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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神节3 兽与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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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月爬上神庙顶端,回廊的深处传来一阵跫声。塞俄刻墨斯缩进毛毯,翻身贴近阿敏塔斯,却只碰到一块已经冰凉的床单。他睁开眼,向前摸索。又一阵跫声从房间外走过。
塞俄刻墨斯先伸出一只手,再一只脚,当皮肤适应了室内的温度,才掀开毛毯,披上他的斗篷来到门边。
“……回来了。”门外有人窃窃私语。
塞俄刻墨斯打了个寒颤,推开门。
“谁回来了?”
三位金发的宁芙在门外,闻言停住脚。嘴唇最丰满、穿着绀青色衣服的开口道:“异乡人回来了,还带了个老人。”
塞俄刻墨斯呆呆地眨了眨眼,笑容忽然溢满眉眼,松开门栓就向前跑。宁芙赶忙跟上,将火把交给他领路。
男男女女的轻声细语充斥在神庙前殿里,四面墙雕中插着的火把燃烧正旺,光芒从蓄水池折到巨大的阿涅西多拉神像上,也折射在忙碌的祭司们的脸庞。然而,料想中的喜色却没有出现在人们脸上。
塞俄刻墨斯在殿外的回廊就闻到淡淡的酸腐和硝石气味,他的笑容渐渐消失,收敛了步伐,不让跫声打扰殿内的工作。
阿敏塔斯在角落和阿勒奇亚说话,棕色长发的辅祭艾奎里斯跪坐在旁边的石台上,熟练地为仰躺的人清洗伤口、垫上干净麻布。
塞俄刻墨斯来到艾奎里斯身旁,将火把凑近,为医者作业增加亮光。
躺倒在床的老人一头黑发,只有少许白色发丝不起眼地反光;黝黑的皮肤皱纹里藏着污垢,整个下巴被包在染红的白布里。他的身体不输强壮的猎人,却满布淤黑的肿块和绽开的伤痕,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
“他中了太多种毒,我们的草药不起作用。”祭司每处理一处伤口就摇头。
“我在怪兽的村落找到父亲,将他偷了出来。他是降雾时被掳走的,按照你们的规矩,女神不会救他。”阿勒奇亚端着盆清水走来,替换艾奎里斯手边的污水,“我来照顾他。”
“吊唁吧。”艾奎里斯擦净双手,与阿敏塔斯说过话后,带着其余的男人离开了前殿。
阿勒奇亚拔出藏在袖口里的小匕首,划开老人手臂上的肿块,紫色的血立即从破口缓慢渗出。从塞俄刻墨斯的角度,他见阿勒奇亚低头伸出舌头舔掉血珠,喉咙里顿时泛起恶心的酸味。
“明天日落前。”阿勒奇亚看向阿敏塔斯。
日落前死亡?还是日落前什么?塞俄刻墨斯张嘴,看见阿勒奇亚眼底的焦灼,又闭上。
阿勒奇亚站起来后,一些针尖似的,羽毛似的冰凉挠蹭上塞俄刻墨斯裸露的小腿,顺着宽敞的衣袍爬到肚子上,他瑟缩着并拢腿,裹紧斗篷。
老人的肤色逐渐变浅,鲜红的烂肉变成粉色,并枯槁、僵硬下去。阿勒奇亚道了谢谢,横抱起老人,那斑驳的躯体像一根笔直的棍子横在阿勒奇亚臂弯,一点不似人类身体的柔软。他跟着值守的宁芙走向侧殿,将老人安放在专为病重者安置的庇护所。
阿敏塔斯确实拥有神力,这在克诺索斯不是秘密——他能使万物冰冻,带来比严冬更刺骨的寒潮。
“这样能救阿勒奇亚的父亲吗?”塞俄刻墨斯结巴,“人被这样冰冻,与死了有何分别?”
“日落前阿勒奇亚将带回解药。”阿敏塔斯说,“如果他空手而归,他的父亲就会真的死。”
“是哪个部族干的?”男孩抬手,像狩猎开始时高举长矛的信号。
阿敏塔斯抹掉他鼻头的霜,手掌掠过将要张开的嘴唇,伸进衣领。
“冷!”
“给你降温。”
“我很冷静,我又不是要报复!”塞俄刻墨斯怪叫着跑到篝火边,“既然毒来自怪兽的村落,它们也许有特别的治疗法。”
“你怎么笃定毒来自怪兽村落?”
“怎么笃定?还能……”
“阿涅西多拉的迷雾中毒物数不胜数,也许怪兽反而救了他。”
塞俄刻墨斯摇晃脑袋,看起来真的清醒了。“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但重点不是毒来自哪,而是我们要找到毒的线索。不管是不是怪兽们施的毒,它们都比我们更早接触到阿勒奇亚的父亲——啊!”塞俄刻墨斯沮丧地绕着火把散步,忽然脚下一空,被阿敏塔斯抱起来。他只挣扎了几下,就低垂着眼睛安静。
“那是艾奎里斯的工作,你该去睡觉。”阿敏塔斯冷静地说。
“蛇女神不救阿勒奇亚的父亲,佩林格会救吧?如果我祈求佩林格——”
“你该祈求阿勒奇亚顺利找到解毒药。”阿敏塔斯的发梢结着冰,他的脸好像也冷得掉冰渣,“想得到神的庇佑,需付出等量的劳作。”
“那就让我整晚跪在神示所前吧,你觉得我还能睡着么?”
