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像猫》酒晏

4、第四章：军训 “国民偶像

　　八月末九月初的时节，暑气将散未散，学院里几十年树龄的法国梧桐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撑出大片浓荫，道路两侧停了大约十辆大巴，杜若珩被支部紧急调度提前返校配合新生工作，并非常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军训随行记者”兼某连副指导员，用她的前辈颜娣的话来讲：“这就是专挑软柿子捏，吃力又不讨好的活儿。”，但杜若珩也无从拒绝，因为以往尚有人自愿报名，今年党支部已经派不出人了。

　　她按着自己前年准备军训用品的标准，重新给自己准备了一次，准备再次投身渡劫的洪流之中。在篮球场前集结的各个班级和队伍放眼望过去是一片斑斓的迷彩，而她非常有幸地在穿过一次军训服以后，荣升副指导员，换了身不可谓不飒爽的“指导员”制服，因为个子小，裤子不合身，不得不卷起裤腿来穿，以至于挺括的裤子愣是被穿出了一种滑稽感。

　　另外，身兼宣传大任的小杜同学，还得到了宣传部配发的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还挺有派头的，转眼间，这种派头被直属领导，顶头上司“胡导员”一声令下给打破：“杜若珩，过来！”

　　她端着个相机屁颠屁颠跑过去，在底下列队，顺便叫苦连天的新生们皆好奇地看了眼她，而她紧张得汗颜，等着领导给她下令。

　　谁知道“胡导”却不痛不痒地来了句：“你杵那干啥？给大家多拍点照片。”

　　她活像个呆头鹅，端着个大相机在人群里上蹿下跳，逮着个人就瞎拍一通，也有学生故意逗她，冲着镜头怼脸比耶：“学姐，拍我。”

　　她笑着按下快门，捕捉到一张张在阳光下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蛋，而她的两撇八字刘海几乎被汗水完全打湿，不太美观地以一种奇怪的形状蜷曲在脸颊上，因为堵在人群里不通风，温度太高的缘故，她整个后背几乎全部湿透，汗珠子顺着下颌啪嗒啪嗒往下边掉，她站在队伍的后边，等各班班长点完名。整个人像刚从水里面捞出来似的。

　　军训宣传团队唯二的“宣传人员”是和杜若珩同级的导演系学生许知年，杜若珩和他并不太熟，只在团委的一些大活动上打过几次照面，许知年此时和她一同站在队伍的最后，不情不愿地举着大相机糊弄式摄影。

　　许知年看她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十分“体贴”地给她递了一包湿巾：“擦擦汗吧。”杜若珩如蒙大赦一般，把举着的相机放下：“谢谢，真的快热晕过去了。”

　　许知年笑笑：“刚才听到前边导员们点人，已经齐了，马上要出发了，上车有空调。”

　　杜若珩惨兮兮地用湿巾沿着脸胡乱抹了一通，一点点凉意在瞬间又被暑气给吞没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白桃味润喉糖递给许知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干这活儿了，因为并不是看着新生受虐这么简单，我们不过跟着一块受虐。这可比我第一次出发军训时痛苦多了，当时我还满心欢喜，期待自己的军训奇遇。”

　　许知年接过糖果，道谢后笑着回答道：“确实，新生训完了晚上可以躺着，我们白天陪训完，晚上还要赶稿子哈哈哈哈。”虽然说着惨烈的事实，不过身旁这位许同学看起来真是乐观得不像话。

　　篮球场的队伍逐渐被清空，大巴也逐一地开出了学校校门，场地上零星剩下的几个箱子便是指导员们和“军训宣传团队”的行李，许知年很好心地帮她一块把箱子搬到了最后一辆大巴上，大巴上零散的坐着几个穿着军训服装的学生，是前面的车子无处安放被安置在最后一辆车上的新生们，大多随行的导员都随着本班的学生们坐在前面几辆大巴上，剩下倒霉巴拉的宣传团跟着拍照被孤零零地安排到最后一辆车上。

