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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克诺索斯4 阿敏塔斯总 ...

  •   “打猎被松鼠挠了,发脓了,就变成这样。”

      粗鲁者哄笑起来:“被松鼠挠了!蠢货。”

      莫罗涅特斯不被影响,细致地给破损箭袋缠绕新的藤条,缠好一个后,他抬眼看塞俄刻墨斯。“需要去树林里说吗?”莫罗涅特斯柔声细语,还能看见曾迷倒众宁芙的风度,“让卢迪亚斯他们滚开。”

      卢迪亚斯跳起来,“我要把你像松鼠一样开膛破肚挂在矛上,软蛋莫罗涅特斯!你教出来的小子也是个小软蛋,连老鼠都怕。”

      “看在母神的份上,让我和莫罗涅特斯单独待会儿吧,卢迪亚斯。”塞俄刻墨斯拉住他。

      卢迪亚斯挥了挥长矛,才领猎人们走了。

      塞俄刻墨斯和莫罗涅特斯来到菱齿象尸体对面森林,驻足小溪边清洗手脚。

      “卡桑德斯从来不和男孩们一起清洗,有次我见他躲着换衣服,身上有很多鞭痕和穿孔。”塞俄刻墨斯盯着水面的倒影,努力表现出好奇询问,“他的伤一直无人照看,希望你给我合宜的解释。”

      “这谎话不错,也是阿敏塔斯教你的?”莫罗涅特斯无畏地笑着,抚摸脸上的疤痕,“一定是他去告状了。”

      塞俄刻墨斯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继续清洗。

      “他有没有让你保密?”

      塞俄刻墨斯洗完脸,将湿润的前发捋上头顶,那双红眼睛赤裸而坦荡地凝视他:“保密是为了逃避,你很快就没这个必要了。”

      “噢,这是来自阿敏塔斯的威胁?原谅我吧,小小的执行者,大母神已给我惩罚,摧毁了我的容貌和在猎人中的地位。”

      “你毫不敬神,还敢拿母神来开脱!”

      “虽然我犯错伤害了心爱的儿子,但卡桑德斯是自愿的。”说着丑恶的话题时,莫罗涅特斯优雅的语调更显讽刺,“如卢迪亚斯所说,他连老鼠都怕,肯定会因惧怕而放大身体的痛苦。我所做的皆符合大母神的规律,你身上难道没有象征契约的饰品,这是什么需要被惩罚的恶行?如果它是,阿敏塔斯将要受比我重百倍的诅咒。”

      塞俄刻墨斯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他告诫自己不要受花言巧语迷惑,动摇还是轻易地显现在脸上。

      “你背上可不是什么黑曜石,那是——阿敏塔斯欺骗了你,他在母神的仪式里,将外岛魔怪的鳞片镶进你的身体!阿敏塔斯才是最不敬神之人!马上,在春神节上,佩林格就会揭露这伪善者,并由你来杀死他……”

      一道红色身影飞过卵石,将清冽的溪水掀起水花,用长矛连同诡辩者的□□钉进树干。莫罗涅特斯双目瞪圆,腹部恐怖的疼痛后,身体仿佛麻痹般失去感觉,只摸到一柄烧烫的石杵。

      “侮辱神庙的祭司就是侮辱神明。”塞俄刻墨斯握紧矛杆,虽为仰视,气势却凌厉地压倒了莫罗涅特斯。

      莫罗涅特斯嚎叫,开始不断吐血。

      塞俄刻墨斯被他的反应吓得愣住。他对自己投矛的技巧很有信心,只是想吓唬一下莫罗涅特斯;他低头一看,矛尖也并没有击中预料之外的要害。

      没等他理解情况,一股焦糊的臭气盖过了血腥味,没到几次眨眼间,莫罗涅特斯就吊在矛杆上不动了。

      “莫罗涅特斯?”过了会儿,塞俄刻墨斯小心地喊道。他抓住莫罗涅特斯的下巴企图将那颗头抬起来。他稍一用力,莫罗涅特斯的下半张脸就碎成了黑色残渣,从他的指缝窸窸窣窣地落下。

      塞俄刻墨斯被吓得后退,一脚踩到湿滑的卵石,摔进溪流里。

      硌在手掌的石块和以往触感不一样,又他惊吓地缩回手,以为自己压到了什么动物。

      平原那头又传来男人的嚎叫。

      塞俄刻墨斯慌忙跑出去,看见已经歇息的平原猎场又热闹起来。刚刚狩猎的菱齿象皮开肉绽,露出最鲜美的部分,而神兽埃托斯却在一片满布抓痕的干涸地上,吐出一颗人头。它暴躁地吼叫,压低四肢警惕正在接近的男人。

      “埃托斯——埃托斯!”一个穿着祭司短袍、黑色短发如羊毛卷的男人张开双臂,小心翼翼朝它走去,“埃托斯,我是欧罗克拉底,母神的爱人……你记得我吗?不记得没关系,你看这个。”