祭司长摸摸他的后颈,并不答话。
塞俄刻墨斯还是睡着了,却总觉得自己在游荡。他手脚僵硬,不断地翻身,在梦中听到模糊的跫声、说话、晨铃声。他梦中好几次进入神庙前殿,闻到的不是祭祀的火香,而是尸体腐烂的恶臭。
总算在梦寐中熬到真正的晨铃响起,夜起接见阿勒奇亚仿佛才是半沙漏前的事。
阿敏塔斯在床上的凹陷已经恢复平整。塞俄刻墨斯穿过不分日夜的神庙走廊,早晨的阳光从石门涌入。殿外吵吵嚷嚷,仿佛有几百个男人在争论。
他走到阳光下,愣住了。
不是仿佛,而是确实有几百个男人拥挤在神庙广场。他们整齐武装着藤甲和头盔,手持长矛或钉锤,整齐列队,交头接耳。猎人首领卢迪亚斯在阵列前走来走去,满眼的烦躁。
“谁召集你们?”塞俄刻墨斯大声道。
“谁?我们自己!”卢迪亚斯用长矛敲击地面,“猪耳朵的野种喊声都到门口了,阿敏塔斯还在睡觉?”
“他早就起床了……猪耳朵?吠提部族?”
一阵铃声搅乱了神庙的阴影,宁芙曼妙的身姿随之浮现。墨利亚忒亚领头,女仙们手持青铜尖的长矛,用宝石腰带别起彩纱裙摆,轻盈却昂扬地从神庙步入广场。
“让男人们到正门去。”忒亚行走如同一阵风,将疑惑甩在身后,“塞俄刻墨斯,你也过来。”
塞俄刻墨斯只听老人说过吠提族,它们住在克里特岛东岸,长嘴尖牙,背部因为壮硕的肌肉而高耸,面相酷似人类和野猪的混种。吠提族曾数次与克诺索斯人携手击退进攻克里特岛的海盗,它们与白银人互赠的雕像至今仍矗立在伊达山顶的蛇女神小圣坛后面,塞俄刻墨斯仅从这友情的印记窥见过吠提的面貌,因此当他看见活生生的吠提,一瞬以为是石像活了。
“女神啊。”野猪面庞的吠提说话瓮声瓮气,带有野兽特有的呼噜声,“我来讨要一个背信者、吠提族的仇人。他昨天袭击我们的村落,逃到了你们这里。”
“请说得详细点,袭击者长什么样子?他如何进入你们村落,用的什么武器?”忒亚拦住卢迪亚斯,缓慢道。
褐皮肤的吠提沉默了,血红的眼睑颤动一会儿,接着说:“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他的皮肤像火山岩一样黑灰,能长出尖刺,右手是无数章鱼触手,卷走了每个同胞的武器并杀死他们。它的血有剧毒,我们割破它的喉咙,反而被腐蚀。”吠提举起右手展示伤痕,红紫斑驳一直蔓延至脖子。
塞俄刻墨斯不自在地摩擦手腕。他总觉得这是个有着强烈因果关系的连环故事。
“你们第一次见那怪兽么?有没有见过一个皮肤黝黑的老人?”
“受雨露的人啊。”领头的吠提眯着眼辨认他,“我们确实抓住了一个闯入村庄的老人。降雾时他偷窃了我们采摘的大戟草,我们把他关在羊圈里。”
“他是否还在你们村中?他的状况怎么样,健康还是濒死?”
“他闻起来像一块馊掉的猪肉。你们问来做什么?他不是克诺索斯人,并且是个小偷。怪物来过后他也不见了,要么是趁乱逃脱,要么被怪物吃了,要么……”吠提首领停顿片刻,血红的眼里流露出惹人讨嫌的嘲讽。它没有说出第三种可能。
“他被他英勇的儿子趁黑救走了!你们差点就干了渎神的事,不仅不对需要帮助的人施以援手,还以冷酷手段对待他。”塞俄刻墨斯忽然吼道,“你们还敢来蛇女神面前寻求公道,狂妄可耻!”
“受雨露者,即使你是佩林格的眷属,也不能破坏蛇女神的规矩。他在蛇女神降雾后仍在山间游走,不懂得遵守神的教导,又干出盗窃的事,怎么能怪我们怠慢?”
