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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神节4 故事永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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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中,祭祀的火香依旧,蛇女神像在波纹般的闪光中金光灿灿。阿敏塔斯的温度笼罩着昏暗的神庙,塞俄刻墨斯仿佛回到了冰冷的昨夜,宁芙们形色匆匆、低头沉默,专注于手上的活计,像勤恳的工蚁又像昏暗中的幽灵。
行至深处的走廊,祭司长拿来浸透香薰的布条,蒙住男孩的眼睛。
塞俄刻墨斯不言,信任阿敏塔斯引领他向前走。
脚步声回荡在愈发狭窄的廊道内,呼吸声、布料摩擦声、火花的噼啪声,玉石和金属饰品的碰撞声,都因为视觉的阻隔而放大,显得空间更加狭小。他们仿佛行走在巨兽的食道,逐渐被幽暗吞噬。
忽然,压在塞俄刻墨斯手心的重量消失了。他反射性地向上一抓,没能碰到祭司的手指或衣袍。
“哥哥!”
塞俄刻墨斯慌乱向前抓,只抓到凝滞的空气。
“阿敏塔斯?”
没有人回答。
“你在哪?”塞俄刻墨斯摸索到了墙边,指尖碰到光滑的砖墙壁的一刻,动摇的心脏安静下来。这里是他熟悉的神庙,不用阿敏塔斯引领也不会迷路。“你再躲着我,我可要提前揭晓谜底了。”
四周安静,男孩怀着恶作剧的心等待。片刻后,他伸手碰到麻布在脑后绑的结。一只手却握住了他的手腕。
“加纳。”阿敏塔斯的声音被廊道反射着。
“哈,恭喜你守住了秘密!”
“你就不能有耐心些吗?”
“我给你足够的反应时间了。”塞俄刻墨斯一转手腕,捉住了阿敏塔斯的手十指相扣,“你……”
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掌中手掌的纹路,皮肤的温度,血液流动的声音,脉搏的节奏,呼唤他的声调,呼吸的震动,一切几乎与阿敏塔斯一致,但却不是阿敏塔斯。
“你是谁?”塞俄刻墨斯用力掐住引路的陌生人,“为什么要伪装成阿敏塔斯?你是神还是海怪?”
引路人发出痛呼,是比阿敏塔斯更细、更柔和的声音。
“阿敏塔斯在哪!”男孩扯掉蒙眼的头巾,火光一下刺入黑暗中的瞳孔。他有一瞬间的目眩,却死抓住陌生人不放,另一只手横在胸前,防备随时可能袭来的刀和拳头。
陌生人扭动手腕无果,反倒叫起来。
“厄吕西!”
塞俄刻墨斯用力闭眼,甩了甩头。
“阿敏塔斯,够了吧?”陌生人大声喊叫,“让他放手!”
另一只冰凉的手牵起塞俄刻墨斯的手腕,男孩瑟缩了一下,陌生人马上像鱼一样滑走了。
他像正午在树荫下睡觉忽然被掀掉了蒙脸的兽皮一样,被拉进一片强光当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色块。香料焚烧的气味在这几乎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木头味。他伸手寻找阿敏塔斯,回到熟悉的怀抱里。
过了会儿,强光减弱,在阿敏塔斯身后,一个陌生人灿烂的金发盖过了所有可见的光线。
“你是……”塞俄刻墨斯思维停摆。
克里特不常见到金发,光辉的颜色常被看作神的象征。
“我是永生的四翼巨鸟,你们的父亲和守护者。”金发男人柔和地微笑,声音直达塞俄刻墨斯的耳根。
“威严的佩林格,你,我,呃。”塞俄刻墨斯攒着衣角,“我刚才抓住的是你吗?请原谅我……”
“我不在乎这些,塞俄刻墨斯。我听见了你的祈愿。”
“什么祈愿?”祈愿过的实在太多了,塞俄刻墨斯一时间有点心虚。
佩林格笑意盈盈,不再用回声的方法说话,像个欢快亲和的兄长一样邀请:“阿敏塔斯说你想与他游历大地,那么我带你们去一次地极之环希伯里尔,那里连结永夜,灰暗而混乱,但风景奇异,少有人见过。”
“什么?什么?”塞俄刻墨斯被冻住在原地,“地极?那是……”
“世界的尽头。”
男孩震惊且呆愣地眨眼,不知道是无法理解佩林格话中的意思,还只是单纯的不理解“尽头”这个词语。
“亲爱的塞俄刻墨斯,我将带你去从未设想的纯白之地,黑色的山峰沉眠于寂静之白,奔流的河在石缝间唱歌,还有无尽的海鸟,漂浮的巨怪,缭绕的蒸汽与硫磺火,永恒的白天与黑夜……还有阿敏塔斯和你一起。”
塞俄刻墨斯终于解冻了,看看克里特的守护者,又回头看见嘴角含笑的阿敏塔斯,激动得大声喊叫。
“我们真的将要出海了吗?去几天,怎么过去?除了你说的,那里有翡翠一样的海和黄金沙滩吗?还是成片比人还高的芦苇?啊,或是像你的神话中那样,你战胜了三头的毒龙佩里底斯,在布满紫水晶的沼泽里!我想见识一下曾经的战场,见识一下伟大的战役是如何发生的!”
