脚踝,疼得皱起了眉。局势不妙,静观其变。那位嘴贱的公子看起来有些功夫在身上,希望能来得及时。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王凡淡淡道。
“问了你们客栈的那个傻小子廷生。”原小满心情不错,把人仔细地抱进花轿。
自己也拱了进去。“起轿!”
“不会是廷生。”王凡撇了原小满一眼,淡淡开口,却十分肯定。
原小满凑上去盯着王凡的脸看,无奈笑道,“哎呀,骗不到你。小凡真聪明。我早派人盯着你了,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原小满把人圈在一角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丝毫不加掩饰。
“前些日子,我又没在红娘那里要到你的用工契,回家就打发人给上面交了税银,掺了不少孝敬。
这轿子待会儿从小路进城,直接到我家偏院。
之后,怎么处置你,就得看你了。”
王凡抬眼,嘲讽。
“原大少爷,红娘没告诉你,我是放出宫的阉人吗?恐怕满足不了原大公子的□□花了。”
说完,朝原小满后面瞥一眼,讽刺之意满满。
“好一个伶牙俐齿!”
轿子的帘子被掀起来。
余七兴趣盎然地探头进来,掠过原小满,好奇地看王凡。
“话说,你真是宫里出来的公公?我看着不像啊。”
“你是谁!?”原小满被吓得一跳,往后退到角落。
“又被吓到一个?你们湖州人都这么一惊一乍吗?”
“我叫余七,我家主子叫我小七。”
“你家的人可不太行,身手还需要好好调教。”
余七指指外面,再指指原小满。
大红轿子停在小路上,四个家仆打手被砍晕在地上,四仰八叉。四个抬轿子的被吓傻,两股战战,不敢瞎动。
“估摸着,等这些打手醒了,我家主子就到了。有这抬大轿子,正好咱们一起进城。”
余七觉得今天自己运气不错,探好了小路,还顺便找到了合适的工具进城。不用背人翻城墙了。
余七笑着看王凡。
王凡冷笑着看余七。
——
片刻后。
月亮爬上夜幕。月色皎洁,透过柳枝儿,影影绰绰地洒在一抬八人抬的大红花轿上。
小路蜿蜒,鸟声悦耳。
王凡的脸色从方才就开始不好,眉头紧皱,面上仿佛盖了十里乌云,心中惴惴不安,仿佛有人在里面打鼓。
整个身子缩在花轿的小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狠狠地藏起来。
余七早就发觉王凡不对劲。
花轿没走出多远,王凡已经往自家主子脸上偷偷摸摸瞄了好几次。
难不成,真是宫里出来的?
“主子。”
余七开口,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了,带了几分认真。
俞钺知道余七的意思。
只是,他也没想到…
右胳膊还有一道伤口在。一路过来,即使刻意放慢步调,让马儿悠悠向前跑,还是免不了颠簸。血在慢慢往外渗。
俞钺有点头昏,选择靠在一旁闭目休息。
见自家主子不做安排,那就是暂且什么都不做。于是余七守在一旁,不再言语,安心让俞钺休息。
一台八抬大轿,抬着四个人,从偏门进了湖州城。
根据余七之前的吩咐,轿子按原路进了原家偏院。
因着原小满想把王凡当做小面皮“养”在这里,今夜算做娶亲夜,所以偏院里也象征性地摆了一些红灯、红烛、喜纸。
轿子到了地方,四个轿夫、四个原家打手,算上原小满,九个人排开在偏院空地上。
余七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一个塞了一颗丸子下肚。
“今夜劳烦各位捎我们一程,不胜感激。你们刚才吃下去的东西有些小毒,不过不会立即发作,解药我会在离开湖州城之前交给你们家主子。还请各位不要碎嘴,大家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