　　一上车虽然空调的凉气短暂拯救了一下快要中暑的杜若珩，但随之而来的汽车独有的窒闷的气味和车子起步后的颠簸让她忍不住犯恶心，从小背包里摸出来一颗晕车药没就水就往下咽，还是压制不住地干呕。

　　去军训基地的路程并不短，足有2小时车程，她在眩晕了半小时后便睡着了，以至于许知年叫醒她的时候，她才发觉车窗外的风景已经变成了环抱的山林，不远处一幢小房子顶端几个红色大字“****军训基地”，从基地老旧的大铁门进入时，门卫岗的军人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军礼，整个人笔挺笔挺的，让人一进基地就有种庄严的使命感。

　　学校的大巴列成整齐的队伍在碎砾石铺的空地上一字排开。等候在每辆车前是各班的教官，他们大多年轻，脸颊在日晒中变得黝黑，不过身板都是挺直的，看起来有独属于军人的正气。

　　下车的时候一个脸圆圆的教官上前来同他们打招呼，许知年侧头和杜若珩讲：“若珩，你去前边拍一些照片，我帮你拖行李。去吧，待会人散开就不好拍照片了。”

　　“好啊，谢谢你。”

　　砾石子铺的路并不平整，前日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有些坑洼不平处还积了水，有些地方的石头被雨水冲开，露出原本的泥泞，拉杆行李箱更是无法再这种地况上平滑拖动，必须要费劲提着才行，圆圆脸教官跟在她身边，手里还提了两个行李箱，憨憨地笑着提醒道：“同学，不能拍到教官们的脸哦。”

　　杜若珩忙不迭点头：“知道的，知道的，谢谢教官提醒。”

　　她小跑着跟上前边仿佛饥荒时代迁徙的大部队，半跪着挑了个角度拍下了大家“迁徙”的壮阔画面，真有种战地记者的既视感，学校里负责军训的总指挥官，被大家戏称为“司令”，此时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晃悠悠地跟在队伍末尾，杜若珩选了个非常死亡的角度把他框进画面里。

　　进入基地开始第一件事就是列队，这是杜若珩为数不多还能回想起来的军训记忆，进屋列队，早操列队，吃饭列队，洗澡列队，无时无刻不在集合。不过并不同于上次的体验，杜若珩这次的“战地记者”身份默许了她不用列队的自由，不过需要在大家列队时，扛着个笨重的单反相机上蹿下跳而已。

　　待到大家列完队回宿舍，她的工作还没结束，许知年和她短暂碰了个面，然后二人便分头去拍摄男生宿舍区和女生宿舍区，第一天的所有流程对于他们来说都很繁琐又紧凑，因为若到晚上因为没有足够的素材写不出稿子来是要被问责的。

　　她在宿舍区转悠，憋得满头大汗，恨不能里里外外迅速拍完马上回去休息，等大家分完床开始收拾行囊的时候，她终于获得导员同志的赦免，得以回到休息区等待开饭。

　　原以为基地是随着年代变迁越来越好的，原以为当了“宣传员”可以住得稍微好一点，但是现实抽了她一个大耳刮子，因为基地宿舍实在有限，她得和学院派出的其他指导员共享宿舍，甚至连留给她敲稿子的电脑桌都没有，此时其他指导员尚周旋在各班的安置问题中，无暇脱身，在虽然空荡但是因为光线不足的缘故而显得逼仄的房间里，杜若珩累得连行李都不想打开，从小背包里摸出来手持电扇，微弱的气流拂过她因为燥热而涨红的脸上时，她才隐约感觉自己有点活了过来，还没等她坐热屁股，校团委负责人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迅速接电话严阵以待：“喂，老师，您说。”

　　“小杜，去基地门口接人，然后把他领到楼下男生宿舍区110宿舍。”胡导话音一落就挂断了。

　　剩下懵逼小杜八百个不情不愿，举着小风扇磨磨蹭蹭摸出了房间，看到宿舍区距大门口那一长段的距离时，她差点当场晕厥。一边用光荣的使命感武装自己，一边给自己做足思想工作，小杜踏上了完成组织交给她完成的第一个任务的途中。

