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像猫》酒晏

5、第五章：公号头版

　　八月末里，空气窒闷，暑气未褪，不过基地群山环抱，不远的小山上植被郁郁，到傍晚时分，有习习凉风穿过，生理上的凉爽也让人心情多了几分畅快之感。

　　占据了山间平地的宿舍楼建筑皆是用轻钢夹芯板搭建的简易板房，这种房屋夏天憋闷，冬天又不保暖，在二层的楼道里快步穿行时，脚步像敲在薄皮的鼓面上一样咚咚作响，教官在走廊的尽头一吹哨，刚刚坐下没多久的新生们，怨声载道，歪歪扭扭地从房间里三两走出来，一旦人群躁动，整个房屋都难免有点“地动山摇”的不牢固之感。

　　完成领导交代的接人任务后便在宿舍待命的杜若珩，听到哨声的刹那，从床板上弹了起来，迅疾地把单反相机重新挂上了脖子，每每站在穿行而过的人潮边上时，她都有种自己马上会被踩踏的错觉。方到基地，新生们还多少带了些新奇之感，因而虽有怨言，但总体看上去还是充满活力，还能三三两两开开玩笑。

　　当晚的晚饭彻底断绝了大家的美好幻想，胡萝卜丝白萝卜丝混炒，所有有颜色的蔬菜都被煮成一盘灰扑扑的糊状物。众人起初皆面如菜色，忙活着拍来拍去的杜若珩也面如菜色，毕竟拍到一群面如菜色的同学放到公号上也并不太好看。

　　而她本人和诸位同学一样，从下车起便没吃过东西了，在一群军绿色迷彩服饰的同学之间，她觉得自己眼花缭乱的，又暗自恨自己没点过人的社交禀赋，能撺动大家配合她摆拍一些，而许知年则显然比他驾轻就熟得多，一二三连的姑娘们见他举相机，都极配合，一口一声学长，叫得简直让人身心舒畅。

　　每张圆桌分坐十个人，大家头天来，兴致尚算不错，尽管食物并没带来多少愉悦感，大家就着个青苹果也聊得很高兴，直到教官一声哨音，杜绝了大家继续交谈的期待，只有鼓风机躁动又沉闷的声音，消解在闷热的空气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茧房，困住了大家飘飞的思绪，杜若珩刚刚在座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和同桌的其他老师们打招呼，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个头颇大的青苹果，许知年把苹果塞给她，退到离她稍远的位置举起相机将她框进了杂乱的背景里面。

　　他半眯着眼睛：“小杜同学，别丧着脸嘛。”

　　杜若珩天生笑眼，眉眼弯弯自然就流露笑意，她祖母说这样的小姑娘最讨人喜欢了。她虽有些不自在的腼腆，但一笑起来，整个都鲜明生动了起来。

　　许知年很满意地坐到她边上，把方才拍的照拿给她看，这时候和杜若珩隔了一个座位的导员老师，打趣道：“小许，你这样不行啊，怎么只给咱们小杜一个人拍。”

　　许知年笑得满不在乎：“书媛姐，那你可冤枉我了，刚才您指挥工作的时候，我可是给您拍了好多高清特写图。晚上导出来发你啊。”

　　杜若珩有点不明所以的害羞，她并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尤其座上皆是各学院导员，虽说比她大不了几岁，但总归有层老师的身份，她多少有些局促，掩饰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专注啃自己的苹果，这是她在听着各位老师云里雾里地交谈一些她听不太明白的东西时得出的结论。

　　晚饭结束后，方才还半倚着山腰的太阳，此刻只见得一点漏在天际收不回的绯色，天色将晚，灯从训练场最远端绕着操场的弧度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场地都点亮了，一点不见夜的消沉与颓靡。

　　穿着迷彩的学生老师们各自端着自己的饭碗，三三两两挤在水池边刷碗，晚饭刚结束，人群蜂拥，尽管基地最不缺的就是一直从食堂外缘环绕一周，再盘旋到二层的水池，但是此刻还是堆满了人，还需排队等待前面同学刷完，方才轮到自己，基地建在小山之间，水源也来自山里，从龙头里放出来的时候，沁凉沁凉的，格外舒爽。杜若珩整个人快被黏糊糊的汗水泡发了，先兜了一捧凉水洗脸，许知年在她边上帮她拿着相机，杜若珩索性很愉快地把他的碗一并洗了。她晚上整理照片才发现，在她洗碗这一会功夫，许知年给她拍的一组照片，简直可以登上劳动标兵宣传栏。

　　当天最大的一场兵荒马乱大抵是洗澡，由于基地简陋如集中营的淋浴设施实在也还是有限，每个连被限定了十分钟的洗澡时间，这是杜若珩见过最狼狈的画面，且没有之一，女生洗的时候，门口是女教官把守着，没有存放衣物的柜子，进去后一排一排的淋浴喷头，每个人之间的间隔不足半米，伸伸手都能碰到对方，心理素质不好的洁癖恐怕会当场崩溃。比如，大一新生小杜已经在头天崩溃过一回，过去两年，她以为自己的承受能力应该变强了一些，何况只是看着别人进去洗澡，她非常有觉悟地安慰了一番自己。

　　直到那天杜若珩第二次遇到林砧，少爷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仍然违背着装要求，松松垮垮把T恤半塞进裤腰，整个人丧得有点好笑的可怜。

　　他在基地小卖部的冰柜前，望着上面赫然贴着的大字“禁止学生购买”，气得差点要把地给瞪穿。他非常不要面子地对着小卖部看店的女教官软磨硬泡：“小姐姐，你就让我买一根吧，偷偷的。”