“塞俄,沙滩、芦苇、紫水晶,在涅柔斯*的怀抱中太常见了。相信我,我们将要去的是仅存于黄金时代的传奇之地。”
塞俄刻墨斯攥紧了阿敏塔斯的衣袖,“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春神节结束就走。”
“要乘多久的船?”
“乘在我背上,飞跃半个世界。
“但愿我现在清醒,佩林格!”塞俄刻墨斯兴奋地跺脚,“那肯定是我人生唯一重要的时刻,是什么让你如此慷慨?神明带我们周游列岛,连神话中都不敢这样写!”
“因为我授予你雨露,想让你的日子舒心畅快。”
“那么我会把所有我应得的宝物和牲畜献给你,回应你的每一条神谕。”
复苏之神笑着蹲下,亲吻了塞俄刻墨斯的脸颊,随后变成一只报春鸟飞进了墙壁,它的尾羽吸走笼罩的柔光,火把和壁画重新浮现,恢复成塞俄刻墨斯见过的神示所。
塞俄刻墨斯捂着胸口,摸到自己雨点一样的心跳,大声傻笑起来。他捧起阿敏塔斯的手,像在托付什么重要誓言般,笑意盈盈地凝望对方的眼睛。
“阿敏塔斯!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出海航行了。”
“祝贺你,祝贺我们。”阿敏塔斯轻声回应。
“祝贺我们!啊,我决定春神节的每一天都给佩林格一件礼物,还有什么神比他更体贴?我要请工匠帮我做雕塑,首饰,还有那些石榴石……”
男孩亲吻了祭司长,飞快地跑出神示所。他边跑边笑,拥抱每个手上空闲的宁芙,换来一路疑惑的目光。
佩林格将去的地方是什么景象?他试图改变克里特翠绿的山,让它们变成白色;想象伊达之巅的河流被峡谷切碎,滋润出小片小片的湿地;想象巨大的鱼像远航归还的船只浮上水面,马车载着他追逐太阳,跨越纯白的海洋和山川,永远向着地平线,永远不会疲倦。
虽未见过,却像遗忘的记忆被重新拾起。塞俄刻墨斯忽然觉得克里特才是一场梦境,但随后,他立刻将这种心情当做过度渴望而诞生的白日梦,抛在脑后。
宁芙的纺车昼夜不停,陪伴克诺索斯走过了春神节的一半。在第六天,剃羊毛的男人齐聚草场,工匠与农夫们在家打磨器具,为即将到来的春末农忙做准备。阿敏塔斯与祭司们组织起长途跋涉的队伍,准备前往克里特岛诸多零散神坛,修缮上一年奉献的雕像和宝物。作为佩林格的授权者,塞俄刻墨斯代替祭司长留在王宫,帮助宁芙照顾神庙。
阿勒奇亚端着木盆从侧殿出来,盆里装的已从前三天的血水,变成了今天的清水。
吠提动乱之后,阿勒奇亚幸运地找到了解□□。老人的呼吸已重新变得有力,身上浮肿消退,血色红润了嘴唇,同劳作休息的男人一样恬静地睡着。艾奎里斯啧啧惊叹,称阿勒奇亚带回来的是‘奇迹的药方’。
塞俄刻墨斯拿来干净床单,也为阿勒奇亚带来新衣服,嘱咐异乡人去洗澡,他留下来清理脏污和水渍。
做完这些,他又往火盆添了些柴,听见异乡人的话音。
“后殿锁了,没找到守门人。”阿勒奇亚在门前,捧着整齐的衣服和腰带,身上依旧是脏衣服。
塞俄刻墨斯看看殿内照看其他病人的宁芙,起身为阿勒奇亚带路。
阿勒奇亚的脚步很轻,也许是塞俄刻墨斯心早就飞出了克里特,一回神时,两人已经到了后殿的水渠。
水渠专为祭祀用品和祭司们的清洁开凿。清水从城外河流自然引入,流进六十四根廊柱环绕的方形殿堂,再从地势低洼的一面流走,重新与河汇聚,流向海洋。
阿勒奇亚熟练地脱了衣服从水池中捞水。
“远航船要造一个月以上,但春神节结束就有往伊比利亚的顺风。我们让原本去埃及的船改去了伊比利亚,船队的领航员阿波罗勒斯将与你同行,并告诉你详细旅程。”
