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妈妈已经饿死了 ...
-
天色微亮的时候,杨妈便早早起了身,简单洗漱一番过后,便系上围裙准备烧火做饭,却听见门外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这么早,是小柱来了吗?”门还未打开,杨妈就朝外边招呼着,她的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在看见一位陌生男人后,稍微敛了敛神色,问道:“不知道这位先生是?”
周南朝杨妈微微弯下腰,吓得杨妈立刻瞪大眼睛,一脸诚惶诚恐的,连忙鞠躬向这位先生回礼,接着便听见这位先生道:“敢问李仲瑜先生可是住在此处?”
杨妈点头道,“正是我家先生,不过您来得有些早了,仲瑜先生昨天写文章晚了些时辰,现在还在屋子里休息。”
“可能要劳烦您稍等一会,我去喊先生起来。”杨妈连忙把人请进去。
周南摆手道,“不用了,既然仲瑜先生还在睡,那就先让他休息吧,我在这边等一下。”他笑着说,“其实也怪我,这么早就来打扰您了。”
杨妈将人迎进去,等了一会儿,便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
李景然睡觉很浅,稍微听见一丁点声音就容易被惊醒,昨天夜里写文章晚了些,现在醒来自然也带着点起床气,板着一张冷脸去洗漱,用冷水洗了一遍脸,人看上去总算有点精神气。
踏出房门就看见周南坐在那,连忙迎上去,一脸歉意:“昨天夜里晚睡了,让周兄相等,真是不好意思。”
“无碍,”周南站起来连连摆手,又瞧着李景然眼下青黑,便说,“也是我没有提前和你告知,这一大早的,还叨扰仲瑜清梦了。”
两人顺势坐下,李景然与周南的交集只有写文章这事,把所有猜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李景然心里也就有底了,唇角微微勾起,欲盖弥彰的问他,“周兄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说到这个,周南的脸上便挂着亲热的笑容,“仲瑜还不知道吗,你的文章火了!”
“现在报社的销售量,可是供不应求啊,”周南又将原因细细说来,“《新青年》有位同人编辑钱玄同先生,也就是德潜先生,他在最新一期刊的《新青年》评论上大力赞扬你的文章。”
“你也知道《新青年》在社会各界有多受追捧,这不,大家都想看看那篇文章如何,新纪报社的报纸一下子就卖完了,害的我连忙让人再加印三千份。”
李景然微微点头,原来是沾了《新青年》的光,不过…德潜先生,他记得前几日去餐馆吃饭,好像遇见了一位长袍先生?
周南道,“托那位先生的福,现在报社的销售量是一天比一天多,我听说,女师高的学生们还专门在读书社讨论这篇文章呢。”
李景然这下倒是有些诧异,轻抬起眼皮看他,自己的文章能在读书社上被人讨论,这可真是莫大的荣耀,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前面铺垫的差不多了,周南便从怀里掏出一袋银两来,“仲瑜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一来呢,报社是靠你的文章火起来的,按道理来说,我该给你一些分红,二来呢,如果日后还有文章要发表,也是想请你多多考虑我们新纪报。”
李景然当初和周南商讨的报酬是千字两元,是一次性买断的,李景然只有这个收入,而报社靠这篇文章赚了多少,是和他没有关系的。
有些报社会把卖报纸和卖书的钱分开赚,而原作者却一分钱也没有,如今周南赚了钱,还能回过头来惦记他,倒也是个真诚性子。
周南给了梯子,李景然也就顺势往下走:“这几天恰好写了些文章,周兄可要瞧瞧?”
“那是再好不过了。”
眼见着李景然起身,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待在灶台旁边的小柱连忙跑出来,喊住李景然:“先生,你们是要说事情吗,那我们今天的讲课是不上了吗?”
李景然敛了敛脸上的笑意,方才和周南说的起兴,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今天还要给人讲课,李景然露出为难的神色,“周兄?”
