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像猫》酒晏

1、第一章：空降嘉宾 咸

　　咸咸的海风扑面，倚着栏杆的女孩子一头海藻般的乌发被吹得飘扬起来，她微微眯着双眸，嘴角的笑意恬淡又温和。侧后方的摄影师举着相机，一边朝她说话：“若珩，脸往我这边侧一些，哎，对，很好。”

　　倚栏的女孩配合着他的话，自然地伸出手去撩被风吹乱的头发。画面继续跳转切入后厨房，给到料理台的特写，一双细白修长的手，熟稔地在给蛋糕摆盘，镜头顺着手腕上移入镜的是女孩温和流畅的侧脸线条，像是没料到会突然入镜一般，镜头还捕捉到了她瞳孔放大的一瞬惊诧。画面转场，从远往近处拉，女孩脊背挺得笔直，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的框架眼镜，细白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击，偶有规律的啪嗒声，入镜的女孩浑然无察，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镜头拉到窗外的海景，紧接是穿着一条棉白色长裙，扣着沙滩草帽的女孩赤着脚踩在沙滩渐渐走近的，镜头捕捉到的她有些拘谨，她仰起头，露出一双笑眼，镜头定格在她的脸部特写那一帧。

　　一支节目组放出的嘉宾先导vlog一时间冲上了文娱热搜榜前五，不排除一些节目组造势的推波助澜，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支vlog主人公自带的一些词条热度，现象级畅销书作者杜若珩，自带文艺女青年buff，温柔和煦气质加成，一时间讨论度飙升，而瞅准时机的节目组，趁势又多买了几个带杜若珩名字和节目组的热搜话题，可谓让这档原创真人秀节目未播先热，势头十足。

　　“小姐姐的笑容鲨我。”

　　“文艺女青年照进现实！！！”

　　“她的眼睛会笑！！钝钝里边的静水有脸了。“

　　“小姐姐原地出道吧！！！”

　　……

　　保姆车上，助理小刘方才帮他卸完妆，林砧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眼下有一点点暗沉的黑眼圈。经纪人黎舒把iPad递给他让他确认一下下月的通告，他手指快速滑动，并不置可否，恹恹地开口：“推掉那档真人秀吧，那天我要去一趟青城。”

　　黎舒面露难色：“我并不建议你推掉，这档节目目前话题和热度很高，你已经半年没有新作上映，积压的作品短期内并不能很快播出，合适的综艺对于保持你的人气和热度很必要。”

　　林砧顿了顿，并不太想妥协：“适当的距离感也很必要不是吗？”

　　“行，你再考虑吧，我保留我的意见。”黎舒收起iPad，神情仍是克制又不苟的模样，“未来一周，除周六晚杀青宴外并无其他安排，好好休息！我会安排小刘去给你送餐。”

　　林砧闭了闭眼睛，倦得不愿张口说话，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空气里静得有些诡异，侧后方突然传出来一阵喧嚣的念白声音，从忘记关掉的扬声器中逃逸出来的女孩声音清透中带着一点跳脱的欢愉，念着：“给我纸笔/闪电/给我一场漫长的日落/给我一部电话/给我沉默……”方念到沉默这个地方，坐在后排的助理尴尬地关上手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林砧却像突然被唤醒了什么遥远的记忆因子，蓦然从方才的倦怠中挣出，道：“继续放。”

　　黎舒不明就里，并没说什么。小助理不明所以，迟钝地应声然后打开手机，方才被突然打断的念白，在静默又奇怪的氛围中继续，女孩子的声音像是空灵的小鹿，带着字句撞进了林砧脑海中平静的旷野里：“再给我一班夜车和一条隧道/让我通过/就在昨天夏日被处决/可它没来得及放掉我。”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感谢收听，期待在某个旧书集与你不期而遇，我是若珩，很高兴为你读诗。”

　　第一个字顺着耳膜，听觉神经传导入他的大脑时，他就已经断定声音的主人是谁，可当那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一瞬间的不真实感还是让他有些失了方寸。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几乎要颤抖的声线，让小刘把视频传给自己。林砧像是独享什么私密的珍宝一般，把耳机扣上后，才小心翼翼地点开助理分享的那个链接，他眼睛迅速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tag，牢牢锁定了“杜若珩”三个字，他点开视频播放按钮，女孩子回眸捋头发的样子撞进他眼睛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转念又清醒地去辨认这个隔着一个屏幕与数年光阴的女孩，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那一双弯弯的笑眸却仍然与过往岁月中柔和的弧度重叠。

　　他费力地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词条中锁定关键信息，“旧风尘——为你读诗”“常驻嘉宾——畅销书作家杜若珩”，似是未经思索般脱口而出，他不带任何犹疑地朝坐在身旁的经纪人道：“黎姐，现在马上接洽‘旧风尘’节目组，另外刚刚你说的那个综艺推掉吧。”

　　黎舒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面色未见丝毫异常地去搜索“旧风尘”，在看到杜若珩名字的一瞬间便了然，只是仍不死心地提醒了一句：“阿砧，我个人认为你这个决定多少有些冲动，这档首发综艺的商业价值是待商榷的，况且，如此纠缠不清的做派，不像你。”她一边说，一边斟酌言辞，还不忘观察他的神色。她清楚杜若珩意味着什么，也许早不是“前女友”三字可一言蔽之的。