　　小姐姐非常为难，大抵是偶像当前，她很想违背规矩，但是终于还是在一番思想斗争后守住了作为一名光荣的军人的底线，严词拒绝了少爷。

　　以至于杜若珩刚走进小卖部的时候，就看见了少爷非常留恋地瞥了一眼冰柜。

　　然后这位少爷打起了她的主意，把杜指导拽到一边，大声密谋：“诶，小杜指导员，你帮我个忙吧，你帮我买根冰棍儿怎么样，你的份儿我也请了。”

　　杜若珩感觉自己深有那什么失足的风险，她显然欠缺了一点意志力和觉悟，轻易就被林砧这个混蛋给牵着鼻子走了。

　　她呆呆地答应他，二话不说就在众人敌视的眼光之下，用目光在冰柜里扫视一周，挑出了1根“绿色好心情”，扫码付钱的时候，微信收款提示音简直可以称得上耀武扬威了。

　　不过尽管“色”字当前，小杜还是怂人一个，她假装无事发生从旁边翘首期盼的林砧旁边路过，用几乎看不见的眼神暗示他到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去，像是进行什么地下交易似的，小杜把冰棍往他手里一塞，然后目不斜视地往前边走，好像刚才买冰棍儿的不是她一般。

　　夜幕降临，全团十多个连队依次完成了简易洗澡，而被汗泡发的杜若珩一干人等，还被套在吸汗性不太好的硬挺的衬衣中，夜里并不像白天那么闷热，但是无法洗澡的黏腻感还是令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她和许知年，一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借着明晃晃的路灯光，坐在阶梯上敲第一日的新闻稿。

　　蚊虫逮准了裸露在外的胳膊一通狂咬，而许知年奇异的吸蚊体质，让杜若珩躲过了大部分的攻击。许知年左挠挠右挠挠，活像猴子转世，杜若珩才恍惚想起来自己是带了一大罐驱蚊喷雾和紫草舒缓膏的。

　　她们的休息室上个阶梯一眼就能看见，她把电脑放下，小跑着回去翻找驱蚊水和紫草膏，回来以后，发现她们可怜的总指导员也丧着一张脸在等待驱蚊水的救赎：“小杜，那玩意儿也给我使使。”于是就有了如下画面，小杜同学像是那个喷农药的农夫，对着眼前的一堆叫苦不迭的指导员从头到脚一通狂喷。

　　许知年一边敲电脑，一边调侃：“驱蚊水愣是给大家喷出了一股高级香水的感觉哈哈哈哈。”

　　指导员们靠着栏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比场地上夜训的学生们并没有精神饱满到哪里去。小杜执行完农药喷洒作业，继续把电脑放好，继续她作为战地记者的伟大事业。

　　“日头隐没进群山

　　热血将夜幕点燃

　　烧不尽的是二十岁的风帆”

　　杜若珩在文稿收尾处哐哐敲了几句矫情的热血文学，按了个保存，长舒一口气：“呼，终于完工了。”

　　宣传团唯二的两位骨干成员，一位“身残志坚”，一位“叫苦连天”惨兮兮地坐在路灯底下，看场地上的同学们走正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拿出来手机，小杜那个诗兴大发，觉得自己必须得要发个朋友圈，她把手机举起来，充当了个人形自拍杆把她和许知年二人蹲在阶梯上进行“创作”的光辉事迹拍了进来。

　　许知年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像要关机的电子产品：“累惨了。”

　　杜若珩勉强还没关机：“我第一次军训的时候，每天都像亢奋的文学青年，回到宿舍还要大写一通军训日记。”

　　许知年笑：“我知道，当时你的军训日记广为传颂，哈哈哈，我有幸拜读过。”他语气充满调侃的兴味。

　　杜若珩并没感到讶异，因为作为热情洋溢为宣传团投稿的积极分子，她的每一篇矫揉造作的军训日记都被刊在了学院的公号上面。

　　第一天的公号宣传稿发送给老师审核时，夜训已经步入尾声，开始了这一天第一次拉歌，这是军训中最放松也最充满趣味的环节，教官们扯着嗓子起调，各连各班的同学一人占着一个小马扎，毫无旋律但热情洋溢地高歌。在炽亮的灯下，学院大一新生军训团围坐成一个环绕操场空地的圈，音浪一波一波地起落，夜训结束，大家喊着“一二一二”列队返回宿舍，蹲坐在阶梯上的“宣传团”也如蒙大赦一般抱着电脑返回休息室。

　　……

　　这一天的兵荒马乱终于在十点的哨声吹响时结束，指导员们一间一间寝室熄灯喊话勒令睡觉，原本喧嚷的环境骤然沉寂下来，咚咚的脚步声变得格外明显，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灭，终于陷入了最后的晦暗之中。

　　小剧场：对暗号
　　军训基地夜间轮岗安排巡逻和守夜站岗，每日指定暗号，执行起来的时候多少有些滑稽，大家一板一眼地对出诸如“包子”“豆浆”这类暗号，正经得有些令人发笑。

　　杜若珩记得某个夜里，她起夜上厕所，睡眼惺忪的时候，碰到了当日值岗的林砧，她套着宽大的白睡裙，据对方描述活像个女鬼。半夜被扒拉起来站岗的林砧，睡意一扫而空，幸而忍住了没有尖叫出声。

　　杜若珩支支吾吾，大概是半夜脑袋短路忘记了暗号，结果林砧喊了一通：“萝卜！”“萝卜！”“萝卜！”

　　杜若珩脑袋持续短路，憋着尿意：“什么萝卜萝卜？”

　　林砧一个人仍执着地萝卜萝卜地喊着：“杜同志，你不知道暗号，莫非是敌方派来的特务。小张，把这位特务同志叉出去。”

　　杜若珩被他这句话给乐得，林砧抱着手，装作大度地放行：“好了好了，你赶紧过去，下次暗号要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