周南也很上道,便说,“无事,我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孩子已经在门口等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等你讲课完后,我们再谈,这事不着急。”
李景然点了点头,在桌上备了壶水,便拉着小柱在一旁坐下,他教的东西很杂,有时候甚至前言不搭后语,于是在脑海里想了一遍,就知道自己该讲些什么了。
还是从最熟悉的家庭入手,李景然问:“小柱知道自己爸爸一个月赚多少钱吗?”
此言一出,旁听的周南脸色一下子就奇怪了,哪有人一上来就问这么直白又隐秘的问题,他要求在一旁听李景然讲课,未必没有想考察李景然的意思,毕竟以后两人是要长期共事的,自然要对彼此多些了解,只是他没想到…
不过李景然正在上课,周南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听见小柱说,“我也不清楚,有时候能天天拉到客人,一个月下来也有四五块。”
有时候拉不到客人,收入自然也就少了,李景然明白小柱的话外之意,人人都想展示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穷苦人家更怕被人看不起,因此李景然也没就这个问题再刨根问底,而是问小柱对其他人的了解,
“那你知道酒楼掌柜、教书先生和皇帝,他们一个月又能赚多少钱呢?”
小柱皱着一张苦巴巴的脸:“先生,我不知道。”
李景然也没指望小柱能回答出来,他只是想找个话题为切入点,便说:“酒楼掌柜一个月20元左右,教书先生一个月30到500左右,至于皇帝,作为一个国家的管理者,每个月的收入400万银元。”
小柱点了点头,眼里亮晶晶的,满是羡慕,要是他爸爸能赚那么多钱,那他和妈妈每天就可以吃得饱饭了。
也幸亏当初关昭明硬拉着他,去隔壁户籍同事那边听了有一会儿,要不然,李景然还真不好讲课。
“你看,”李景然眨了眨眼睛,说,“既然我们一样是在赚钱,那为什么我们赚到的钱不一样呢?”
小柱问:“为什么?”
李景然笑了笑,放在腿上的手掌微微曲指,指尖无意识的敲击着膝盖,出声道,“因为每个人的知识和能力不同,简单来说,你爸爸没读过书,也没有什么其他才华,他所拥有的只有力气,所以他选择了靠卖力气为主的黄包车夫。”
“酒楼掌柜略微读过书,识得几个大字,知道如何记账本,”李景然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魅力,“而教书先生,既称为先生,自然要先是个读书人,能教给学生知识,那自然也具备了教书能力,而学堂的高低好坏,自然也决定了他们的报酬。”
至于皇帝,那就更不用说了。
小柱抬眼看他,
清晨的阳光从一旁照来,他看见青年人微微仰起头,天光落进他的眼底,与他眼底的情绪一同翻涌着,明明他就在自己面前,却又好似翻山越岭。
须臾,青年人问:“知道什么原因导致的吗?”
小柱还是摇摇头,可是看向李景然的视线,却带了些许期望。
“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家世背景不同,”李景然直视着眼前少年的双眼,道,“古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家世背景不同,自然决定了阶级和意识形态的固化。”
李景然换了种说法:“阶级是一个非常虚无、非常空洞的词汇,而划分一个人阶级的标准,就是他靠什么活命。”
“比方说你靠打工活命,那你就是无【产】阶级,你靠资本活命,那你就是资【产】阶级,你靠土地活命,那你就是地【主】阶级,简单来说,阶级类似于就是我们的身份。”
小柱眼里有些迷茫,面色因为不明白李景然的意思而微微涨红,“先生,我…我还是不太明白。”
李景然放缓了声音,“没事,这个阶级就和我们的身份一样,比如说你爸爸靠卖力气拉车赚钱,他就是无【产】阶级,酒楼的老板做生意,靠钱生钱,他就是资【产】阶级,而之前的那些大地主,把自己的土地分发给农户,农户种庄稼卖钱,卖粮食的钱又要上交给地主们,那些收了农户庄稼钱的人,就是地【主】阶级。”
小柱听得云里雾里,但读书机会难求,哪怕听不懂,也就只能先死记硬背下来。
“而意识形态固化,也就是说,在思想上,你爸爸认为自己是黄包车夫,赚的钱不多,也没有什么能力,就导致他做事情的方法一成不变。”李景然喝了杯水,又道:
“他不知道怎么样去改变这个局面,而等你长大了,你又会和你爸爸一样,子承父业,选择做黄包车夫,因为他没有钱供给你去读书,你不认识字,也就只能去卖力气赚钱。”
总的来说——没有钱读书,身上没有什么才能,于是只能靠卖力气拉车赚钱,而这种工作又赚不了多少钱,所以又没钱送孩子去读书,于是自己的下一代又只能靠卖力气拉车赚钱,这样一代代循环往复。
所以这是个死局!
