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像猫》酒晏

2、第二章：隔壁的先生 前男友是大

　　旧风尘第一期开拍在即，多少为了让这样一群全然的陌生人在镜头前能熟稔一些，节目组煞费苦心，策划了一次破冰聚餐。成年人面上永远可以带上伪装的春风和煦，然而内心里的隔阂与人心间的冰当真那么容易消弭？也许，所有人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

　　杜若珩记得上一次离开北京的时候，多少带了几分决然和与过去划清界限的洒脱。曾经，有一个人是她留下来等待的借口，如今她孤独地来，或许不再会为某个人停留。

　　从机场航站楼出来的时候，她被空气潮湿又低回的闷热感牵引着唤起了某些难明的肌肉记忆，有些恹恹地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摸出湿巾来拭额角的汗。导演组安排接机的工作人员远远地举着有她姓名的牌子，看起来多少有些招摇的傻气。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派单纯地不住朝前张望，然后每隔几秒确认一下手机消息。

　　杜若珩预计夜里便可返程，因而并未收拾行囊，只拎了一只编织的托特包，穿一条嫩黄的吊带长裙，一身的装束看起来像是走错了场子，错误地出现在了不可能有阳光海浪沙滩的帝都。

　　顺利和节目组“接头”，那个愣头青年，有些羞赧地侧眼睛去瞄她，然后十分无厘头地找了个话头：“杜老师，我是您的书粉！”

　　她不善与人交际，此刻更是难以找出一句比单薄的“谢谢”更能打开话题的回答。

　　好在对方也羞涩腼腆并不多言语，暂时将她从硬着头皮接话茬中解脱出来。周边却突然涌起一阵骚动，像浪潮一样的各色年轻姑娘们，蜂拥着朝一个方向走，一个经过她身侧的姑娘，举着手机，和同伴交谈：“天，我太激动了，第一次见到活的哥哥。”

　　杜若珩有些茫茫然，对追星接机仅有耳闻，未曾亲见的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在信息时代，顶流的超强号召力。女粉丝们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她们怀里抱着的灯牌上赫然的“林深”二字，有些扎人，她有些自嘲地尽力挪开眼睛。

　　负责接她的节目组实习生小闵，非常体贴地让她往人潮的内侧走，避免被撞倒。坐上车的瞬间，她有些如释重负，尽管知道她们隔着茫茫人潮看见彼此的几率为零，但她竟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对可能的重逢感到心惊。

　　从机场开进市区的路途，大抵是十分漫长的，小闵的车载音响里一首接一首地放着她闻所未闻的流行音乐，倒说不上嘈杂，只是调调在她对所有音乐都麻木的耳朵里实在也算不得悦耳。她安静地靠在后座，侧眸去看许久未涉足的帝都，只在路过某些个地标性建筑的时候恍惚产生自己曾经来过的错觉。

　　那些年岁里，她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的公交线路，她一出门只要凭着感觉就一定不会找错的小吃店，到如今蒙上旧日灰蒙蒙的暗影，变得模糊又怅惘。她从来觉得自己只是短暂地路过了这个城市。如今也一样。

　　抵达节目组预定的酒庄时，已经接近中午，她甫一下车，门口接待的礼仪小姐便周到地鞠了个标准九十度的躬，而后为她拎包。

　　周到妥帖的礼仪小姐，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先生，小姐，请跟我来。”杜若珩轻轻颔首道谢，一年到头不轻易离开青城的她难得把自己素日里惯常穿的沙滩凉鞋换成了一双一脚蹬小皮鞋，整个人身上透出的“度假风”还是与这个地方端庄严整的气质不能相融。

　　行至长廊尽头，在门口接电话的高个子一股扑面而来的“商务精英气”，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今天第三次察觉出自己衣着不得体的她，在进门的前一瞬突然“社恐症”作祟，打起了退堂鼓。还没等她迟疑，那位商务精英便迅速结束了电话，向她伸出手试图完成“会晤”握手：“杜老师，久仰。”杜若珩有些为自己不知如何称呼对方感到尴尬，方才呆愣愣的小闵总算机灵了一回，提醒她道：“这位是黎老师。”她这才迟疑着伸出手，在轻轻碰上的瞬间便松开，腼腆地回以微笑：“黎老师，幸会！”

　　商务精英先生倒是周到得很，许是看出来她的社交无能，在她进来的时候，很大方地替她完成了自我介绍：“各位，咱们人到齐咯，方才在门口碰到了杜若珩老师。”她有些感激他的自来熟，有人替她完成开场白，她只需要，在后头做个微笑的样子，然后自然地落座就好。

　　最后一个座位是为她留的，恰好挨着方才的黎先生，右手边是一位她勉强能叫得上名字的女演员——郑昕微。她刚坐下，郑小姐便热络地凑到她旁边，始料未及地摸出了一本精装版的书：“老师，我可以有一个to签吗？”她凑到她身边，仿佛带起来一阵甜到醉的香味，杜若珩不好意思地接过书：“当然当然，谢谢您喜欢我的书。”这时，一桌上的其他人都哄笑起来，正对着杜若珩坐的男生打趣道：“昕微姐，你这近水楼台的便宜倒是占得快。杜老师刚下飞机，你好歹让人先坐下喝口水。”

　　杜若珩有些局促，为焦点突然落到自己身上，郑昕微却素来爽朗，朝那个男生得意地炫耀道：“你是羡慕了吧。”

　　席间又是一阵哄笑。现场除了前几期的嘉宾外，还有一些剧组的执行导演以及脚本撰写者，唯一熟络到可以让她放松下来的许知年，今日不凑巧并不在。让她在一堆社交达人里面，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才合适，她暂时还没摸索出来。只好有问有答，无问便专心低头啃自己面前的蒜香排骨。

