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春神节5 死亡如黑夜 ...
-
“我去照看父亲。”阿勒奇亚说。
塞俄刻墨斯与他点头道别,随宁芙往相反的回廊。
自从莫罗涅特斯死亡,卡桑德斯被交付给祭司中最善医术的艾奎里斯照顾。男孩头脑聪明,似乎对草药有特殊的嗅觉,能够准确寻找并配置药草、香薰、调料,才过去五天,已经两次被寡言的艾奎里斯夸赞。
新的家庭,新的理想,一切都在向好变化。卡桑德斯找他会说什么?现在的生活多么如意,莫罗涅特斯的死多么快慰人心?塞俄刻墨斯想着,嘴角忍不住上扬。
为了养伤,卡桑德斯暂时住在神庙里,他的房间与艾奎里斯并排,要通过一条干净的石廊,火把托由单蛇变成双蛇。
但他们眼下走的路,地砖刻着稀疏的铭文,墙上绘画着持短剑的青年,领导着一众矮小的仙灵。
“卡桑德斯怎么了?”塞俄刻墨斯脚步顿了顿,放轻声音。
这条路,通往停灵间。将死的,已死的,留恋的亡灵,它们最后的沉睡之处。
“他的伤口发霉了,什么药都治不好,一直在发热。”宁芙小喘着气回答,“天黑前就神志不清了,雅玛在劝他喝药。”
“恶化得这么快,我先前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明白,今早他还能下床打水……”
尽头房间传来陶器破碎的声音,接着是一个男孩嘶哑且尖锐的骂声。宁芙和塞俄刻墨斯站在门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推门。
又一个陶器碎裂了。男孩在哭,塞俄刻墨斯这才听出一个轻柔的女声,温和地,以几乎不变的音量在唱摇篮曲。
“雅玛。”塞俄刻墨斯敲门道。
歌声停止,随着门被打开,男孩的哭闹也停了。但只是眨眼功夫,他又哭起来,叫着父亲。
陶器碎片散在床边,幽香的液体飞溅,沾湿了墨利亚雅玛的裙摆。
“医生们来过吗?”塞俄刻墨斯询问床边的宁芙。
“除了外出的,所有医生都来看过了。”雅玛轻声说。
塞俄刻墨斯扶着床边,低头沉思。克里特最好的医生艾奎里斯作为祭司去了城外,眼下只有最后一位懂草药的人还没来过。
“请阿勒奇亚来。”
带路的墨利亚对雅玛摇头,一同离开房间,轻轻合上房门。她们的手提香炉留了下来,橄榄、郁金香和金皮木在瓮中烘焙,仍然盖不住卡桑德斯身上的酸臭。
塞俄刻墨斯像某个夜里,在神庙走廊,注视胆怯求援的卡桑德斯一样,现在他注视这具还会呼吸的尸体。
“父亲,你来接我了。”
“艾奎里斯马上就来。”塞俄刻墨斯握住病人的手。
卡桑德斯浑浊的眼睛企图聚焦到他的方向,但那里只有死亡的漆黑。
“艾奎里斯是谁,他来做什么?我好怕,为什么不点火?为什么这里这么冷?父亲,你总是会为我裹紧羊毛,为我生火的。你从不会在夜里放我一个人,因为猫怪和鼬会啃掉小孩的手脚。我的眼睛是不是被它们吃掉了?身上好痛,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卡桑德斯,艾奎里斯是你的新父亲,你忘了吗?你喜欢他采摘草药的双手,他会带你整日待在田里照看生病的牲畜。”塞俄刻墨斯帮卡桑德斯回忆新的家庭,这有些困难,他只能说出偶然瞥到的模糊场景,“前天你们在葡萄园是不是发现了一种没见过的杂草?凭艾奎里斯的学识,他一定马上就认出那是什么植物的异株,你记得它的名字吗?”