塞俄刻墨斯深深吸气,稳住剧烈起伏的胸膛。吠提的话他无法反驳,他为阿勒奇亚父亲的遭遇痛心,却无能为力。
忒亚拍拍男孩的后背,将他轻轻推到身后。
“如你所说,那种东西怎么会进王宫?这里是至高的女神、大地母亲的寝宫,它敢进来,就是自寻死路。”
“我也很疑惑,但别告诉我他没来过。死去同胞的气息正在克诺索斯。”
“我们不知道怪物的样貌。你若能找到,我们就把他交给你。”忒亚一抬手,持矛的自然之女们向两边退开,摆出迎接姿态。
“我的同胞很惧怕它,女神。我们也害怕惊扰阿涅西多拉,她的本性是更幽暗的混沌。”吠提不敢靠近,望了眼身后凶狠的怪物大军,“如果你们不愿交出它,请大蛇女神向我们发誓亲自杀死魔兽,为她惨死的孩子复仇。”
塞俄刻墨斯感觉到一阵风从身后掠过,紧接着是一道黑影砸在吠提首领面前,扬起带泥渣的尘土。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只有一个人向前走,站在庞大的黑影身侧。
飞来的黑影短翼长尾,高比三个男人叠加站立有余,瞳孔通红,叼着一具瘦削的人体。
“这是你们要找的怪物。”黑影旁的男人说道。
塞俄刻墨斯透过迷眼的灰尘辨认地上的人。当风平静下来,他看见黑皮肤的少年,松了口气。
不是阿勒奇亚。
吠提战士们低声咆哮,壮硕的肌肉崩出青筋,让刚刚平静的空气再次充斥血腥和沙尘的气味。首领凑近去看地上的尸体,许久没有动静,突然伸出长爪刺向尸体的喉咙。尖锐的角质划断兽骨项链,却像碰到青铜一样撞在尸体的皮肤上,向别处滑走,没有留下一丝抓痕。
“不是它?”卢迪亚斯第一次说话这么拘谨。
吠提首领露出全部的尖牙:“这确实是一具魔物的尸体,也有死去同胞的气息。但他身上没有伤痕,怎么确定不是假死?阿涅西多拉的祭司,你敢以自己和蛇女神的名字发誓吗?”
“以阿敏塔斯的名义向持蛇女神发誓,它死于蛇女神的剧毒。”阿敏塔斯语速很快,急于摆脱烦人的追问。发誓后,他又贴近吠提首领悄悄说了什么。兽人起伏的胸膛明显定住,生硬地念了几句蛇女神的赞美歌,用自己的语言下达撤退命令。
嘘声此起彼伏,克诺索斯的战士们作鸟兽散。塞俄刻墨斯猛地扑向阿敏塔斯,响亮地亲了一口兄长的耳朵。
“你是克里特的守护神现世……阿敏塔斯!你什么时候找到它的?”
“昨天晚上。”阿敏塔斯微笑着回答。
“它有没有说什么?它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袭击——”
“天黑再说,加纳。”
“蛇女神是如何战胜的,一定要详细讲给我听。”塞俄刻墨斯搂着阿敏塔斯蹦跳,“她驱使毒蛇使它麻痹?让巨蟒缠住它的脖子窒息而死?还是打断了它的胸腔和脖子,让它再无复生之力?”
男孩正说得起劲,身后忽然一阵嘈杂,接着被人猛地向前拉,跌进一个怀抱中。震地的巨响和裹挟砂石的风砸在他后背,他下意识抱紧了阿敏塔斯。
“埃托斯……”
各式慌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塞俄刻墨斯站稳了向回看:刚才还威风凛凛、叼着怪物尸体从天而降的守护兽埃托斯倒在地上,喉咙里浑浊的呜咽听上去分外痛苦。
“埃托斯!”医者艾奎里斯拨开手忙脚乱抚摸神兽的宁芙为它检查伤口。
塞俄刻墨斯闻到浓烈的焦臭味,四下张望,却看不到火光和黑烟。
“它刚才还从王宫顶上跳下,为什么现在就……”祭司欧罗克拉底手足无措地拨弄埃托斯耳朵,撑开它的眼皮,可都得不到回应。
“去请蛇女神的圣水!”医者艾奎里斯大喊,“我们有没有足够大的推车,卢迪亚斯?先把它搬到阴凉的地方!”
人群手忙脚乱地执行艾奎里斯指示,塞俄刻墨斯也忙加入推车的队伍。护送到位后,猎人们担忧却只能守在一旁,等待艾奎里斯和众宁芙查明情况。
日轮西斜,一阵风吹响了郊外大片的橄榄林,医者艾奎里斯终于在宁芙的搀扶下站起来,报出喜讯:“只是狩猎的旧伤复发,春神节后就能痊愈。”
塞俄刻墨斯和猎人们都松了口气。
阿敏塔斯穿过人群缓慢走来。“去搭起屋棚,准备干草,春神节前就让埃托斯在这休息。”
埃托斯抬抬尾巴,看上去十分虚弱,好在不再发出痛苦的呼噜声了。
塞俄刻墨斯正和欧罗克拉底为它梳毛,阿敏塔斯拉起了他。
“去哪?”
“惊喜。”大祭司用宽大袖子盖住他们相扣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