　　让大家迅速熟络起来无非需要一点点酒精，以及一个合适的桌游。午饭毕，座席上的投资方制片方便离开，仅剩下五位常驻嘉宾和节目策划组。

　　人数变少，剩下的众人皆是年纪相仿的人，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爱开玩笑的郑昕微大大咧咧地同杜若珩玩笑道：“杜老师，你知道吗？你刚进来的时候，我们一桌子人眼睛都直了，我觉得你八成是走错了片场，恨不能立刻带你飞去三亚度假。”

　　杜若珩低头笑，故意配合她夸张地做出来一个扶草帽的动作：“郑老师，这样吗？下次邀请你们来青城玩，就轮到你们格格不入了。”

　　方才坐在杜若珩对面的男生，此时隔了一个位置坐在郑昕微右手侧，探过脑袋来：“昕薇姐，你不懂，这是若珩姐姐的style。”

　　郑昕微按了按男孩子的脑袋：“小鬼，就你懂得多。”

　　众人打闹一番，杜若珩才终于搞明白了五位常驻嘉宾的身份。方才最为活泼的那个男生叫苏滨，之前参加过真人秀出身的刑辩律师。商务精英叫黎嘉康，是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讲师，还有一个全程没怎么说话，不停看手机，脸色看起来不是十分好的女爱豆叫谢酝。

　　现场的执行导演姗姗清了清嗓子，俏皮道：“ladies and gentleman，转战下一个场地咯，为了节目组前期宣传物料，会有一些机位的拍摄哟，不过大家放轻松啦，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准备撤咯。”

　　门口的礼仪小姐，端方地做出请的手势，轻声细语地道：“请各位随我来。”

　　杜若珩把自己藤编小托特往肩膀上挎，不仅衣着上和众人格格不入，整个人的社恐气质也仿佛时刻叫嚣着“生人勿进”。她小心地试图不让自己那么地突兀和不合群，在大家说笑的间隙也回以一些附和的笑容。

　　人群三三两两，并不太熟悉，只是偶然被凑到一块，当场面话说完自然陷入一些沉默，大家在饭桌上尚能保持良好的餐桌礼仪，并不频繁查看手机，离开饭桌后便都心照不宣地沉浸自己的小世界。

　　包间出口仅能容两人同时通过，杜若珩被姗姗导演拉住寒暄，走在人群的后边，先出门的郑昕微好像在门口遇到了什么熟人，大喇喇地打招呼：“hi~好巧啊！”

　　尚在包间内的杜若珩不以为意，仍和姗姗聊起了一些琐屑的事情，直到感觉一道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聚焦在她的身上，姗姗好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喏，外面的帅哥好像在看你。”

　　杜若珩以为她在开玩笑，转过头去看门外的人，却与门外那人有些灼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她并没有回避，反倒坦然地回望了过去，甚至没有久别重逢的尴尬，就那么自然地与他的目光相接，坦然地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可是手心不住地冒汗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郑昕微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问道：“怎么，认识？”

　　林砧扯起嘴角来：“嗯……同学。”他隔着人群，同她招手：“若珩，好久不见！”

　　未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打招呼，杜若珩乱了方寸，只假装淡定地微笑，笑意不及眼底，面部肌肉都未舍得多调动几分，清浅地开口：“好久不见……”然后为了阻止进一步失态与失控的场面发生，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片刻。

　　回来的时候，方才还在包间门口寒暄的众人都已不见，方才接机的小闵在门口等她：“杜老师，跟我来！”

　　她捋了捋头发，跟上他的脚步绕行至酒庄的一处会客室，房间是中世纪宫廷风的布置，房间正中央摆了几张沙发椅其余嘉宾皆已就坐，她也在剩下的那个空座上坐下。

　　导演姗姗对着台本念道：“各位，准备好了吗？今天为了帮大家适应游戏节奏，我们会玩几局桌游热热身。请大家拿起座椅扶手上的卡片，按顺序往下共有五组词，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玩五轮谁是卧底。”

　　五轮“谁是卧底”后，众人围坐玩了几圈狼人杀，不得不说桌游的确是拉进人与人距离的好工具，年轻人方才还话不投机半句多，几轮游戏下来已经放松很多了。

　　下午结束时，仍是在酒庄准备的晚宴，提前打过招呼要去赶飞机的杜若珩和众人道别后便离开，傍晚时突然天色沉沉，下起了大雨，站在回廊上等小闵开车的空档，林砧斜倚在不远处的石柱边，手里拎了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试探般地走近：“若若，你……最近还好吗？”

　　杜若珩有些局促，手脚都仿佛被锢住，并不想多做停留，带着礼貌却疏离的笑：“嗯，挺好的。”转而陷入沉默。

　　“怎么突然有兴趣参加综艺节目？”

　　“这重要吗？与你似乎并没关系。”她故意拿话刺他，含了一点报复的快意。

　　“你的新书我周边的朋友都在推荐，我也有读，和从前的风格很不同。”林砧同她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道。

　　“谢谢……”杜若珩轻哂。目光始终没有落到他的身上，空空地望着檐外的雨幕。

　　这时小闵开着车停到了门前，杜若珩没同他道别，径自拉开车门上车，光裸的肩头落了几滴雨点，有点湿湿的凉意，坐上车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

　　小闵看她的状态，犹疑了半天，没张口多问。

　　杜若珩靠在座椅靠垫上，闭上眼睛，往后仰头以阻止自己没出息地掉眼泪。这酸涩的感觉，让人没来由有点闷闷的痛感，闭上眼，过去随着眼皮突突跳跃浮在半空里，盘旋着没法挥发消散，又朦胧得不能酣畅淋漓地痛快放下。这低回的闷热与黏腻，就好像他们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