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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恋爱魔咒 那是一枚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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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隔绝魔法的作用下,那晚的异象并没有被镇民们看见。但很多人后来都发现空的手腕上多了一道金线,夜里似乎还会发光,但每有人问起来都被空含糊地敷衍过去。
阿贝多承认,他那夜的作法确实有拉高小孩审美的意思,但不是重点。
不过后来看来,效果斐然。
空的石墩子迅速成长,逐渐出现了花纹,而且越来越精致。等他长成一个比母亲还高一点的少年时,岩元素造物已经变成了镌刻着规律的镂空花纹,泛着沉润光泽的石台。
然而在阿贝多眼里,石墩子印花还是石墩子。
……怎么就揪着石墩子不放了呢。
认清了空的岩元素造物大概改变不了的事实以后,阿贝多也没强求,算是满意。
几年时间对于大法师漫长的生命来说索然无味,却能给予处于生长期的孩子巨大变化,身高像柳枝抽条一样迅速长起来,五官也褪去稚气变得深刻许多。
和阿贝多当初预测的一样,空长大也很好看,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已经初具风采。
他的石墩子打磨了几年,终于获得了认可,也终于能接触到更多关于阿贝多的事。
阿贝多之前确实是皇室法师塔首席大法师,但几年前,空在小镇废弃房屋遇见他时,他刚刚背叛皇室,逃离王城来到这边偏僻的土地。
阿贝多说,他会背叛皇室是因为发现法师塔正在密谋重启暴君复活计划,想要复活当年统治人类的凶残魔兽暴君斯欧拉。
这不是暴君复活计划第一次现世。
十几年前,王城某些邪教法师暗中组织了暴君复活计划,但实施过程中被皇室法师塔摧毁,邪教法师通通入狱,暴君计划就此被尘封。那时正是作为首席大法师的阿贝多率人击溃了邪教组织,然而没想到几年后,那些同僚会瞒着他暗中重启计划。
阿贝多看的很透彻,如果没有皇室授意,那些魔法师不可能有胆子进行这么危险的计划。所以在他发现以后,当场毫不犹豫地废了皇室法师塔的二把手,也是进行暴君复活计划最重要的人物,令他们短时间内无法完成目的,然后逃离了王城。
他虽然是活跃在现世的法师中毋庸置疑的最强者,但双拳难敌四手,更遑论几百双手,离开时还是受了不轻的伤。最开始蜗居在小镇,就是为了养伤,在伤好之前不方便暴露行踪,而且他虽然选择匿于小镇,却不愿打破小镇许久以来的宁静。
而现在,伤已经好了大半……
“我准备离开了,你要跟上来吗?”阿贝多伸出手,风吹动了眼中的粼波,光芒泄露出来。
空刚刚接收了巨大的信息,还没消化完,又突然听见他的话,当场愣住。
离开什么?离开小镇。
去哪?不知道。
他先是感到了迷茫,这源于他对外界的一无所知。但很快就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他要离开,这源于对阿贝多的百分百信任和对自身的不甘现状。
空立刻回到了家,硬着头皮把几年来偷学魔法和现在想要和老师一起离开的事,一股脑儿向母亲坦白。本以为会被大骂一顿,结果场面竟然十分平静。
母亲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学习魔法了一样。她只是盯着已经长大的孩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说,去吧。
这让空想起了几年前,母亲看见他手腕上的金线时,表情凝固了一会儿以后突然失态。那神情不是愤怒惊讶,反而有些像激动和崇敬,但很快就收敛回去了,对于金线也没有问什么。
离开那一天,空本以为自己会很不舍。
然而看着渐渐变远,在视线内越来越小的镇子,他的内心却意外地平静。他用风系魔法飞上高空,发现小镇孤独地嵌在广袤的平原里,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
真的很小,太小了,在这个斑斓绮丽的世界中是如此的不起眼。