      欧罗克拉底从怀中掏出黄金双蛇耳环,埃托斯眼眶顿时变得鲜红,咆哮着扑向欧罗克拉底。祭司将黄金耳环用力向后抛,圣兽庞大的身躯从他上空掠过,飞去追逐神的信物。

      欧罗克拉底转头看见塞俄刻墨斯,好像看见了救世主,踉跄地奔跑过来,“阿敏塔斯在哪?埃托斯好像受了刺激,有人袭击了它。”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蜷缩在石头后的卢迪亚斯。

      “谁会袭击它!是它自己,不对,是你!”卢迪亚斯爬起来,用力指着欧罗克拉底,“它一见你就发疯,旦徒就是为了救你才被咬死的。”

      “小心我割你的舌头!”欧罗克拉底气得脸都涨红了,“这事从没有过,埃托斯认得我!”

      “嘘!我们先找地方藏身。”塞俄刻墨斯压下两人的肩膀寻找遮蔽物。

      埃托斯返回了猎场,在地上到处嗅着,慢慢迫近他们的藏身处。

      “欧罗,你有没有什么给武器加护的宝物?”塞俄刻墨斯握紧仅剩的长矛。

      “你想做什么?伤害圣兽那才是真的完了,整个克诺索斯都会完蛋!”欧罗克拉底钳制着他的手腕,“如果埃托斯发疯真的因为我,献祭应该能平息它的怒火……”

      “它过来了。”卢迪亚斯说。

      地面重新颤动起来,埃托斯的吼声眨眼就到了他们藏身的碎石阵中。它的爪牙像宙斯的闪电一样打碎他们不远处的巨石,余震把三人躲藏的地方震塌,他们彻底暴露在埃托斯眼里。

      就在埃托斯抬爪时,一道真正的闪电霹下,直插圣兽的后肩。埃托斯的右半边身体歪斜下去,它没有嚎叫,而是凶狠地盯着欧罗克拉底,完好的左身支撑着它向欧罗克拉底奔跑。塞俄刻墨斯和卢迪亚斯投出长矛,其中一支命中埃托斯前腿,才让它轰然栽倒。

      欧罗克拉底最先尖叫,冲上前查看埃托斯的伤势。卢迪亚斯和塞俄刻墨斯紧随其后,看见神兽被闪电击中的伤口——那根本不是闪电,只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箭。

      “佩林格!”欧罗克拉底笃定地说。

      “佩林格?”塞俄刻墨斯原地发愣,“是谁?”

      “你在说什么蠢话!是父神佩林格来救我们的!”欧罗克拉底激动得手舞足蹈,“你难道没有看见那道闪光?我——你拯救了我们,托你的神威,父亲佩林格!我会为你准备,祭品,我会单独为你献祭一次!用初生的小羊或者公牛。”

      阿敏塔斯姗姗来迟,出现在森林边上,塞俄刻墨斯发现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背上的箭袋。他来到埃托斯旁边,拔出圣兽肩上的箭,圣兽的伤口立即愈合,仿佛它只是疲倦了趴在地上歇息。但阿敏塔斯又拔出埃托斯右掌的矛,被穿刺的洞口依旧如烧焦的枯木一样漆黑,许久没有恢复的迹象。

      圣兽与阿敏塔斯一同站起。祭司长扫视了并肩的其他两人,领圣兽朝森林走去。

      “欧罗,部族的人还在等你回去安抚。”塞俄刻墨斯将欧罗克拉底向后推,自己跑向了一人一兽的背影。

      欧罗克拉底欲言又止,只在原地摇头。

      埃托斯的短翅不能振翅高飞,受伤的前腿也无法在山间跳跃,它驮着阿敏塔斯缓慢行走,路过一处从山上倾泻的泉水时停下歇息,塞俄刻墨斯奔跑的喘息声这才追上来。

      “阿敏塔斯!这到底是怎么了?”

      “安静。”阿敏塔斯警告道。他抚着埃托斯尖锐的鼻子,凑近小声说话,平息了躁动的呼噜声,这才转向塞俄刻墨斯:“欧罗克拉底沾染了异乡魔兽的气味。”

      “异乡的魔兽……是袭击阿勒奇亚的海怪?”

