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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也不想出名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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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图书馆
一位长袍少年坐在椅子上,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他看得太过投入了,以至于身旁的眼镜少年喊了他几遍都没听见。
“李润郅!”
少年抬高的嗓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他恍然回过神来,连忙把报纸放下,起身弯腰致歉,“这位同学,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看的太过入迷了,你是要找书吗,我马上帮你找。”
傅斯年微抬的手落在半空中,他正想给李润郅说教说教,可他人一下子就走了,傅斯年微微摇了摇头。
给傅斯年找书的人,姓李,表字润郅,是湖南湘潭人,受李守常先生的影响,来到北大求学,于是便来了北大图书馆做管理员。
傅斯年转头环视了一遍,又上前摸了摸桌面,心想:还算干净。在不经意的转头瞬间,傅斯年瞥见了桌面上的报纸,正想探头再仔细看时,却见着李润郅从里边出来了。
李润郅将书本递给他,便坐下打算继续阅读,可边上的人处处没有离开,反倒突然开口问他:“你也看这篇文章?”
“是,”□□下意识的微笑起来,玄乎道,“这篇恰到好处的,严格说理又合乎事实,即实事求是的文章,是站得起来的。”
傅斯年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所以,也难怪他不明白,□□一旦对读书入了迷,便会说些“奇怪”的言论,譬如是通俗与典雅完美地结合,却又契合他的身份——乡间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
“嗯,”傅斯年含糊不清的应了下来,顺着话头往下说,“可惜是刊发在小报纸上,我路过女师高的读书社时,倒是听见她们在讨论这篇文章,而我们北大这边的少,你说,若是在《新青年》上发表,没准读的人会更多,到时候就可以一起讨论了。”
有一说一,李景然这篇文章写得是真好,可惜是刊登发在末流报刊《新纪报》上,订阅该报纸的人又少之又少,若非“黎明”的文章功底撑着,只怕是海底捞针,让文章蒙了尘。
但傅斯年也只是这么一说,虽然“黎明”的功底深厚,但他是新人,没有资历在《新青年》这样的刊物上发表文章。
上回,陈仲甫收到了友人寄过来的《文学改良刍议》,便在《新青年》上发表了,虽然对推广白话文有一定的影响,却也引起了一些人的反对——他们认为胡适之太过年轻,没有资格作为新文化代表人物,在报刊上刊发文章。
“唉,”傅斯年叹了口气,只是道:“可惜了。”
若是黎明能再发表些作品,积累名气,没准某一天就可以在《新青年》上发表自己的文章了。
“那可不一定,”青年微微笑道,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到傅斯年耳朵里,却犹如烟花骤然炸响,他说,
“黎明总会到来的。”
无论哪个。
——
街上,
“唉,老徐,”有位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吃馄饨,他的右手边还放着一份报纸,咽下最后一口馄饨,他擦了擦嘴巴,向身旁的人说道,“你快看看《新纪报》今天刊发的文章。我仔细读了好几遍,才发现这文章里无一写神仙,却处处体现批判旧社会的思想,让人为之发省。”
刚好,一个路过的男人听见了他的话,不自觉的停下脚步。
那停下驻足聆听的男人,微微竖起耳朵,又听见另一个人诧异的说道,“真的假的,什么文章能让你这么吹嘘。”
“不信你看看。”
玄同先生惯是爱看报纸文章的人,此刻听见那人打包票的话语,也忍不住想知道是什么文章,值得让他如此肯定和赞扬。他微微挪动脚步,不动声色的站在他俩人旁边。
男人接过好友手中的报纸,仔细一看,过了一会,便听见那叫“老徐”的人喊道,“我的天啊,这文章…观其文风犀利,深刻,幽默,讽刺入木三分,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老徐憋着一口气又说,“其作品的语言风格尖锐乃至刻薄,充满批判思维,具有强烈的民族意识与忧患意识,但在尖刻的笔调背后,又含有对国民和国事的悲悯之情。”
“剖根揭骨、冷嘲热讽、举重若轻、言简意丰!实乃上上之佳作!不知道是哪位文学大师的作品?”
钱玄同先生眨了眨眼睛,显然也是被老徐这一段天花乱坠的评论给惊讶到了。
在他的印象里,能担得起用“剖根揭骨、冷嘲热讽”这样的词语来形容的作品,只有一位,也就是他今天所要拜访的人物——周树人,豫才先生。
“唉,那你这么想可就错了,”那中年男子答道,“这是一个叫‘黎明’的新手作者写的。”
“黎明?”老徐有些疑惑。
一般来说,文学大家为了反驳、骂别人,或者是批判一些比较偏向时局类的评论,都会开多个小号写文章,譬如后世著名的鲁迅先生,一生用过的笔名多达180多个。
“不对吧,”老徐道,“我观其文风,和豫才先生的《狂人日记》尤为相似,莫不是豫才先生新笔名的新文章?”
玄同先生听了,立马赶去报亭买了份《新纪报》,看完之后,立马产生了和老徐一样的感觉。文风确实像是豫才的手笔,只是个别细微之处略显不同。
钱玄同先生攥紧手里的报纸,不由得咬牙切齿,心想:好你个豫才,我今天非得好好说说你。
玄同先生卷起报纸,气势汹汹的就往豫才先生的居所走去。
走过几段长街,来到一座房屋面前,还未跨入房门,便听见玄同先生的大嗓门:“好你个豫才,我三番五次过来,请你为《新青年》撰写文章,你不愿意,反倒是投稿一家小报刊。”
“若不是我今天恰好听见别人在谈论,只怕是被你瞒住,蒙在鼓里。”
玄同先生一把掀开房门的幔帐,抬眼就看见了蔡孑民和豫才二位先生。
玄同先生有些尴尬的站在门口,然后走过来向孑民先生鞠躬行礼,“蔡先生好。”
蔡孑民点点头,温和的笑道,“德潜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进门就这么大火气?”