母亲在里面,小伙伴们在里面,糖果店老板也在里面。他自己也曾在里面,望不见真正的天空。
空现在,要向南去。因为阿贝多说,繁华的大城市大多在南边,包括王城。
王城的东南西北面各有一座繁华城市,他们赶了一天路以后,停在了最先到达的北城。
天色已经暗了,五颜六色的灯火纷纷亮起,让城市亮如白昼。月光照不进这里,人们依旧在街上忙忙碌碌,未曾停息。路边卖着精巧的食物,娇艳的花朵,不知什么用途却很奇特的小道具。两侧是遮天蔽日的楼,有着尖尖圆圆的顶和漂亮的花窗。一切都是小镇所没有的东西。
空跟着老师走在热闹的街道上,起初十分新奇,恨不得多长出一双眼睛,来看这许许多多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可是渐渐的,他发现了异常。
这里的人,从服饰判断可以分为两种:魔法师和普通人。魔法师在这里并不稀少,他们穿着长长的袍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上,周围的普通人恭敬地让开路,低着头不敢与其对视。商贩遇见魔法师客人也不敢收钱,任由对方挑挑拣拣,把摊位上的商品弄得一团乱。
阿贝多也是一身法师袍,看上去尊贵无比,连带着同行的空,都被普通居民给予了或惊惧或讨好的眼神。
空的步伐局促起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尴尬。他抬头看向阿贝多的背影,发现阿贝多不为所动,像是早已看惯了这种场面。
他甚至看见一个长袍华丽富贵的男人当街调戏女孩子。女孩面容秀丽,粗布麻衣,显然是普通居民,被上下其手也不敢出声驳斥,而周围的人都碍于权势沉默着视而不见。
空环视了一圈,脸色愈发难看。
他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常说,魔法师没几个好人了。
岩魔力的光芒闪过,一道参差的岩潮突然出现在那男人脚下。男人一个踉跄摔到在女孩脚边,脸皮和地面亲密接触,面色狰狞地爬起来后身上沾了很多泥灰,狼狈极了。
“谁干的?!”
动静不小,周围人们的视线都悄悄聚集过来。
空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向前踏了一步,嫌恶地说:“渣滓。”
他掌心还有尚未散去的魔力,刺激得从没出过这种丑的男人眼眶充血,目眦欲裂,对着身后的守卫一挥手,喊道:“给我上!把他——呃……”
血的腥味先传入鼻子里,然后才是喉咙处剧烈的痛感。一道又细又浅的金线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抵住了他的喉咙,随着说话时喉咙滚动将皮肉割得鲜血淋漓。
没说完的话吞进了肚子里,因为动物对危险的本能预感在疯狂警告男人,再动一下,命就彻底没了。
空惊讶地回过头。
身后的大法师依旧优雅无比,看不出是何时动了魔法,周身的气息却十分冷凝,这对于向来情绪浅淡的阿贝多来说是鲜少的情况。
当着他的面想对他的学生动手,未免有些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那个渣滓带着的几个守卫艰难地将他抬走,然后手忙脚乱地施展治愈魔法,却被伤口中残余的属于阿贝多的魔力阻碍,效果微弱。
这边兵荒马乱着,那边的围观群众心中却暗自痛快。等到那群人狼狈离去,刚刚被欺负的女孩怯怯地走了过来,脸色担忧地说:“很感谢你们的帮助,但刚刚那个人是城主的儿子,可能会找你们麻烦……”
“你们看着很陌生,是外地人吧,要不快点离开北城吧?”又有人说。
虽然阿贝多看起来要更不简单,但在城中居民眼里,欺男霸女多年的城主家还是最可怕的。
阿贝多听见了,但没什么反应,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空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紧紧跟住。
刚到北城时是并行,现在却变成了一前一后地走。空一路上都心不在焉,也许是突然受到了许多冲击,发现很多事情和自己想象中相差甚远的缘故。直到阿贝多在旅馆定好了房间,拿着两把钥匙上楼时,身后一直没声的少年才突然开口问:“阿贝多老师,王城也是这样吗?”