“谢谢。”
“你去过很多地方?”塞俄刻墨斯双手浸进清凉的水里。
异乡人用鼻音应了一声,弯曲腿,刷着膝盖下的污垢。
“见过红色的河流吗?”
“见过。”
“比船还大的鸟呢?”
“我就是被那东西撞到克里特的。”
“哈哈!”塞俄刻墨斯惊叹,“我应该多找你聊天,你才是最有故事的人。”
“我不擅长讲故事。”阿勒奇亚溺进水里,只露出一个头,“故事永远只是故事。”
“故事永远只是故事,我要打破故事,走到现世。”
“你要出海了?”
“是啊!”塞俄刻墨斯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我在梦里和你说过?”
“祝你前方顺遂,归途通畅。”
塞俄刻墨斯抬起头,兴致勃勃地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两双眼睛在水池上空相撞,空气忽然凝滞。
“故事永远只是故事。”
“后一句。”
“祝你前方顺遂,归途通畅。”
“不是这个!不是这句,你刚才的发音好像……你移开视线了!你说了什么?”
“我家乡对旅人的祝福语,意思就是‘前方顺遂,归途通畅’。”
“外乡的语言?”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塞俄刻墨斯试图复述同样的祝福赠与阿勒奇亚。但那些音符有些奇怪的魔力,连贯时带着熟悉的音调和情绪,逐字拆分却使音节间的意义遗失,变成水流或狂风呼啸一样的杂音。
“祝你,前方,顺遂。归途,通畅。”凭着卓越的记忆,塞俄刻墨斯依次模仿了那些音节。
“你模仿得不像。”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使用提坦改良的语言吗?就算词义因习俗而变化,音节总不会差太多。”
“如果有一种动物从没出现在克里特岛,你会听过它的叫声吗?”
“不会。”
“那么模仿这种动物叫声所演变来的语言,你当然也不会听过。”阿勒奇亚慢悠悠地说,“但它却能被提坦语解释,并最终成为新的提坦语词汇。提坦改良了古代语,使它能被人类倾听和诉说,同样也就能被人类创造。”
“克里特肯定也有你没见过的东西,而你却能熟练使用克里特的语言,看来你真的是个老练的旅者了。”塞俄刻墨斯往池边一坐,嘟囔着洗脚,“你知道吗?原先有一个克里特人想请你带他去图尔多躲避仇人的追杀。”
“他在哪?”
“他的仇人已经死啦,你放心回家吧。总有一天,我也会踏上那片土地,希望能再遇到你。”
他们多泡了会儿水,柱廊外的天光逐渐黯淡,后院传来炊火和烤肉的香气。少年们穿戴整齐,准备投入晚间的劳作。
但当他们推开门,一位神色焦急的宁芙小跑而来,对塞俄刻墨斯说:“卡桑德斯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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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柔斯:蓬托斯(大海)和盖亚(大地)的儿子,妻子多丽丝,生有五十个海仙女,一家人住在爱琴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