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春神节2 祭神之舞 ...
-
一簇火光从青铜篝火底部腾空爆炸,火星飞溅入天空,仿佛点燃了整片钴蓝的纱衣。阿敏塔斯光脚入场,报春鸟面具下的下颌始终保持严肃的直角,黑长发与新折的橄榄枝编成一束,金眼睛威严煞气,仿若神灵。塞俄刻墨斯不自觉张大了嘴,倒吸一口气,推开人群拼命往前挤。
阿敏塔斯上半身裸露,腰上和肩膀穿戴他在游行中穿的水晶铠甲装饰;下半身穿鹅黄色长纱,以羊毛装饰,最长的一条从胯间垂下,装饰满黄金做的的太阳鸟图腾。
歌队奏起器乐,阿敏塔斯震胸高喝,双手高举,以一个振翅的动作开始了舞蹈。
鼓声取代了铮铮拨弦,舞蹈也由慢到快,由轻柔如风到仿佛与猛兽搏斗的强力。佩林格降临于神像之上,欣赏人们为他献上的崇拜。
周围声音嘈杂,墨利亚和男孩们摇着铃鼓,男人们大唱祭词,再现狩猎时磅礴的杀喊。阿敏塔斯如搏击长空的鹰隼、巡视领地的雄狮、挥舞金戈的战神阿瑞斯,将神话中佩林格的伟绩一一复现。在春日的夜里,他黑发舞动如风,琳琅的金饰碰撞如矛斧鸣响,年轻强健的身体布满汗水晕染了身上的彩绘,使植物图腾仿佛破开矿粉颜料的桎梏,由死物生长为了活物。
塞俄刻墨斯目不转睛,感到刺眼和晕眩。
看呀,阿敏塔斯的神力使一切美丽生机绽放,恰如复苏之神佩林格。
克诺索斯等待了一整年的复苏之舞,他们在等待春神,而塞俄刻墨斯只等阿敏塔斯跳舞的这一刻。
鼓声和低沉的吹奏乐器声逐渐急促,春神拔出短刀,扔进青铜篝火,然后匍匐下身,等待歌队唱完最后一段祝词。
祭舞完成了,阿敏塔斯站起来,肩膀和胸膛起伏如浪,身形却丝毫不动。他从墨利亚手里接过陶碗,举过头顶,碗中生出清水。
复苏的雨露借祭司之手赠与克里特人,只要选中的“祭品”喝下露水,第一天的祭祀就全部完成了。
春神祭司专注地看着人群中某个地方,塞俄刻墨斯对上那双眼睛,然后,阿敏塔斯递出陶碗。
“塞俄刻墨斯。”隔着很远,阿敏塔斯的声音如箭矢穿透人群。
塞俄刻墨斯傻眼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该怎么做?
没等他反应,他被人猛推一把,跌出人群,差点破口骂人。但想到他们还在祭神,他顿时闭上嘴,咬到了舌头。
好在到阿敏塔斯面前时他站稳了。
“你们亲眼见到春神节之前发生的乱象。佩林格更改了人选,让更加孔武有力者凝望克里特。”阿敏塔斯递出陶碗,像吟唱诗歌般说道,“你是侍奉神庙的男孩里最漂亮的一个,短发和眼睛红似星火,鼻梁和嘴唇媲美年轻的阿波罗,皮肤像晒褪色的小麦,无不彰显神对你的馈赠。阿涅西多拉慷慨欢快,亦赠予你匹配的力气,使你奔跑如同年幼的雄狮,挽弓媲美老练的猎手。只有你能如佩林格期盼地守望克诺索斯。这责任将使你危险,但危险总与光荣共生。”
大祭司面具后的眼睛如平日一样冷淡,话语却有烫伤眼眶的热度。在这富有韵律的祈祷诗文之后,塞俄刻墨斯又听到一句微小、轻飘,却坚定的声音。“我说过你是最受佩林格喜爱的人,与神享有同等地位。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具有誓言的分量。”
他张开了嘴,却无法发声。一个猜想浮现心头:这难道就是阿涅西多拉关于他的预言吗?
祭司长捧起塞俄刻墨斯的手,将陶碗渡到手中。他克制住手腕的颤抖,将甘露抿了一小口,剩下的撒在青铜篝火旁。
仪式的篝火歇息了,神庙内仍火光熠熠。各种声音残留在塞俄刻墨斯脑中轰鸣,使他浑浑噩噩。
“看这个颜色!”墨利亚捻了把她盆里的粉末,将一团粉紫色的烟雾撒在另一位宁芙的白衣上,留下好看的黎明色晕斑,“是潘红花,比红花刺果颜色更鲜艳。下次我想用它染布……”
厚重石墙的另一侧……【?】
释放过后,阿敏塔斯咬住男孩颈侧,圆润的犬牙磨扯破皮肤渗出血珠。塞俄刻墨斯疼得抽气,骂骂咧咧地勾腿踢他。
阿敏塔斯退一步躲开,弯腰捡起羊毛布料准备为弟弟擦身,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宝石。
“这是谁给你的?”
“阿敏塔斯!”塞俄刻墨斯咬牙切齿地扑过来,一口咬在同样的位置,几乎把阿敏塔斯的肉咬碎。
“卢迪亚斯?”祭司长薅着这头小兽的后脑勺。
塞俄刻墨斯把他摔到墙上,两处伤口同样鲜血淋漓,阿敏塔斯却只像被羽毛搔了鼻子。他钳制住男孩反抗的双手,低头亲吻伤处,舌头将血珠卷入牙间。
撕裂的剧痛转化为冰凉的瘙痒,成功把跳起来骂人的塞俄刻墨斯变成冰雕。
阿敏塔斯细致轻柔地啄,舔掉渗出的新血,抚摸男孩肩颈的肌肉直到它们放松下来。
“你绝对是故意的。”塞俄刻墨斯撞开阿敏塔斯,“以后不许咬我!”
