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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神仙佑我,无法做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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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宁,”杨妈抬起手肘,撞了撞周宁的臂膀,对着里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问道,“他怎么回事,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子里,饭也不吃。”
饭桌上点的烛火,火光有些微弱,落到周宁的脸上有些忽明忽暗的,让人瞧不出她的表情,只是听见她迟缓着语气说,“大概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吧。”
闻言,杨妈皱了皱眉头,却是没有再说什么挖苦别人的话来。
两个人吃好饭后,周宁去洗澡,杨妈则是收拾盘子碗筷,准备洗碗。杨妈打开锅盖,才发现里面还放着一碗米饭。
几乎是下意识的,杨妈抬头去看里屋。屋子里点的烛火光芒,倒映在窗纸上半暗不明的,让人瞧不出里边的详细情况。
杨妈又低头看了一眼大锅里的米饭,然后认命般叹了口气。她俯身蹲下,点起了火折子,又往灶台里面添了些柴火。
趁着热米饭的功夫,杨妈也没闲着,从菜篮子里扒拉些新鲜的青菜出来,把青菜洗干净后,翻炒了几遍,放到碗里,端到饭桌上。
周宁也刚刚好洗完澡,向杨妈这边走来。她看见了桌上的饭菜,有些疑惑的问:“杨妈,你这是…做什么?”
“我热了些饭菜,你给他送过去,”对上周宁的目光,杨妈下意识的低头,视线在地上乱瞄,就是不敢看周宁的眼睛,最后中规中矩的找了个解释,“杨妈知道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杨妈可不想当这个坏人。”
闻言,周宁不由得轻笑了一声。这笑声落到杨妈耳朵里,让她觉得面上一阵灼热。
周宁抬手搂过杨妈的手臂,把头靠在杨妈肩头上,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知道,杨妈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人了。”
“去去去,”杨妈抬手点了点周宁的额头,力道不大,有点像是恼羞成怒,她抬高了嗓音道,“我去洗澡了。”
这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的样子。
杨妈是穷苦人家,家里男人又早死,孤女寡母的,她们娘俩想要在这世道活下来,怕是不容易。
杨妈只能用尖酸刻薄来伪装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好惹的泼妇,这样才不会有人看她们家里没男人,去欺负她们。
而如今被周宁直白的挑明了自己的心思,杨妈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只能慌乱似的离开逃避。
周宁眨眨眼,端起饭菜,就往里屋走去。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接着响起了周宁的声音,“李大哥,是我,我能进去吗?”
李景然收拾了一下桌上、散乱无章的纸张,应道,“进来吧,门没锁。”
“李大哥,你晚上没吃饭,”周宁把饭菜放到桌上,说,“杨妈给你热了些饭菜,你趁热吃。”
李景然瞧了一眼,看得出来,色泽鲜亮,菜是新鲜炒的。他笑着回道,“谢谢。”
他那会回来,整个人被外边麻木不仁和愚昧无知的场景震惊到,便没有胃口吃饭。
在屋子里又写了那么多东西,那无处安放的情绪一涌而出,现在冷静下来,才发觉肚子已经是饿得扁扁的,倒也没推辞着不吃。
“李大哥,”周宁抿了抿嘴角,指着桌上一叠纸张,问道,“你回来之后,就写了这么多张纸吗?”
李景然点点头,又说,“你若是想看,便看看吧。”
“嗯嗯。”周宁眨了眨眼睛,拉来一张椅子在李景然旁边坐下。然后拿起那叠纸张,开始翻阅起来。最开始入目的是奇怪的题目——《愿神仙保佑我》。
神仙?
民国文学界有名的几位扛把子,向来崇尚科学民主,周宁也是在他们的启发下,这才苦苦哀求杨妈,让她去上女子学校。
按道理来说,李大哥的行为举止,瞧着也像是推崇新思想的人物,怎么会…取了个偏向旧社会愚昧表现的题目?
带着这个疑问,周宁继续看下去。
主角是个黄包车夫,妻子早死,家里还有一儿一女靠他养活。接连几天下大雪,黄包车夫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家里又穷得揭不开锅。
无奈,黄包车夫只能再次上街招揽生意。可是他找啊找,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坐他的车。
他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院子旁边休息,他听见了小孩子的欢声笑语,闻到了香喷喷的饭菜味道,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饿得咕咕叫。
可他上哪里找食物呢,在这么冷的大雪天,他招揽不到生意,身上没有半分钱,最后他只能从地上挖了点雪填肚子。
雪是没有味道的,他只记得吃进嘴里全是冰冷的感觉。
他拉着自己破旧的黄包车,继续在大街上走着。
大人提着两手满满的年货,在他旁边经过。小孩子穿着漂亮的衣裳,摇着拨浪鼓从他身边欢快的跑过。富贵人家坐着时尚的洋车,从车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一股脑的钻进他的耳朵里。
锦帽貂裘,和衣衫褴褛,擦肩而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哭了起来。大过年的,到处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却偏偏有人在大街上哭。
路过的行人看不下去了,拿着扫把打在他身上,把他驱赶走。
回到家里,小儿子早就饿死了,大女儿窝在墙边,有气无力的说她饿,肚子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原来,他出去招揽生意的这几天,家里根本没有食物,小儿子就饿死了。年幼的尸体堆在一旁,发出阵阵腐烂的酸臭味,几只苍蝇在尸体上边绕。
看着还在喊饿的女儿,男人像是发了疯一样,突然冲上去,一把掐住女儿的脖子。
“死吧,死了以后,就不会饿了。”男人大喊着。女儿在他手下迅速没了气息。看着死去的两个孩子,他突然瘫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
碰!
