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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岩州案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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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顾修衍到岩州矿场探查情况,正巧在那附近遇到了晴雨阁岩州雨舍的杨焕。
晴雨阁作为江湖情报组织,为了不引发朝堂的忌惮猜疑,创建之初就有铁律。晴雨阁情报探查、买卖不允许牵涉朝堂、党派之争。镜湖老人将阁中大权交于两个徒弟后不久,顾修衍因身份问题又回归了朝堂,苏逸飞为了不给顾修衍招惹麻烦,也为了尽量避免嘉元帝的猜忌,晴雨阁更是从不沾手与朝廷有关的情报。
顾修衍虽因身在朝堂多年不曾回雨阁主持大局,但雨阁的事务师兄苏逸飞却会定期转给他处理,因此他对阁中的行事规矩十分清楚,那么杨焕带人出现在隶属于朝廷的岩州矿场附近这就很奇怪了。
心有疑虑之下,他将杨焕引至竹林向他询问缘由,杨焕见到阁主身份玉牌,对他自是知无不言。原来在不久之前,岩州雨阁得到消息,有人在岩州郊外的一处树林里用蚀骨追魂钉杀死了“泥猴子”赖时风,而下手之人就是矿场驻军书吏姚芳佐。
蚀骨追魂钉是江湖绿林大盗姚勉的独门暗器,而姚勉其人在江湖上早已销声匿迹多年。
三年前,“追魂鬼”姚勉在田州灭了当地富户钱家满门,当时与他一同行事的还有他的结拜兄弟“通臂猿”迟永。
钱家本不是田州当地家族,因此在田州了解他家底细的人也没几个。家主钱万里在二十年前在田州落户,由于家财雄厚又颇善经营之道,钱家在田州置办家产,开办商铺买卖,历经十数年打拼创下偌大家业富甲一方,甚至还有有传言说钱家藏有至宝。
就是这个至宝的传言给钱家惹来了灭门之祸,三年期江湖上传出钱万里是当年曾在闯出过赫赫声名的神偷“八目灵蛇”简方。
传言说他多年前退隐江湖销声匿迹是因为他在一武学大家盗出了一枚能开启武学宝藏的钥匙,那宝藏里不仅藏有大量的武学秘籍,还有数不清的财富,这也是简方为何会早早退隐江湖的原因,而钱家的万贯家财也与那批宝藏脱不了关系。
当时江湖上这个传言流传很广,但真正相信的人却没有几个。江湖这种地方人多事也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传出些秘籍、宝藏、灵药等等的传言,多是好事者或是别有用心的人流传出去的,真正有实力的人相信的不多,好事凑热闹的多是些小鱼小虾。
钱家的传言刚传出来的时候确实没什么人相信,但也有动了心思的,其中就有这姚勉。
姚勉之所以会相信这样荒唐的江湖传言是因为他年少时曾见过“八目灵蛇”简方,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师父天心道人是个道观的观主,那道观明面上是个山间清静修行之地,实际上却是个江湖上勾连买卖双方往来销赃的贼窝。二十年前简方作为一个神偷也曾是那道观的常客,姚勉见过他对他的样貌还隐约有些印象。
所以当他在田州见到钱万里后,他就有些相信那个传言了,而真正促使他动手的是钱万里对待流言的举动。当年虽然相信钱家传言的不多,但还是有闲的没事的好事者到田州去瞧热闹,姚勉当时是有事经过田州,不过那时钱家的热闹都已经过去了,江湖上关于钱家的传言也在渐渐平息,又有新的传言泛滥开来,可就在这样的时候,姚勉却听到钱家要举家搬离田州的消息。
流言甚嚣尘上时无所举动,流言渐已平息时却要举家迁离,这怎么品都有不寻常的意味在里面。姚勉特意花大力气从钱家管家那里打听到钱家要举家迁离大历,十之八九要迁往北疆,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富户大族作出这样的选择。
故土难离,除非事关性命。
姚勉立刻联系了自己的结拜兄弟“通臂猿”迟永,这迟永是练外家功夫的,身手不错,关键是迟永对他非常信服,唯他马首是瞻,他需要一个信赖的伙伴同他一同入钱家盗宝。
由于有被买通的钱家管家做内应,他们很顺利的进入了钱家。钱家当时正在忙着收拾东西北上,家中有些混乱,正给了他们好时机。
要说这钱家管家在钱家多年本不至于背叛主家,可这管家并不想跟着钱万里远离大历去北疆,又有姚勉以钱家家财作诱惑,许诺他得到的财宝会分他一份。他想着只是盗宝也伤不了钱家根基,事成之后他拿着银钱离了钱家,既不用远离故土,也不算对不起钱家,算得上是双赢。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姚勉二人刚进入钱家不久,钱家当夜又进了一批人。与只想着盗宝的姚勉二人不同,这些人进入钱家就开始杀人,直接把事情闹大了,钱家一闹将开姚勉二人就藏不住了。
