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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瓶 我可以猜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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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魔咒”。
听名字像是某种带着少女心思的、不痛不痒的三流魔法。
但它既然能被归类到禁术分章,就说明一定有其可怕之处。
恋爱魔咒并不会给人甜美的恋爱,只会强制受咒者对施咒者产生不可控的爱欲。
始终叫嚣着的,如阴影般滋生着的,无法熄灭的爱欲。哪怕是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也会在顷刻之间忘却仇恨,抛弃自我,坠入爱河。
这无疑是一种卑劣的精神控制类魔法。
以往以阿贝多为对象尝试的精神类魔法,都是偏温和无害的类型,会被阿贝多强大的魔力抵消掉,毫无影响。但这一次,大法师天然的魔力防护被邪恶的禁术冲撞,于是无声无息地反弹了禁术。
一颗污秽的血红桃心悄然爬上少年心口。
空的魔力对于阿贝多来说还是太微小,以至于他没能察觉到这一系列变故。
闪电撕裂黑暗,屋内一刹那惨白。近乎全知全能的大法师没来由地一阵不安,但很快随着黑暗的再次漫延悄然隐退。
禁术,大多难以解除。而“恋爱魔咒”也许算个例外。
金发的少年站在清晨安静的前厅,向红亮的茶汤里加了一颗方糖,金属小勺落进茶杯里,浓郁的红茶香气飘散出来。
理论上来说,它非常好解除,只要施咒者决心想要解除就会自然瓦解。然而实际上,成功解除的案例寥寥无几。
两块水晶般的花形糕点被轻轻放在托盘上,旁边是冒着热气的红茶。
一个人,求而不得到什么地步,才会选择使用禁术呢?禁术成功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人的爱恋,又怎么会舍得放手呢?最后还是解不开的。
“咚咚咚——”空敲了敲那扇禁闭的房门,金色的眼瞳里淌过一丝异样的猩红。
而他,施咒者是自己,受咒者也是自己。喷涌而出的爱欲令人无法抗拒,像喰食黑暗疯狂生长的野草,占满了整颗心脏,明知道不该,明知道心念一动就能斩断,却只顾着沉溺。所以说,爱欲难舍。
片刻后,阿贝多打开了门。
他那个素来听话的学生端着托盘,乖巧地看着他。灿烂的金发被潦草地束在脑后,东一缕西一缕的,倒是很蓬松。
阿贝多微微惊诧。
空其实不是一个很会讨好卖乖的孩子,虽然对老师崇拜尊敬,从而分外听话,但这种主动的服务行为多年来也就有过几次,都是犯了错想要补救的时候。
“怎么,犯事了?”大法师将人迎了进来。
阿贝多的房间向来整齐简洁,哪怕是暂住的旅馆,也会打理地井井有条,似乎有种无法打乱的苛刻的规律。然而随着金发少年的进入,一束阳光扫清了阴影,画面中冷硬的线条都隐约变得柔和起来。
“当然不是。”少年笑道,“这不是来了北城才意识到自己的老师多厉害嘛,必须抱紧大腿。”
阿贝多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装着早餐的托盘被放在桌面上,他看了两眼,暂时没动,视线又回到空身上。那一头凌乱的金毛看得人强迫症发作,阿贝多于是招了招手,问:“头发需要帮忙吗?”
空果然眼前一亮,连忙点头。
从离开小镇,准确来说是离开母亲后,少年精致的小辫子就不复存在了,一般只是歪歪斜斜扎个马尾,今天更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凌乱得让人看不过去。
“阿贝多老师连编发也会吗?”空坐在镜子前,不安分地想扭头看身后的人,却被阿贝多按住扭了回去,微凉的声线响起:“别乱动。”
他回忆着少年过往的样子,一双为魔法而生的手此时自如地穿行在柔软的金发中,不出片刻便几乎完美复刻了记忆中漂亮的金色长辫。
期间空一直安安静静的,眼睑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阿贝多停下了动作,他恋恋不舍地悄悄叹了口气,然后转头扬起灿烂的笑容,一把抓了住阿贝多还没收回去的手。
“阿贝多老师真的什么都会,太厉害了!”
手部传来的温热触感让阿贝多忍不住蹙了蹙眉,立刻想要抽回手,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带了好几年的孩子,又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空脸上挂着笑,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敛下眼底更多的渴求。
淡淡的血气被掩盖在厚厚的衣物下,无人察觉。
不知道为什么,空这孩子最近突然和他亲近了许多。
例如早晚问候时的声音似乎……甜腻了一点?让阿贝多产生了他是不是吃多了糖这种无聊想法。或者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的时候,空总是要用一些肢体接触来表达高兴,让阿贝多有生之年难得地感到了些无所适从,但面对对方无比自然的态度又好像说不出什么不对。
他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街上的普通人,发现小辈对长辈亲近撒娇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比空最近的样子更甚者数不胜数。
但,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暧昧?