“鬼哭什么,今天大过年的,真晦气!”从外头扔进来一块石头,刚好砸到男人的额头,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男人擦去了眼泪,心里只想着:他要活下去。
于是他又跑出去招揽生意,可是大过年的,每个人都在和家人团聚,他又怎么会招到客人呢。
突然,男人路过街角时,看见了一位妇女在跪拜神仙,祈求家里日子过得好一点。
男人想,会不会是他没有祭拜神明,所以神仙不会保佑他,抱着这个想法,男人把自己仅有的财产黄包车卖掉,买了自己从来都不敢想的香烛银纸,跪在自己家里,摆上香火,不断的磕头求神仙保佑他。
男人一连跪了好几天,磕得头破血流的,他渐渐体力不支,向一旁倒去,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他感觉自己好像浮在空气中,又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里高楼林立,数不清的奇怪车子在路上跑着,路上有大人有小孩,他们全部都穿着漂亮的衣服,手上拿着好吃的东西,脸上都是笑容满面。
他看见了有好多孩子在读书,稚嫩的读书声从窗口传出来:”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他看见了在充满灰尘的工地上,一个个农民排着长长的队伍,一个年轻人坐在前头给他们发红色的票子,说:“来,这是你工作应得的那份。”
他看见了一个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走廊里快速走着,就好像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在等着他们去做。有个男人泪流满面的跪在白衣服面前,嘴里不断哀求着:“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吧。”
那白衣服扶起男人,只是说,“你放心,我们将竭尽全力救治每一位伤者。”
他看见了在一个大大的院里,老人们和年轻人欢歌笑语。
他看见了在穷山僻壤的山沟沟里,有人在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他看见了好多好多,他想,这就是神仙保佑的世界吗?原来只要祭拜神明,就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可他不敢奢求太多,他只愿求神仙,让他们能够活下去就好了,只求他们能够活下去。
只是想活下去。
过了几天,男人屋里传出臭气熏天的味道,有邻居过来看看,发现男人的尸体腐烂发臭,可是嘴角却隐隐约约带着微笑。
神是最温柔的刽子手。
其实,男人早在祭拜神明之前,就已经饿死了,而梦里的一切,都只不过是男人的幻想而已。
故事到这里就完了。
周宁微微蹙眉,如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小块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周宁抿了抿嘴角,屋里忽然吹来一阵轻风,将她的手上的纸张吹的呼呼作响。
李景然放下碗筷,抬眼看她,心里存了考教的心思,只是问:“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周宁的鼻尖泛起一阵酸楚,心里刺挠的厉害,她有些分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整个牙关都在打颤,最后只能含糊不清的吐出几个字眼,“我…我不知道怎么说。”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在读完这篇文章后,她只是觉得浑身手脚冰冷,满心寒凉,像是坠入了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看不见的悲哀和愤懑,如同无声的浪潮一样奔涌而来,将空气挤压得越发稀薄,令周宁几欲喘不过气来。
李景然轻轻拍了拍周宁的肩膀,温柔的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宛若叹气道,“没关系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你会知道怎么说。”
也会知道该怎么做。
就像…他们总有一天会再次重现的。
微弱的火光会在鲜血淋漓中挣扎着,化作赤色的飞鸟远去,飞过蔚蓝的大海和皑皑的白雪,最后,飞往昆仑清风明月的东方。
周宁突然想起那个男人死前看见的世界,是那样的美好,那样的光明,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国家吗?
幸福安康,富强美满,就像是《礼记》里所说的大同世界——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小姑娘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她双眼失神的呢喃道:“这样的国家,真的存在吗?”
“存在的,”李景然的目光怅然着向外望去,因为我就是从那个国家过来的。
李景然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还要笃定,因为他知道一百年后的华夏,就是这样的国家。
周宁抬起眼看他,与李景然的目光直直对视,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样宛若仙境的地方,怎么会存在呢?”
周宁不是否认这种大同世界的存在,相反,她无比期待着这样的世界到来。
她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周宁是纯纯粹粹的民国人,她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看待问题的眼光,必然有其局限性。李景然不会因为自己是穿越者,掌握他人所不知道的知识,就自视高人一等。
李景然从另一个角度问她,“你相信神仙?”
“我曾经相信,”小姑娘抿了抿嘴角,有些天真的说,“那时候,我看见杨妈在祭拜神明,我就想着能不能有这样善良的神仙,来救救我们。”
“再后来,日子久了,杨妈一年一年的祭拜神明,我们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小姑娘语气轻快的说,“我就想着,每年都有那么多人去祭拜神明,神仙根本就管不过来,我就不去想了。”
“不过杨妈还是会去祭拜神明。”周宁小声嘟囔了一句。
想到自己过去曾经那么天真,周宁突然笑了一下,感慨道,“反正我是无缘了。这样美好的世界,怕是只有神仙才能实现了。”
在一片温柔的烛光里,李景然轻声回道,“神仙做不到的。”
“为什么?”周宁想问。
蜡烛点在李景然右侧的桌上,火光明亮的燃烧着,在他身上扑洒出暖橙色的光芒,就好像是光明的曙光。李景然穿着浅灰色的长袍,就好像…是朝着曙光里走去。
周宁坐在李景然左侧看他。蜡烛发出的光芒,刚刚好被李景然遮挡,落下一大块阴影。周宁穿着蓝白色的女师高校服,却面向黑暗。
青年人微微侧头,声音似乎在云雾里翻滚,他说:
“神仙给不了我们想要的共和与民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