“你为什么要说一些没发生过的事,父亲?”卡桑德斯并没有听进他的话,“你不是父亲,我在等他,莫罗涅特斯……你一定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我做了什么惹怒他?我不应该指责你,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父亲,就像你往常包容我的错误那样……”
男孩忽地激动起来,被塞俄刻墨斯拢住的手腕用力:“你那么疼爱我,是——对,阿敏塔斯,艾奎里斯!他们别的什么人犯下的错误,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是不公的命运和持蛇女神夺走了你!父亲!”
卡桑德斯的身体滚烫,眼眶发黑,眼珠已经浑浊失焦,看起来像中了魔怔。感染使他沉浸在幻觉里,每说一个音节就会咬到嘴唇或舌头,像没牙的老人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塞俄刻墨斯听不清的话。
“卡桑德斯。”
阿勒奇亚推门时,卡桑德斯忽然虚弱地干嚎,嘴里喷出血沫,眼泪如雨滴一样涌流。
“原谅我,陪伴我,我害怕一个人在地上游荡……这不是我的愿望,我只是想要更多温情的照顾。”
“我会陪伴你,卡桑德斯。”塞俄刻墨斯无力地重复。
“父亲!虽然我看不见,一定是你回来了!不要让持蛇女神发现你,我们一起逃出克里特……”
异乡的医者背着两个包裹,迅速来到床边。
“没用了。”墨利亚雅玛悄声说,“命运已经展示了结果,他现在受的苦没有意义。”
疮口的脓液干涸过几次,粘住了包裹的布料,阿勒奇亚小心用药水清洗,剥离秽物,新鲜的血立刻又流出来。但卡桑德斯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他不停地念叨“莫罗涅特斯”,幻想着那个从未有过的温柔父亲。
塞俄刻墨斯缓慢地深呼吸,将哽咽吞进喉咙。他不想让卡桑德斯听见他在哭,尽管窒息和委屈像矛一样插在心头。
卡桑德斯神志昏暗了,直到生命尽头,折磨男孩的依旧是莫罗涅特斯。那个已经死去的恶灵。他没能把卡桑德斯救离悲苦的死亡。
他压低嗓音,努力装作成年男人的声调。
“睡吧,卡桑德斯……去往必然的路并不孤单,甚至不会陌生,因为有先到的克里特人在这里徘徊,会有比父亲更温柔的人陪伴你。”
卡桑德斯还在说话,或许只是呻吟。随着他的安静,塞俄刻墨斯耳边嘈杂的嗡声如同燃尽的篝火逐渐平息。
“艾奎里斯……”卡桑德斯说。
阿勒奇亚纤长的手掌包裹着男孩的双手,抵在额间沉默地哀悼。
“莫罗涅特斯给他钉入的铜针和金环有很多杂质,有一部分已经腐蚀了。这些天,艾奎里斯只能尽量麻痹他的痛苦,却无法挽回他的生命。”雅玛走到近旁,帮阿勒奇亚收拾麻布和药膏,“让他死去吧,塞俄刻墨斯,生命再延续已经没有意义。”
门外守候的宁芙沉默返回,重新倒来半碗药水交给雅玛。这次,卡桑德斯没有哭喊着推搡打翻陶碗,而是躺在母亲宁芙的怀里,啜饮乳汁一样喝下。
清晨,报时人昂扬的声音如每个太阳新升的晴天一样,在神庙外由远及近,巡回着叫醒好梦的克诺索斯。卡桑德斯的呼吸已经停止三漏时,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送往墓葬地长眠。
-
克诺索斯神庙地底,神示所的门被缓慢推开,透出金色和青色火焰燃烧的光芒。阿敏塔斯身着黄金刺绣的祭袍,大步迈向中央火坛,既不谦恭,也不敬畏,直视威严端坐的大地母神。
在母神阿涅西多拉示意下,佩林格将手掌摊开在阿敏塔斯面前。