对,是暧昧。
第一次把这个词放在他们之间时,阿贝多只觉得荒谬。
但脑中反复浮现的画面,都在让这两个字不断加深。
他并不迟钝,甚至可以说是敏锐,只是被限制在了“师生”“长幼”所画下的圈子里,才迟迟没有发现,有些情感不知何时变了质。
让他蓦然惊醒的契机,是少年一个没来得及收敛的眼神。
卢帕撒拉节,让城镇一夜间充满鲜花、浪漫与爱语的节日。年轻的男孩会将自己心中爱慕的姑娘的名字刻在花瓶上,以祈求爱意被众神祝福,然后在夜里的晚会上向她告白,如果幸运地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人们的掌声下成为下一对将会步入教堂宣誓的恋人。
这种节日向来与阿贝多无关,他也没有出门的打算。最近夜里来袭击的人明显变多了,袭击者的质量也从不入流的阿猫阿狗,变成了有几分本事的法师。这确实是个不太妙的现象。
他预测,暴君复活计划已经接近尾声了。正因如此,才能逐渐腾出人手来对付他这个背叛者。
阿贝多边走边思索着,有些出神,直到被人扯着手臂拉过去,才恍然抬起头。
将黑夜点缀得无比绚烂的,如星般散落于世间的阑珊灯火,迟迟地映入他眼中。耳边是繁杂交错的人声,似乎有羞涩的爱语隐匿在其中。
是的,他正处在北城最繁华的一片街市里,在这个最热闹的卢帕撒拉节。
为什么会来呢?因为空一大早就欲言又止,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渴望,在发现期期艾艾的暗示对他并不起作用以后,又果断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那双明亮的金瞳自下而上地仰望过来,满含期待,让阿贝多的思维短暂地分裂成了两半,一半说不需要理会他的小把戏,另一半却已经操纵着躯壳离开了旅馆。
他先前思索出神时险些被人撞到,好在空及时拉了他一把。阿贝多的后背几乎贴在了少年的胸膛上,少年心脏的律动似乎是顺着脊柱传到他耳中的,仿佛雷霆击奏的交响乐。而空的一只手臂正牢牢挡在他身前,这种显而易见的守护姿态让阿贝多不禁啼笑皆非又有些怔然,甚至想到了鸟类反哺。
大概有多久没被放在过需要守护的位置上了呢。这个问题就和有多久没处于这般喧闹又生气盎然的环境一样,久远到难以回忆。
阿贝多是始终保存着道德和悲悯之心的,无论走到多高的境地。他并没有被无上的力量蒙蔽双眼,仍愿意对普通人怀有善意,却不会在意普通人的生活与喜乐了。
而如今节庆的街市上,充满喜悦幸福的笑语简直要把阿贝多敏锐的听觉淹没了。他甚至看见了几个魔法师混入其中——虽然脱去了长袍摘下了尖帽,但身上的魔力波动骗不了人。
空并没有放开他,而抬高了手,虚虚地揽在他肩上,似乎就打算这样走下去。
少年先是假装抱怨了一下阿贝多的心不在焉,然后便开始惊叹于眼前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直到词汇量撑不住了才恋恋不舍地停下。
“在小镇从来没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呢。”他正望着一个装饰得很漂亮的丝巾铺子,喃喃笑道:“阿贝多老师说这并非是一座好城,但至少今夜的卢帕撒拉节看起来很不赖。”
少年的面孔被簇拥在各色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也许,再恶劣的人也会为爱情留一份特殊吧。”
说的好像很懂一样。
如果不是他整天都在阿贝多眼皮底下晃,阿贝多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
丝巾大多颜色艳丽,有些还绣着闪闪的金线,与灯火相映更加美丽。空站在铺子前挑选了一会儿,视线毫不犹豫地略过了那些浓郁招摇的色彩,最后挑出了一条鲜少的素色丝巾。
乳白色的,材质像纱又像绸,浅浅的金线并不连贯地绣在面料上,但并不让人感觉繁乱,反而有种不落俗套的出挑,仿佛意外跌入白练的星子。
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非常满意,于是拿着拿着丝巾往阿贝多身上比划了一下,见人并没有拒绝,便像小时候得了糖果似的开开心心地把丝巾系到了阿贝多脖子上。
大概是因为爱屋及乌,原本八分满意的东西放到了喜欢的人身上,立刻变成了十分满意。空笑着抽回手,转头付了钱。
卖货的老板喜笑颜开地接过,确定攥紧了金币后才戚戚然地说:“丝巾是女士们心爱的装饰品,可别说我没告诉你们。”
空:“……”告诉了,但没完全告诉,欺负我穷乡僻壤出来的是吧。