阿贝多脚步一顿,回过头,楼梯间的阴翳笼罩着他一半面容,显得有些冷淡:“更加繁华,也更加压抑。”
比起无谓的掩饰,他觉得空更适合直面事实。他在王城生活过许久,却没有一刻喜欢上它。
空消化了一会儿,有点消化不良,眼角垂了下去,显得有点可怜。
大法师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人低垂的头。柔软的手感一直很不错,最初只到他腰际的高度现在翻了倍,快和他一般高了。
一直被自己忽视的无声流逝的时间,在另一个人身上体现出惊人的痕迹,这其实是件神奇的事。
夜里来了一波袭击者,这件事空是第二天打开房门才知道的。
因为门前的地板上躺着一堆尸体。
他吓了一跳,叹了鼻息才发现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另一边,阿贝多也出来了,看到门前的景象并不惊讶,只是他昨晚在门上放了个反弹魔法罢了。
“我昨天是不是惹了麻烦……”
“担心?”阿贝多跨过横七竖八的障碍,洁白的衣袍不染纤尘,“担心的话,可以现在就去城主府,把根源抹除。”
空连忙摆了摆手。虽然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听起来好危险。或许在新的更广阔的环境下,他该重新认识一下阿贝多老师的实力。
阿贝多不置可否,当天并没有离开旅馆。然而第二天空上街,却听说了昨天傍晚城主府无故坍塌的流言,满城传得沸沸扬扬,还有人说是看见了奇怪的金光。
空:“……阿贝多老师我想学这个!”
“循序渐进。”
“噢。那我们今天学什么?”空老老实实地跟着人进了屋,然后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事实上阿贝多一向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暂时的住处也一样,但他和空相遇得特殊,几年来他那栋废弃房屋也被空当做第二个家似的,渐渐便习惯了。
“精神类的催眠魔法吧。”
虽然他们只是暂时停留在北城,魔法的学习依旧不能荒废。阿贝多执起桌上的小壶,倒了一杯水,澄清的液体在杯中荡漾,微弱的异样气味却让他皱了皱眉。
不是水,是酒。大概是旅馆的侍者疏忽了。阿贝多默不作声地把杯子推到一旁,然后熟练地绘制了一道半透明的咒文。
空在脑子里一点点啃着复杂的魔法文字,试图找一下精神类魔法的共通之处。精神类魔法本就很稀少,他到现在为止也只接触过几个,都格外地难啃,比元素魔法麻烦得多。阿贝多将这归结为精神类魔法天赋欠缺。
空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将催眠魔法的咒文啃完,还在心里模拟了一遍。
“怎么样?”阿贝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周身沉静神秘的感觉散去,从无意识的冥想中脱离出来。
空点点头:“差不多了。”
“对我用一下。”
精神类魔法的施放与元素魔法最大的不同就是,需要一个目标。
空瞬间露出一副果然又要这样的纠结表情。
虽然不是第一次对着阿贝多试用新学的精神类魔法了,但是每次都控制不住地紧张,总觉得老师在心中的形象太完美了,哪怕知道自己与他之间魔力差距悬殊,这些精神类魔法根本不会生效,但还是感觉大不敬。
他在心里默念咒文,调动魔力,随着咒文的完善,掌心渐渐附着了一层薄汗。阿贝多沉静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更让人倍感紧张。
……最后一个音念错了。
空眼前陡然一黑,只感觉体内的魔力瞬间被抽空。
咒文最后一个音被替换,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魔法,魔力消耗竟然这么大。他忍着魔力耗尽的难受,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阿贝多的神色纹丝未动,显然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空稍微松了一口气,看来并没有闯祸。
“失败了?”阿贝多并没有感受到催眠魔法的痕迹,再看少年的表情,很明显是失败了。
“嗯,算是吧……”
空欲言又止,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刚刚开始……总觉得阿贝多老师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
一直以来,老师在他心中都是博学睿智几乎完美的,所以哪怕身高已经相差无几,他还是无意识地用仰视的姿态去看。
但是现在……他像一只突然间从井底跃出青蛙,坠入了碧波粼粼的清潭,然后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他望见了天光之下白润的脸颊上细腻的绒毛,唇线柔软颜色浅淡的嘴唇,以及一开一合间隐约可见的绯红刺目的舌尖。再往下还有纤细易折的脖颈,洁白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想……想什么?