佩林格的手如宁芙般白如羊脂,所以覆盖半掌的瘢痕便如粗野的入侵者,破坏了这完整的脂玉。瘢痕从手心蔓延到指缝,与完好皮肤的交界处溢出金色光晕。
随着光晕忽闪,瘢痕还在扩大,手掌如同火炉中不断被碳化的干柴。
“神火。”佩林格翻转手腕,手背上也全是散发金光的焦痕,“烧伤埃托斯的也是这火。这样看来,烧死莫罗涅特斯的不会有别人。塞俄刻墨斯的力量为何如此暴虐?纵使有再大的神力,他的身体也是凡人,会把自己也烧伤。”
“佩林格。”阴沉的雾在阿敏塔斯明亮的金眼睛中涌动,“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是阿普西塞的儿子、孕育万魔的塔耳塔洛斯之后代,却能使用神火?你不如问问全能的宙斯和全知的赫利俄斯,地上哪有这错乱的事。”面容威严的女神嗓音如同温和的山泉,“否则,就是不肯露面的神明赐予他火焰,使他在你面前烧伤了佩林格。”
“他能使用神火,是你的后代给他施加了恶毒的诅咒!你们杀死他,还要扭曲他的灵魂。”
“如果诅咒能以这样的方式化解,提坦之战*时他为什么还会死?”蛇女神说,“我一开始就说过,他不是格那提斯。”
“他是格那提斯!”阿敏塔斯几乎是咆哮着反驳。
“我有什么理由骗你?”
“如果这是你的回答——”
“厄吕西!”佩林格高声打断,阻止石窖的温度进一步下降。木头和金属器皿在极寒中,发出冻裂的细小摩擦声。
“厄吕西。”纵使皮肤因极寒失去血色,蛇母神阿涅西多拉威严不减,“记得你对我发的誓。”
阿敏塔斯布满青筋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他推开佩林格。铜盆火焰重新变得稳定,只有石墙上细小的裂纹见证了刚才的寒灾。
“等他再长大点。”阿敏塔斯咬牙低语,“他会证明自己。”
女神与从者的身影消失在了神座上,徒留古老的回音在祭祀之地回荡。
-
卡桑德斯的身体死之前就已腐烂,只能先搬运到墓葬群,再进行焚香祝祷的仪式,以免引起瘟疫。
王宫前往墓葬地需两漏时,塞俄刻墨斯身着哀悼的黑衣,与阿勒奇亚、两位戴黑面纱的宁芙搬运卡桑德斯的担架,身后跟着一众前来送行和哭丧的克诺索斯人。
墓葬地期初只有半个神庙那么大,经过每年的扩张,已经有整个王宫一半大小。数不清的亡者泥塑像按着主人生前的地位排列,守在墓主人的坟前。他们在其中找到莫罗涅特斯的墓碑,将卡桑德斯葬在旁边。
塞俄刻墨斯双手平举在胸前,手心朝天,低头为死者向引领亡灵的神灵祷告。
当他正要唱出祷歌,忽然凝神想了一会儿,收回双手,轻轻搭在墓碑上。
死亡如黑夜,而黑夜温柔。
神秘的母亲尼克斯,听我歌颂你名!
你闪动夜芒,星光璨然。
人在朗日下,而你守长夜与睡眠。你疏解忧虑,减缓苦楚,梦呓与群星的母亲呀!
可畏的必然主宰万物,而你无边的神力注视凡人的行路。我们的□□和灵魂属于土地,这里是克里特,生与死的家园。
请你聆听讣告,为你国度中的迷途者,驱散黑暗中的恐惧。
歌尽,宁芙收拾着祭祀品,送葬队伍沉默地返回克诺索斯。
春神节后,远行终于来了。
**********************************
*提坦之战:第二代神提坦神族(巨人族)与第三代神奥林匹斯神族为了争夺霸主地位而展开的战争。奥林匹斯神战胜后,宙斯将提坦们关入深渊塔耳塔洛斯。提坦之战前后细节很多,而且是本文重要的大事记事件,不了解的朋友可以拓展搜索下(虽然能被这篇题材吸引的朋友应该对这故事滚瓜烂熟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