阿贝多:“……”虽然过去经常能看见皇宫宴会上来来往往的夫人小姐们,但是从来没有注意过什么饰品。
外表是俊美青年的阿贝多没有犹豫就解下了丝巾。空看着他的动作,虽然知道事出有因,带女士饰品不合适,却还是有点失落。
不过他心思转得很快,下一瞬就又活跃起来,从阿贝多手中接过丝巾,转而轻轻将一端系在了他的手腕上。
而另一段则系在自己手腕上。
“也可以用来防止走散,不算白买。”
阿贝多看着少年认真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袖,稍微叹了口气,用另一只的手探向他们之间那条新鲜出炉的、看着就很容易散开的白色纽带。
空看着那只半掩在宽袖下的手,紧张得动了动唇。
然而随着手指轻轻拂过丝巾,一串并不陌生的金色咒文流淌而出。
空认出来,那是牢固咒。
然后听见了,那道带着晴雪般微冷气息的声音说:“别忘了你是个魔法师。”
空愣愣地眨眨眼。
被血色咒文缠绕的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牢固咒瞬间荣升为他最喜爱的魔法,决定回去以后要抄他个百八十遍才能抒发此时喜悦的心情。
后来再逛的时候,空虽然也见到了许多感兴趣的东西,却没再买了。阿贝多以为是被坑过一次的影响,于是多次向他表示我们不差钱。
不过空还是什么都没有买,可能是因为珠玉在前?他时不时低头看看系在两人手腕间的丝巾,觉得更可能是因为,那些东西缺少了爱屋及乌中的“屋”。
阿贝多觉得,这个夜晚称得上是他成为大法师后最令人愉悦放松的夜晚。有人倚仗着他的纵容,把他从高高的天际拉回了尘世。
心中对世界的描绘也添了几笔鲜亮动人的色彩。
街市的尽头,便是盛大的节日晚会。
临近晚会时,一路上一直在阿贝多耳边叽叽喳喳的空却突然磨蹭起来。
阿贝多很快便看出他似乎心有顾虑,不由得疑惑地看过去。
接触到对方眼神时,空就像被戳漏了的皮球一般,瞬间泄了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说没什么。
空不再磨蹭以后,他们很快就来到了节日晚会。
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男女老幼都有。上空是由各色明亮的小彩灯编制成的天花板,有很多末端挂着彩蛋的飘带垂下来,据说彩蛋里有趣的题目,解出来就能得到特别的暗号,然后可以试试去寻找与自己暗号相同的有缘人。
大多数人围在外围,聊天的看热闹的,还有几个来蹭免费酒水的。晚会中间空出了一大片,那是主角们的舞台。一对对勇敢的男女站上去,表白的表白,示爱的示爱,成功者得到大片的祝福与喝彩,失败者则收拾收拾自己碎了一地的心在一片唏嘘中黯然离场。据说今年还有一对情侣是去年卢帕撒拉节晚会上,拿了相同暗号的有缘人,今年准备借着节日契机步入婚姻殿堂。
阿贝多甚至还看见了一对大大方方的同性情侣,不过并未在意,这与他没什么关系。他穿行在人群间,却又似乎游离在人群外。
比起阿贝多的怡然自得,他身旁的空就显得有些不自然。
爱语,交缠,倾诉,那里满是美好的事物。
这没什么不好的。
他告诉自己。
这没什么不好的。
他祝福,他感慨,他羡慕,同时也燃烧着抹不去的嫉妒。
对于那些能够,正大光明地,鼓起勇气向心仪的人倾诉爱意的人的,嫉妒。
有人的爱寥寥数语就说能尽,还有人的爱仿佛踏一步就会走到绝路。
他那生长在虚假的阳光下的,不敢说出口的爱,便是后者。
在少年不知道的时候,阿贝多已经盯着他看了许久。
大法师有无数中方法让自己的目光接近虚无。
哪怕那目光越来越紧迫。
阿贝多不知道自己原本想看见的是什么,也许只是视线的一次偶然掠过。但他不得不清楚结果是什么。
在少年转过头的那一刻,他从一双不知何时少了几分清澈的金眸中,望见了来不及压抑的、汹涌澎湃的感情。
他转念间搜刮了一遍自己几百年来所有的知识与阅历,最后得出了一个最不可能却又唯一正确的结论——
那是爱情。
空从一些不可言说的情绪中抽离,叹惋地转过头时,毫无防备地与那人四目相对。
当他撞进那双如深潭般莫测的眼眸,感受到往日始终平静的湖面掀起风波时,他立刻便明白,自己暴露了什么。
身后是摆满了花瓶的木质架子,人们会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刻在花瓶上。
所以下一秒,他听见自己多年以来尊敬又倾慕的人轻飘飘地说:
“我可以猜测,你也有一个刻着我名字的花瓶吗?”
蠢透了。
空想。
究竟是谁想到的把名字刻在花瓶上。
明明花瓶那么易碎,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