空如梦中惊醒般打了个寒颤。
他刚才竟然差点……有种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想法。虽然理智及时回笼,但他却无法忽略心中隐隐的怅然若失感,好像失了魂一样。
对面的人还在看他,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微微偏着头,眼中的关心仿佛是从冰面下透露而出的,明明封存于坚冰下却又澄明清透毫无掩藏。
……别看了。
空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像个点燃了引线的炸弹,用不了几秒就要被灼热失控的情绪引爆。他匆忙遮掩,拿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火辣的温度在胃里燃烧起来,才猛然发觉杯里的液体不是水,是……
“砰——”
阿贝多原本还对他突然如掠食者般的眼神微微不适,结果看见他喝了一杯酒以后砰的一声倒在桌子上,顿时哭笑不得,心中刚刚升起的疑云也随之消散了。
空从小就是个比较听话的孩子,一直也没沾过酒,没想到是个一杯倒。
阿贝多试探着推了推他的肩膀,空毫无反应,已经沉沉昏睡过去了。他脸色泛着红,一路红到脖根,阿贝多当是醉酒后的生理反应。
但只有空自己知道,喝下那杯酒前他就已经醉到头脑混乱脸颊发烫了。或许他应该感谢旅馆的侍者,如果不是这突如其来的醉酒,事情甚至可能会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懒惰是讲究的天敌。而魔法师既是讲究的,又无比懒惰。很多魔法被用来偷懒,或者说是节约力气,例如现在阿贝多要把空弄到隔壁房间去,完全可以用一个风系魔法把人托起来。但现在还是大白天,旅店里不免有人来往,看上去可能会有失礼仪。
阿贝多略一思索后,俯下身把醉倒在桌上的金发少年架了起来。
……他大概很久没有动过体力了,也很久没有和人近距离接触过了。颈侧那颗毛茸茸的低垂着的脑袋,正均匀绵长地呼吸着,属于鲜活少年的湿热气息洒在他锁骨上方的皮肤上,还带着一丝缠绵的酒气。
而且比想象中的重。
阿贝多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地用了个风系魔法。
外面在下雨,雨点急躁地敲打着玻璃,比闹市的人声还要吵闹。床上的少年似是不堪其扰,紧皱着的眉动了动,随后睁开了眼。
……头好疼。
空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望了望窗上繁密的雨点,有些茫然。
大脑艰难地重启运行,调出醉酒前的零星片段,逐渐拼凑成完整的记忆。他回忆着,微微发窘,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难以破除的迷茫。
这一觉睡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山了,最后一丝光亮被雨天密布的乌云掩盖,屋内屋外都是一片昏暗。
他出了点汗,感觉身上有些黏腻,虽然直接用一个清洁魔法更方便,但空还是更习惯洗澡,能缓解疲惫感。
浴室点着灯,水汽缓缓弥漫上来。
心口处的皮肤上有一抹扎眼的红,让空微微怠倦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枚血红的空心桃心纹,深深镌刻于心口,随着心脏的跳动微微扭动,像是生长在血肉上的藤蔓,跳出了奇怪的舞蹈。它的下尖拖得很长,且越来越尖锐,视觉上好像要刺破皮肤一般。
少年抬手轻轻摸了摸,一颗浓郁的血珠在指腹晕开,下一颗又很快凝聚出来,缀在桃心纤细的下尖,好像熟烂的果实,下一秒就要压断难以承载重量的枝杈,坠落,然后爆开。
……
书页哗啦啦作响,体现着主人急躁的心情。
咒文是一种神秘的文字,它无法在纸张上书写,无法记载,只能用魔力凝聚。但还是有人用其他符号文字代替了咒文,虽然并不能真正让人接触到神秘的咒文,但可以用来查询辨别魔法。于是就有了这本阿贝多给他的书。
催眠魔法最后一个音节更改为……
昏黄的小灯下,游曳在古旧书页上的手指微微停顿,然后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指甲痕迹。
那里是禁术分章,写着的是——
“恋爱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