　　林砧没说话，用少有的强硬和沉默表示自己并不满于她“好意”的提醒。

　　为了掌握冲浪一线的动态，林砧迅速重新注册了个微博账号。他像个狂热粉丝一般搜索带杜若珩的词条，点进所有相关的动态，看到那条vlog，顺便还在底下评论区看到了杜若珩的微博ID。

　　……

　　“forever cafe”

　　闲暇的店休日，咖啡店被征用作节目组的取景地，“旧风尘”第一期的拍摄紧锣密鼓，而作为常驻嘉宾之一，也是目前人气扛把子的她自然被节目组慷慨地多给了几个镜头。早早起来做完全套妆造的杜若珩，等到开机的时候已经困到抬不起眼皮，好在第一期先导预告片的拍摄并不需要她如何在镜头前装作什么表演型人格，只需要非常做作地煮一壶咖啡，并且继而非常做作地在不开店营业的日子里做一款她最拿手的蛋糕。节目组的镜头长枪短炮地，怼着她让她混身不自在，好在执行导演是个很会调动气氛的小姑娘。

　　杜若珩走着她给的剧本，渐渐进入状态，像是带着老朋友参观一样，指引着镜头跟着她的节奏录制，先导预告的镜头录制完后，是一个特别的访谈环节，方才的执行导演小姐姐挑了咖啡店一处正好望见海滩的角落开始了简单访谈。

　　她今天的妆发都是精心搭配过的海港风情，浅蓝的沙滩裙裙摆像是一朵一朵的浪一样在她的小腿侧起伏，一头乌黑的长发束成简单的丸子头，与裙子同色的发带在脑后系了个蝴蝶结，下颌和脖颈的线条自有种清丽的美感。

　　天生的笑眸神情认真地看着你时，自然流淌的真诚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与其亲近的错觉。执行导演对着台本，示意：“杜老师，这一环节为了真实效果，并没有剧本，你随心回答，我们后期斟酌剪辑。”

　　杜若珩朝她俏皮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执行导演喊了声开拍后，各组人员便进入状态。

　　前几个问题无非是常规的“你期待中的节目是什么样的？”“你参加节目的契机是什么？”……等等套路性问题，然而最后一个问题倒像是节目组的有意恶搞。

　　导演组让她选一本书送给下一期的空降嘉宾，并保留悬念到下期节目录制解开谜底。

　　她有些无奈于这种故弄玄虚的节目效果，只好信口胡说：“我期待 ……这里麻烦节目组给我后期配音，不然等那位老师来了，发现我说的不是他的名字，多尴尬。”

　　执行导演道：“不行哦，必须说一个，说一个您的偶像吧，说不定我们会让你在节目现场追星成功。”

　　杜若珩似是很讶异：“真的吗？那我就猜下期嘉宾是叶泱老师。嘻嘻~节目组应该不会让我这么尴尬吧。拜托，叶泱老师你一定要来。”

　　执行导演开玩笑地替她找补：“我也没说保证呀。”

　　……结束拍摄后，执行导演小姐姐鼓励地夸赞她：“杜老师，你太自然了，难怪上期vlog反响那么好，许导执意要签下你真的是正确至极。”

　　杜若珩腼腆地微笑道：“谢谢，大家先别走，留下吃完蛋糕如何？”执行导演姗姗，低声朝摄像大哥说了句什么，然后愉快的应承下来。若珩把方才摆拍做的蛋糕切好，装盘一块一块分给现场的工作人员，复而问道：“大家想喝点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现做。”

　　姗姗一边拿勺挖蛋糕，一边得意地窃笑道：“杜老师，我要桂花乌龙拿铁！！”

　　不得不佩服节目组的剪辑效率，当天晚上先导预告就剪辑完成，她个人的part足足比别的嘉宾多出将近一分钟，而整支预告笼统不过5分钟而已，无怪乎网友说，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慢综艺感。

　　在节目组宣发的强势推广之下，这支预告片带着她的个人tag再次登上热搜，而赋闲在家冲浪的林某，百无聊赖地刷新到了他小号特别关注的博主转发的微博，林砧几乎快将她的part看出朵花来，终于看出了取景地所在。林砧此时内心翻腾起来的想法无外乎如是：想来，我的私生粉也是像这样，对着个几分钟的视频和照片琢磨来琢磨去的吧。

　　他迅速get到的冲浪技能，让他在芜杂的信息流中找到了一些关键点，并在某缺德地图上找出了她的咖啡店的位置。

　　“青城……”林砧喃喃着，记忆模糊进了一团浑沌的光晕里。

　　“林砧，我将来要在海边开一间咖啡店，是一走出门就可以闻到海风的味道的那种，我要在咖啡店里摆满我最喜欢的花，如果你来，我的店员都会知道，有一套茶具是专门给你的，最独一无二的。”留着短短的妹妹头的杜若珩神情天真，眼睛里都是期许。

　　他好像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她的：“我觉得还不够诶，最好墙壁上都贴上我的海报。”有够不要脸的，他自嘲地想了想，如今看来，那间咖啡厅里的每张桌子上都摆了她最爱的绿色洋桔梗，窗帘卷起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不远处的海滩，窗帘放下或者日暮的时候，壁灯就会投下柔黄的光，给一切渡上温柔的颜色。他继续想象着，她一个人抱着本冷门生僻的小书，坐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读。唇边勾起笑意，眼前却不断浮起那天仿佛要溺毙在眼泪里的她，那个爱哭的娇气包，也曾那么决绝坦然地说不要就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