讲到这个,玄同先生的脾气顿时就上来了,“蔡先生,您给评评理,我多次上门,恳请豫才加入《新青年》,他不肯。”
“结果倒好,您看看,”玄同先生又指了指报纸上的文章,大声道:“他自己又在别的报刊上发表了新文章。您说说,豫才这事情做得不厚道啊。”
“德潜,你先消消气,”蔡孑民拍了拍玄同先生的肩膀,又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刚刚豫才已经答应我加入《新青年》编辑部了。”
蔡孑民又疑惑问道,“你说豫才在别的报刊上发表文章,我怎么不知道呢?”
玄同先生连忙把报纸递给蔡孑民,蔡孑民看完以后,便笑道,“确实像是豫才的笔墨,”他转头去看豫才先生,“豫才,你有发表新文章吗?”
自己最近都在屋里练习笔墨,哪有什么心情发表文章,于是豫才先生摇了摇头,他顺势接过蔡孑民手里的报纸,看了一会,语气平淡的说,“不是我的。”
蔡孑民笑道,“这个叫‘黎明’的人,其文章感情炽热,汪洋恣肆,笔锋却又咄咄迫人,冷隽辛辣,和豫才的《狂人日记》比起来,可谓是不相上下。”
“确实。”豫才先生微笑起来,这回可是又寻了位神交已久的知音了,想到这,豫才先生不由得回忆起几天前自己在菜市口见到的那个青年人。
豫才先生有种莫名的直觉,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蔡孑民感慨道,“如今北大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能将此人招进来,一来是填补职位空缺,二来则是《新青年》同人编辑部再添一员猛将,三来,也可稳定北大在新文化中的标杆作用,可谓是一举多得。”
“只是…”蔡孑民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担忧,“单凭一篇文章,还看不出此人的水准,暂且再观望些时日,倘若这位叫“黎明”的作者,能再发表些有分量的文章,或许可以把他招揽进北大。”
钱玄同和周树人一同点头,应道:“先生说的是。”
——
与此同时,李景然还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自己,他只是坐在桌子旁边,写下自己的另一篇文章:“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在一片温柔的烛光里,李景然挥毫落墨撰稿:“历史的巨变,常常在一些不太起眼的地方,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
落下最后一笔,李景然深吸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让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张又兴奋的异常状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引#诱他。
李景然提笔蘸墨,笔尖在白纸上不自觉的停留片刻,有道声音在问:他真的要把这些写下来吗?
李家儿郎自幼聪慧,李景然未必不知道把这些东西写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他告诉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要自私一点,一个人怎么可能抵挡住时代的车轮、去改变那些既定的历史呢,自己靠着对未来的了解,完全可以坐稳一方富贵,根本没必要去管接下来的那些洪水滔天。
但是…做不到啊。
他或许并不高尚,也担当不起他们的称赞,无论是“李氏麒麟子”,还是“临江支队的神探队长”,李景然从来都是被人推到这个位置上。
他想活下去,他想找出那些掩埋在尸骨之下的真相,他想要公平正义,他想要…还那个人一个清白。
可是…没办法啊。
——“有幸报国,不负少年。”
那是他从盛唐到南明的承诺,是他世世代代所坚守的信仰,他为此使用过阴谋诡计、变得心机深沉,也因此杀过无辜的人。
在临江支队的时候,关昭明曾经开玩笑问他,如果有一天回到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你会做些什么呢?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是亲自下场,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结果?
那时候的李景然,只是笑着摇头说,等那一天真的出现再说吧。
而这一天,真的来了。
李景然或许不像人们口中称赞的那样好,可他至少有自己的底线,至少现在还不愿意变成自己最鄙夷的那种人。
一念至此…
复杂的思想在胸腔翻涌着,可怕而又实质的压力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可偏偏心里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
心头一片祥和宁静,李景然长长舒了口气,提笔写下自己所要透露出来的东西:
“世界那么大,可划分为七个地区。最南边有南极洲,往北就是大洋洲。把世界看成一张图纸,那么,以北部地区为例,又可划分非洲、欧洲、亚洲以及西部的北美洲和南美洲。”
“简单来说,阿美瑞克所在地为北美洲,脚盆鸡与华夏就是亚洲,英格兰为欧洲,埃及为非洲,新南威尔士为大洋洲。”
“总而言之,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所以,我打算去离华夏最近的鸡盆脚…”
李景然微微抬眼,眼里闪着莫名的光芒,身体仿佛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流动,促使着他写下那些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我听说,160多年前,在四艘阿美瑞克黑船的压迫下,长期闭关锁国的鸡盆脚选择了不战而开国…”
“鸡盆脚文化像洋葱头文化,这种形象可以让我们非常清楚地看到鸡盆脚文化的一种状况:它像洋葱头一样,剥开一片,剥开一片,最后想要找鸡盆脚文化的核,没有。”
“明治维新,奠定了鸡盆脚军%,国主,义的确立…”
“因为什么?因为它每一片里头,都含有外来文化影响,和它鸡盆脚文化非常重要成分的一种结合、融合…”
“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不屑于在人类当中扮演一个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扮演头等角色,而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
“所以,”有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如果鸡盆脚选择扩张地盘,那么,它首先会对华夏的东北三地开战,而首当其冲的,是青岛…”
李景然叹了口气,把毛笔放下,整理起自己写的稿子。他站在烛火面前,地板上倒映出他的身影,而后,身影模糊了一瞬,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躲了进去。
他并不知道,刚才脑海里闪过的那些奇怪的念头,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操控着,并进行拉锯撕扯,争夺掌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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