“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回答呢?”
阿敏塔斯不耐烦地叹气。
塞俄刻墨斯还是很生气,但看见阿敏塔斯身上凌乱的纹身,只低头挤出不屑的鼻音,用阿敏塔斯的衣服擦身泄愤。
“卢迪亚斯给我的,答谢我猎象时救了他。你猜这是什么?”
“石榴石。”
“好吧,确实是,什么东西你没见过?”
阿敏塔斯捏着石榴石揣摩了一会儿,放回塞俄刻墨斯衣兜:“他还给了你什么?”
“一个铜像,不过我们都认为融了铸成武器更好。”
“这些在佩……我的箱子里有更多品质更高的,我以为你不喜欢。”
“这不一样,这是冒险的奖赏。而且我确实不喜欢石榴石。我喜欢跑步,捉鱼,在海边捡贝壳。”他们穿好衣服,一齐走回阿敏塔斯房间,塞俄刻墨斯不过脑子地数着,“在林里追山鹿,捡橡果,挖沙子里的螃蟹,拿捕来的鱼喂海鸟。你知道当我把鱼抛向天空,它们滑翔下来接住的身姿有多优美,多勇猛么?你肯定不懂,你整天待在神庙里。上次我给你做的贝壳雕塑你一眼都没看,明明雕得很好……”
阿敏塔斯表情已经缓和,语气甚至带了点笑意:“除了神庙的工作,你什么都喜欢。”
“对吧,所以明天开始我可以跟卢迪亚斯他们行动吗?和阿波罗勒斯捕鱼也行。我想出海,可是你又不能出海,我一个人去会非常无聊。阿敏塔斯。”他忽然停下来,“你去过外面的世界吗,在你成为大祭司以前?你是否想象过广袤的陆地,黄金做的沙滩?”
“我都见过。”
“我都没有,虽然当我成年可以周游世界,但永远无法和你一起远足。”
“但我会在你的记忆中,随你的眼睛到达每个角落。”阿敏塔斯亲吻他,“你切实地在我身边,为此,所有错过的时光都不再难熬……”
塞俄刻墨斯握住兄长冰凉的手。后半句话似乎已经脱离了他们的话题,但他看着一向冰冷的阿敏塔斯眼中流露哀恸,他的心脏也像被人捏住一样难受。
“我永远都在你身边。无论走去多远,跨越多长时间,最后都会回到克诺索斯的!”他慌忙抱住阿敏塔斯,下巴贴在兄长胸口。这太奇怪了,他完全不知道唐突的恐惧源自何方,他从来没如描述般出过远门,也从未与阿敏塔斯离别,但看见阿敏塔斯的眼睛,那种空洞的孤寂一下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慌不择口地说着:“过去我们的时间或许交错了,但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相伴呀。你见过从前的大地与海洋,而我能去看它们的现在和未来。你给我讲过很多故事,我也可以给你讲故事的后续。我们最终会用彼此的眼睛看过所有同样的风景,这样就不会有错过的时光了!”
阿敏塔斯笑着亲吻那双喋喋不休的嘴唇。“但我更希望你时刻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那多无聊,啊,你也很快就会腻了。”
祭司长摸了摸弟弟毛茸茸的后脑勺,不再接话。
塞俄刻墨斯松了口气。
他们回到了神庙西侧的房间,阿敏塔斯打开房门,烧起火盆。
“古语中的石榴石发音听起来像‘格那提斯’,意思是地心的火石。”
塞俄刻墨斯从冰冻似的哀伤中回神,惊喜道:“你会古代语!”
“阿涅西多拉转述的。”
“……你不会吗?蛇女神总该教过你一点吧?”
“人的耳朵听不见古代语。”阿敏塔斯说。
人的嘴也无法发出古代语的音节,那是人类诞生以前提坦诸神*沟通万物的语言,这点塞俄刻墨斯知道。“但你,你是蛇女神抚养的阿敏塔斯啊……唉,所以盖亚之心为什么会有火石?帕那索斯*是座火山吗?”他沮丧地问。
“古代语中的地心是卡俄斯*在塔耳塔洛斯*中心的锚点。混沌与古地狱互相撕裂,形成永不燃尽的火石。”
塞俄刻墨斯拿出石榴石,靠近橙红的热浪端详:“它们为什么会到地面上?”
“它们没有到地面上,只是人类以格那提斯命名了石榴石。”
塞俄刻墨斯盯着宝石发呆,仿佛看见辽阔的黑暗大地上,古老的碎片们如同星星一样遍布雾中,流淌着炽烈的光芒。
阿敏塔斯拿走了他手里的那枚:“明天我带你去见个东西。”
***************************************
*帕那索斯:宙斯在世界边缘放了两只鹰相对飞行,最后汇集的点就是世界中心德尔斐,位于帕纳索斯山中。
*提坦诸神:他们是天穹之神乌拉诺斯和大地女神盖亚的子女。泰坦曾统治世界,但他们因为阉割了父亲乌拉诺斯,而受到了乌拉诺斯的诅咒,最终被宙斯为首的奥林匹斯神族推翻并取代。(百度百科)
*卡俄斯:最初诞生的神是卡俄斯(Χ??ο??),源自动词χα??νω(裂开,张开,to gape),故其本意为“空间”。原初秩序、时间和空间及载体本身。
*塔耳塔洛斯:在道路宽阔的大地深处的幽暗的塔耳塔罗斯,地狱冥土的本体。比冥王哈迪斯统治的冥府更加幽深,从天掉落至冥府需要七天,从冥府掉落至塔尔塔洛斯又需要七天。关押着战败的提坦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