　　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和门卫室的值班警卫打招呼然后出门去接这位“大人物”时，着实被阵仗吓了一跳，小型的黑色房车，玻璃严严实实地从外面一点都看不见里面，见到她出来接人时，车里的人才纡尊降贵地下车，好在他尚有觉悟，已经换上了军训服，就是衬衫衣角一半塞进裤腰一半露在外面，显得邋里邋遢的，还好死不死地扣了副墨镜，像是来参加时装周，不过这位的周身气质确实透着股精致又时髦的感觉。他身后的助理把大少爷的两个大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然后悻悻地上车。

　　杜若珩有些瞠目结舌于这位让她冒着大太阳穿过大半个基地来接的大少爷——林砧，只见他笑得痞里痞气，耍帅似的把墨镜一摘，站在门口像个迎宾员的小杜同学在内心翻了个大白眼，为此人如此德行深感不耻，暗自腹诽：这位少爷恐怕想长到热搜上供人唾弃，才会搞出如此欠揍的阵仗。

　　大少爷看着她精彩的表情变化，拖着两个大箱子朝她打招呼：“hello~”

　　杜若珩勉强咧了咧嘴，同警卫员打了声招呼领人进门。林砧未改自己的话痨本质，见不得气氛如此诡异尴尬：“同学，为什么你的衣服和我的不一样啊，我感觉你那种比较帅耶。”

　　杜若珩脸热，把风扇朝前怼了几分：“啊，那个，这是指导员专供，你明年再来一次也可以穿。”

　　林砧欠揍地笑了笑：“哈哈哈，你是指导员啊，看起来年纪比我小诶。”

　　杜若珩腹诽：“可不比您小嘛，您都延毕了。”

　　她依旧脸热，甚至不敢正眼看他，虽然好像眼前这位忘性很大完全对她没有印象了。

　　他厚着脸皮继续找话：“同学，谢谢你跑一趟专门接我，这天真是怪热的。”

　　杜若珩把小风扇怼着他吹了吹，才注意到他的额角也不住地冒汗，汗珠子从脑袋上往下落，堪堪被细密的睫毛挡住没有落尽眼睛里，杜若珩从口袋里摸出来刚才许知年给的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擦擦？”

　　林砧伸手去接湿巾，把风扇转回去吹她，拿着湿巾非常精致地从上往下仔细擦拭了一圈，然后又慢条斯理地重新拖上自己的箱子：“谢谢你啊，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认识指导员的话是不是之后训练，你会给我放放水啊。”

　　杜若珩无语：“这人脑子里都是什么垃圾。”

　　她无奈地摇头否定：“我叫杜若珩，不过我并不负责给你放水，你不如去抱抱教官的大腿，不过我觉得应该没用，因为咱们基地的教官都是男的，可能不喜欢你这款。”

　　林砧失笑：“你还挺幽默，这么说我抱你的大腿应该有用，你喜欢我这款？”

　　杜若珩腾地一下脸红上耳根，比方才因为热气而涨红更添几分颜色，奶凶奶凶地瞪了他一眼：“别乱说，得罪我，我给你拍丑照拿到网上去卖。”

　　“哈哈哈，你怎么忍心这么做？”

　　……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终于走到了一层男生宿舍区，杜若珩秉承着一股“使命感”，把林同学给送进了宿舍，从一间一间的房门口前经过时，她恍惚意识到自己出现在这里似乎不是很妥当，后知后觉有点害羞，到110门前的时候，恰有个男生在窗边脱上衣，露出上半身，身旁的林砧见状，大抵是怕小杜长针眼，拿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天热得难耐，但是他的手却凉凉的还带了点清浅又好闻的香气。

　　小杜楞在门口，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撂下一句：“导员说你住110,”扭头就要走。不料林少爷却把箱子撂下，屁颠颠跟上来了：“我送你出去吧，怕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杜若珩气鼓鼓的，不想搭理他。

　　他也不多说了，只静静地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挡一挡过路的宿舍窗子以免露出什么她不该看的东西，把她送到出口时，还不忘记欠揍地朝她挥了挥手再见。

　　杜若珩敷衍着挥手，暗自腹诽国民偶像也不过是个油嘴滑舌的小学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