周南心下一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一声比一声大,似要震破耳膜,周南连忙望向李景然,他原本只是单纯的听课,却没想到李景然能说出这样令人耳目一新的内容。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居然还真是这样的规律,有钱人的孩子依旧是有钱人,穷人家的孩子依旧是穷人,就好像…你无论怎么做,也改变不了这种情况的一个事实。
那李景然呢?
他既然能点明这些问题所在,是不是有方法可以改变呢,抱着这个想法,周南又听了下去。
可是李景然却骤然停了下来,他善于分辨人心,他明白周南想要破解之法,却不愿告诉他,就如同寻求解救国家的出路一样,他明明知道有那么一群人会带着那个理想,去改变这个腐朽落后的国家,他可以直接告诉他们:马克思主义是解救中.国的正确道路。
可是他说了,有人会信吗?
就像是那句话一样: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把答案告诉你了,可是你不信,因为你自己没有亲自经历过,你不相信这个方法可以改变那些情况。
要改变阶级固化,很简单,大力开办学堂,开启民智,国家和社会各界一起改变,只有让他们明白了重要性,在社会里一起摸石头过河,经历出经验,不断总结,才能改变现状。
可是这些说着容易,要做出来,却比登天还难。
于是面对周南复杂的情绪,李景然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化解,只能是避重就轻的说起其他事情,“今日先到这里吧,难为你一大早过来了,灶台边上有颗鸡蛋,拿着先回家吧。”
小柱点点头,小声应了下来。
李景然起身收拾东西,周南连忙问,“仲瑜,我方才想了想,觉得这个死局无法改变,你既然能发现这个问题,是不是已经有了破解之法?”
闻言,李景然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一双黑沉的眼眸,迎着太阳光被反射出几分锐利的光芒,却不知道为什么,尽数敛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傲骨,只是从唇间溢出几分轻叹。
李景然微微垂眸,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慢慢的说,“我不知道。”
“这样啊,”周南是个豁达开朗的人,见要不出答案,便先放在一旁:“那没事,你课讲完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谈正事了?”
“嗯,”李景然点了点头,道,“外面出太阳了,我们进屋子里说吧。”
阳光洒落下来,形成一道光束,李景然猝不及防闯进刺目的光里,不由得眯了眯有些狭长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晕眩,从脑袋里蹦发开,眼底蒙上了一层黑雾。
在失去意识前,有人接住了他,语气焦急的喊:“仲瑜,你怎么了,来人啊,快去请大夫!”
叮——
银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青黑的石板上满是水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丢哪里去,顾不得找钱,杨妈急匆匆的就要往医馆跑。
一只沾满了污垢的小手,伸进水坑里,摸到了冰冷的物体,连忙喊住要离开的杨妈:“你东西掉了。”
杨妈回头望去,女孩伸着手,掌心里刚好是她掉的那块银元,而女孩的母亲窝在稻草堆里,面色发白,估计是还饿着肚子,没有力气出来乞讨。
倒也是个可怜人,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杨妈便说:“给你了,快叫妈妈拿着钱去买些东西吃吧。”语音落罢,便抬脚走了。
蓬头垢面的女孩扭过头去,看了看躺在稻草堆里的妈妈,又低着头瞧了瞧手里的银元,想起昨天夜里母亲饿到两眼发昏,只能疯狂的往嘴里塞稻草的画面,一时之间,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脸颊两边滑落,正好打在银元上。
女孩忽然说:“妈妈已经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