姚勉和迟永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在钱家大开了杀戒,钱家一时间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姚勉和迟永俩人在钱家也就顺手顺走了些钱财,真正的宝物却连影子都没见到,主要还是后闯入钱家这批人太过凶残,姚勉二人自知难为敌手,有钱财到手赶紧就溜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入钱家盗宝的谋划根本就在人家的视线之下,那日他们逃出钱家后钱家就被一把火烧了,紧接着江湖上就传出他二人盗宝灭门的传闻,钱家被杀的人身上查出了他们独门武功造成的伤痕,他们在田州的行踪也对得上。
顿时姚勉和迟永二人就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对象,不论是真的正义之士,还是披着正义外皮实则垂涎钱家钱财宝物的江湖中人,都紧追着他们兄弟不放。二人一路逃到岩州,正遇上“震三江”许三水在沁源江上打劫。
不过那次许三水碰上的是个硬茬子,新任岩州矿场驻军将军丁冀走马上任,乘坐船只前往岩州途中被水匪许三水打劫,不过那许三水哪里是丁冀的对手,眼见就要被扭送官府,姚勉和迟永杀了出来,将丁冀主仆一行人杀死。
姚勉二人帮许三水杀了丁冀是有自己的谋算的,当时他们被江湖人追堵到了岩州附近,姚勉觉得这样盲目的在江湖上奔逃下去,最终也难免被人抓到的下场。事到如今姚勉已经明白自己是给人做了替罪羊,那伙人在钱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自己隐匿于幕后却把脏水泼到了他们身上,现在就算他们如何解释,江湖上的人也不会相信他们没有得到钱家的宝物,被那些江湖人抓到只会遭受无尽的刑讯盘问,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天无绝人之路,在沁源江上他们恰巧遇上了许三水和丁冀在船上撕打的场面,丁冀此人武将出身,身形相貌偏偏与迟永有几分相似,从许三水和丁冀的对话他得知丁冀是被外放到岩州正要去上任的官员,一个大胆的想法就萌生了出来。
他和迟永在江湖上被人追杀已然混不下去了,这个时候躲藏到哪里只怕都不如躲进军营里安全,江湖人大多不愿与官府打交道,尤其是那些对他们穷追不舍的绿林盗匪。军营的士兵不知他们身份,江湖人又很难想到他们改换官身,这简直是绝佳的机会。
姚勉和迟永杀了丁冀一行人和想要抢劫丁冀的水匪,造成他们路遇盗匪突出重围的假象,这样就不用跟军营的人解释没有仆从跟随的问题了。
原本他们也要杀许三水灭口,不过许三水机灵,赌咒发誓不会将二人的事说出去,那水匪头目也死在了船上,如果放他回去,他重整山寨还能给姚勉二人一个助力。
许三水只是一个普通水匪,并不识得姚勉二人的真是身份,也没什么威胁,姚勉考虑过后也就答应了。他们将丁冀的面目划花,换上水匪的衣服推入江中,将其他人的尸体也一并处理掉,迟永拿了丁冀的官凭文书替代丁冀就走马上任了。
一开始姚勉不放心许三水,却忙于矿场事务无法分身。迟永虽然因为身形相貌的关系代替了丁冀,可却是个没头脑的草包,日常事务全靠化名姚芳佐的姚勉替他打理,姚勉嫌他没用还碍事,就派他到许三水那里盯着许三水,顺便帮许三水收拢清源寨权当个助力。
这迟永本就是江湖草莽,在土匪山寨可比在军营里自在多了,久而久之在山寨的时间反而多过了在军营。他是一营主官,一应事务又有姚芳佐顶着,加之大历这些年没有战事,对铁矿的需求甚少,大多数时候矿场都赋闲无事,所以一直以来倒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时间长了,姚勉竟从其中谋出条一本万利的大商机,就是私挖岩州矿场的铁矿走私。
姚勉知道走私朝廷矿产是死罪,但他本身就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他是知道朝廷对外放官员是有定期回京述职的要求的,虽然其中有些可操作性的余地,不过也需要钱财打通关节。而且很多事情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要是丁冀调任或是朝廷指名,迟永都难免要代替丁冀入京述职。要知道朝廷官员在吏部都是有详细存档的,而且谁知道这丁冀在京中是否有认识他的故人,一旦离开这“与世隔绝”的矿场入京,迟永的身份十之八九就要瞒不住了,到时一样是死罪。
对此姚勉早有打算,他联系上北疆的路子,一来是通过走私矿产获利,同时他还可以为日后留下一条退路,一旦在大历待不下去,他们就携带钱财逃去北疆。
因为怕被发现,姚勉这两年私挖的矿产并不多,好在岩州铁矿质量上佳,卖得上好价钱,除去打点堵封相关人的嘴的钱,还留存下不少。
原本短时间内姚勉并没想改变现状,不过曹兴之的出现让姚勉改变了主意。
京师派工部员外郎到岩州矿场巡视让姚勉看到了自己以往没有想到的新危机,也是新机遇。