      “过来,加纳。”阿敏塔斯站在泉边,对他伸手,醇厚的嗓音震动着空气,伴着山泉的声音格外动听。

      塞俄刻墨斯沮丧地低下头,他有些理不清思绪,如果这好听的嗓音再健谈一点,少一点命令的口吻就好了。

      阿敏塔斯拉他坐回埃托斯背脊,从身后环抱他。

      “先回克诺索斯。”祭司长这样说,为了不惊扰埃托斯,塞俄刻墨斯不再发问。

      圣兽平稳地穿行于山路间,祥和的林音沙沙地轻响。

      进入王宫大门,他们受到了盛大的欢迎,从猎场幸存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讲述看到的奇观,从闪电到火光,甚至有人看到佩林格持矛降临,越说越离奇。关于神的幻想越多,信仰凝聚得越强,祭司从不干预部族里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

      阿敏塔斯一回来就进了神示所,塞俄刻墨斯则被守神庙的墨利亚迎到后院,为他准备丰盛的午餐。

      他在神庙后厅吃着鲜嫩的鱼肉,有种如在梦境的恍惚。

      他回想起那道闪电,迟来的狂喜击中他,他才明白自己亲身经历了神迹。不是奇观带来的恐惧,也不是梦境变为现实的惊喜,而是一种战胜强大自然的喜悦、欢欣的鼓舞、还有死里逃生的幸福。

      塞俄刻墨斯抓起牛腿肉,忽然觉得掌心有种脆硬的触感,就像在溪水里摸过的。

      “啊。”

      回来的路上,他听到许多哀悼声,说念着牺牲的猎人。但莫罗涅特斯却不曾被提起。

      有人发现了莫罗涅特斯的尸体吗?卡桑德斯会为他收尸并举行葬礼吗?他为什么污蔑阿敏塔斯渎神?纷乱的念头在塞俄克墨斯脑海里奔跑,让他猛然回忆起渎神者仿佛烧焦破碎的脸。他翻转掌心,看到一块橘色硬斑,像是烧伤的痕迹。在树林里,他正是用这只左手持矛贯穿了莫罗涅特斯,也是用它向埃托斯投出长矛。塞俄刻墨斯握拳,松开,磨蹭膝盖上的衣料,可是感觉不到疼痛。他以为自己失去了痛觉,用力掐他的手臂肌肉,钻心的疼痛使他一个激灵。

      看周围没人,塞俄刻墨斯走到烧油脂用的火盆旁边,小声念叨:“佩林格,请再为我解惑吧。”然后伸手贴上火苗。

      “你有什么疑惑?”阿敏塔斯的声音适时响起。

      塞俄刻墨斯缩手,“我想问他,阿敏塔斯什么时候能出来。”

      阿敏塔斯快步向前,抓起他的手翻看,眼神忽然变得愤怒可怖。他想缩手,可阿敏塔斯马上又眯着眼睛,好像疼痛的是自己一样。

      他们一起回到后殿用餐。佳肴渐渐被享用殆尽,墨利亚端来了散发草木香的清水,他们洗净双手后,阿敏塔斯用另一盆水为塞俄刻墨斯擦洗。

      清凉的水中,祭司长一直捧着弟弟的手掌,拇指摩挲本就不灼痛的瘢痕。塞俄刻墨斯很享受这种宁静清凉的氛围,阿敏塔斯心情看上去也不错,是个聊天的好时机。

      “欧罗克拉底身上,异乡魔兽的气味是什么?”塞俄刻墨斯说,“是不是袭击阿勒奇亚船只的海怪追到了克里特,并且一直在跟踪他?”

      “是。”

      “它在哪?”

      “我们还不知道。”

      “我听说,只是听说。你用来给我行契约仪式的饰品,取自克里特之外的魔怪。”塞俄刻墨斯见阿敏塔斯脸色突然阴沉,但并不打算停止,“星星到底说了什么关于我的预言?莫罗涅特斯说我会在春神节上杀死你,这太荒谬了,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你猜莫罗涅特斯死于什么?”阿敏塔斯为他擦干药水,包扎软布。

      塞俄刻墨斯心虚得说不出话,摇头。

      阿敏塔斯抬起他的头,说道:“他被烧成了干尸。”

      “发生了森林大火?”

      “只有一具尸体。”

      “这代表什么?”塞俄刻墨斯艰难地回想。

      “我的意思是,这是神迹所为。莫罗涅特斯说谎渎神,已经得到他应有的结果。”

      “可是在神迹降临前,我刺伤了他的腹部。”

      “你的英勇将被佩林格赞赏。”阿敏塔斯说。

      后殿围墙上有一只镶牛角的报春鸟金像,它的眼睛同佩林格如出一辙,注视一切。

      “我怕我的鲁莽,会使佩林格迁怒你。”塞俄刻墨斯一直记着莫罗涅特斯说话的表情,以至于胜利的喜悦消散得如此快。

      “如果神反而毒害自己的祭司,世人将不再信有神。”

      “不信也无妨。人类对神来说算什么,黄金人不就是这样被毁灭的吗?”

      后殿一时间沉默了。

      强健的臂膀从后背挪动到后腰,将两人的胸膛紧贴。塞俄刻墨斯索性坐在阿敏塔斯腿上,鼻尖拱拱兄长的脖子。

      “你真想为我省事,以后就乖乖呆在神庙。”阿敏塔斯说。

      “唉,祭司的生活太苦闷了。”塞俄刻墨斯用他后脑勺的长发编辫子,“整天不是唱祷词,就是擦神像,这里清点一下、那里巡视一下,不如和宁芙去割大麦。”

      他们稍作休息,投入下午的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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