幸好曹兴之是个并不认识丁冀的文官,下一次万一是认识丁冀的呢,那他们就毫无退路了,他不敢继续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赌。
姚勉找了红翠楼的花魁绿屏假冒自己的侄女,又设了个局让曹兴之误以为自己□□了绿屏,逼他写下认罪书。曹兴之因担心自己的仕途只能对他言听计从,先是打发跟随自己到岩州的小厮随从到离开矿场暂时到岩州城落脚,而后又听他摆布闭门不出。
曹兴之以为丁冀在矿场搞了什么猫腻,怕他查到所以才有这些动作,当是想让他这次岩州之行走个过场。这在官场上也不少见,但多数都是塞银子,像这么画风清奇的他也是第一次见。可他没想到的是姚勉的打算完全跟他想的不同,姚勉一面让营中这些年他们拉拢的亲信兵丁出外一抓捕盗匪的名义抓捕青壮年入矿场开矿,一面开始逼迫已然孤立无援的曹兴之写开矿的通关文书。
这可不是小事,一旦曹兴之写下文书并且加盖了自己的印信,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私贩官矿的罪名能要了曹兴之一家老小的性命。曹兴之没想到丁冀和姚芳佐这二人会如此大胆,死也不肯配合,但姚勉并不担心,曹兴之不配合,他拿到曹兴之的印信自己写个文书,到时把紧急开采出的铁矿连同通关文书一起卖与联系好的北疆人,他和迟永就能拿着钱借着北疆人给搭的线逃去北疆。
他想的挺好的,却没想到会被人给盯上,而且盯上他的还不止一波人。
晴雨阁盯上他二人是因为发现了江湖上消失已久的“追魂鬼”的线索,晴雨阁作为江湖情报组织,有这样的消息不可能不关注。偏偏这消息跟朝廷牵扯上了关系,杨焕也不知道该不该追查下去,他怕下面人掌握不好分寸,坏了晴雨阁的规矩,所以自己亲自出马,没想到竟然遇上了正好来查岩州矿的顾修衍,随即受命继续追查这二人的线索。
而陵渊盯上他们的原因连陵渊那个罗伽堂的隋堂主都不甚清楚,他只知道上面这两年一直在找姚勉和迟永二人,具体原因他也不太清楚,他来岩州只是来跟人做矿石买卖的,却意外发现跟他做买卖的人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隋堂主紧急联系了陵渊的右护法,没想到右护法接到消息紧急赶到了岩州,这时他才知道这二人手上很可能有陵渊一直在找的东西——龙焰环佩。
这龙焰环佩是由一块稀有整玉的玉心精心雕琢的两部分玉饰组成,龙玦已经在首领手中,他们寻这二人是为了焰璜的线索。
这龙焰环佩据说对陵渊首领十分重要,所以在他发现晴雨阁也盯上了姚勉二人后,右护法才会命令他想尽一切办法转移开晴雨阁的注意力。隋堂主原本打算的也挺好,他带人突袭晴雨阁岩州分舍,把人杀光事情处理干净,晴雨阁在岩州的消息网难免停滞一段时间,而这就是他们要争取的时间,等晴雨阁总阁那头反应过来,他们在大历的事都办完回北疆了,晴雨阁再想追查难上加难。
现在隋堂主被当场摁住,陵渊的右护法不知去向,姚勉二人也失去了下落,顾修衍担心的是陵渊的人先下手把那二人带走了。
“东西给曹兴之看过了么?”
“看过了,曹兴之把咱们从岑州胡家拿来的铁矿石跟岩州矿的详细比对过了,确定是同一个矿场开采出来的,都是岩州矿的。”
“果然。”
事情就是这么巧,当时在发现与北疆关系紧密的陵渊参和进了岩州矿场的事的时候,他就有所猜测了。在岑州胡增安也怀疑过胡家走商夹带的铁矿原石与北疆有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眼下还是先要把姚勉和迟永找到。”
这二人劫杀朝廷命官,还冒名顶替,岩州一事不找到他们无法了结,而且陵渊那个右护法出现在大历的目的也要从他们身上找到线索。
“可是现在咱们手上根本没有任何线索,矿场和清源寨那边到现在也都没有消息。”
“只能等等涟水帮和晴雨阁的消息了。”
蒋彻从小就跟着顾修衍,自然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
“可是晴雨阁不涉朝堂事,这事让晴雨阁参与是不是有些不妥?一旦陛下知道您在江湖上另有身份,对您对侯爷都会是麻烦。”
“你以为皇上对我在晴雨阁的事真的会一无所知么?”顾修衍从不觉得这件事能瞒得过嘉元帝,威远侯也不会这么觉得,他爹那个老狐狸只怕早就跟嘉元帝提及或者暗示过了,“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嘉元帝要用他,就不会对他以前的事太过较真,当然这也跟他进入按察使司之后便甚少与晴雨阁联系,还有苏逸飞严守江湖与朝堂的界限有关。
晴雨阁没有借他窥探朝堂,他也没有借晴雨阁扩大他在朝堂的势力,而他本身又有能力,这对嘉元帝来说就够了,嘉元帝总要给他爹威远侯些面子。
“而且这次晴雨阁追查的也只是江湖人姚勉和迟永的下落,跟朝堂没什么关系。”
蒋彻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家公子这样堂而皇之的打擦边球真的好么?不过公子既然觉得没问题那就肯定不会出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