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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人血馒头,铁屋子论 ...

  •   等到杨妈喊周宁去外边打点酱油回来做饭,周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听得这么入迷。转眼,一个下午便快过去了。
      周宁起身,收拾好书桌案上的课本,方想离开,却瞧见李景然看着自己。
      周宁提议道:“李大哥要一起去吗?”
      “好,”李景然点点头,“出去看看也好,总呆在屋内闷。”
      李景然又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说罢,便朝着自己住的屋子里走去。
      李景然动作迅速的将自己身上的现代装束拆了下来,赶忙换上一套灰蓝色的长袍,然后找来一块大方布,将自己所有的衣服全打包起来。
      李景然身上穿的这身长袍,是杨妈丈夫生前的。他活着的时候,对这身衣裳稀罕的紧,每逢过年时节才肯穿上那么一两次,因此到现在衣服还像新买的一样。
      李景然既然决定在民国生活下来,就要去适应这个时代的一切,不然仅凭着他那身体面的‘少爷’衣裳,别说与劳苦大众一起生活了,单单问个话,那对他们来说,就是点头哈腰的谄媚,是他们想要讨好的钱袋子。
      在长期屈从于压‖迫剥‖削的国家里,每个最底层阶级的穷人,自幼便养成一种习惯,要在周围寻找一个最引起他羡慕或畏惧的人。①
      同时,又不断卑躬屈膝的去讨好、那些看起来穿着体面的人。是带着眼镜、拿着书本的文人先生,又或者是西装革履、骑着自行车的洋大人,亦或是留着长辫子、穿着长袍马褂的贵老爷。
      而李景然穿着那身‘少爷’衣裳,若是平等的对待他们,就更加会让他们惶恐、谦卑,又或者像杨妈那样表现出厌恶。
      因此,他才必须要把这身衣服换掉。再者就是,李景然不是个喜欢亏欠他人东西的人。杨妈一直唠叨着给自己治病的医药钱,他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所以他打算把这身衣服拿去典当,换点银钱回来。毕竟未来一段时间,他很可能一直住在杨妈家里。
      或许他还应该找个营生,赚点租房钱。
      “李大哥,你怎么拿个包袱出来了?”见着李景然肩上背着一个包袱,周宁有些诧异地问他。
      李景然紧了紧包袱的系带,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说,“我打算把我那衣服拿去当铺典当,换点钱回来。”
      “啊,”小姑娘眨了眨眼睛,然后才恍然大悟点头:“哦哦。”
      这北平城的居住场所,可分为六等居住区。
      这第一等嘛,自然是住在租界别墅上的洋人们。这第二等,是洋人开的餐厅银行舞厅等风月场所。这第三等,才是本国大总‖统,外联部和国会议员们,以及一些军阀、高官子弟的宅院,当然啦,还有住在皇城里的那位。
      这第四等,便是教堂和书院之类的,如国立大学北大,又如师范学院女师高,还有一些文化界著名的文人先生。
      这第五等,就是些生活条件比较好的贫民百姓,如开设的餐馆和茶楼,和长辛店工人工厂之类的。这第六等,便是那阴沟老鼠都不愿光顾的北沟。
      周宁住的这块地方,就叫北沟,因为坐落于北平城东的一条护城河旁边而得名。
      这北沟住的,都是些穷苦百姓、流浪乞丐,大烟鬼和站街女郎,因此也被人认为是北平城最为下等的居住区,连猪狗都不愿居住的地方——
      粪便泥垢在胡同巷道里随处可见,破破烂烂的布条挂在墙边躺着的乞丐身上。蓬头垢面、卖孩子换粮食的妇人,和抽着大烟、整日在窑子里与妓子厮混的汉子,他们如行将就木的尸体一样在大街上游荡着。
      这里是北沟,最为阴暗肮‖脏的地方,显现着民国的冰山一角。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居然还有人在强收保护费。
      今早来杨妈家里砸东西的那伙人,因为背靠身后的赌场,不怕警察局里的人过来查,就时常来北沟强收保护费,还美曰其名‘收租子’。
      倘若是没钱上交的话,他们便开始砸东西、有粮食的便强抢粮食,没粮食的,就抓人去做苦力。
      横行霸道,恶贯满盈,这样的行为举止,对于在北沟生活的贫苦百姓来说,早就已经习惯了。
      所幸那群人,还算有点良心,租子没收太多,只是每个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虽说顿顿饿肚子,倒也没饿死过人,比起城西那块,倒也算得上是极好的。
      听说中元节那会,城西那块正收保护费,好多穷苦百姓都交不上,只能卖了自己的孩子、给别人做奴隶干苦力,亦或者是被卖进窑子里当个妓子。又或者是活生生被饿死在街头,最后被人扔进护城河里。
      听周宁说完这些,李景然…李景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气氛忽而沉默下来,小姑娘抬头瞧他。
      一旁随行的青年人忍不住蹙眉,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像是深恶痛绝的悲切,又像是羞愧难当的自责。
      他好像是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纯粹少爷,头一回见到这世间真实的悲惨,对他们的一切带着满怀的同情。周宁眨眨眼,忽然觉得李景然变得有些…真实起来。
      小姑娘安慰道,“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大家伙早就习惯了。想来李大哥是第一次见到,有些…嗯,有些感慨,也是正常的。”
      李景然抬头,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大病初愈刚好,青年人落到空气中的声音有些飘忽,但其中的意味却掷地有声,他说:
      “从来如此,便对么?”②
      “……”
      周宁想开口反驳,但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似的,让她半点声响都发不出来。她想告诉李景然不是这样的,自己也曾经问过杨妈,可是杨妈跟她说:我们生下来就是穷人的命,能活着都是菩萨发善心保佑了,这一辈子都习惯了。
      小姑娘抬眼看着眼前的青年人,张了张嘴,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李景然,第一次对母亲的话感到茫然,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
      从当铺出来后,李景然把自己衣物当掉换来的钱,悉数给了周宁,只给自己留了两块大洋,以备不时之需。
      两个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周宁也会适时开口,为他介绍这街道上的各种风土人情。
      华国人的性子,大抵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李景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堆人群围着。
      他想,人多也好探听消息,便寻思着让周宁一起陪他过去。
      “啊?这…”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小姑娘心里涌上一股恐慌,有些紧张的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李景然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强求,便自己一个人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宁看着李景然走远,抬眼扫过两边的街道,一个人影闯入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先生,手上拿着报纸,他的桌前还摆着几盘茴香豆。
      周宁正想看看那位先生长什么样子,恰逢他抬起了头,与周宁四目相对。
      周宁连忙低下头去,心里懊悔,自己这样盯着一位先生看,真的是太不礼貌了。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位先生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她侧过脸去,偷瞄那位先生,只见那位先生向她招了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周宁眨了眨眼,快步走到那位先生面前,向他鞠了个躬,“先生好。”
      “嗯。”先生点点头,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示意让周宁坐下,又随手抓了一把茴香豆,放在周宁的面前。
      “距离行刑还有些时候,你坐下等吧。”
      周宁也很识趣的没有再问。只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为什么这位先生对行刑的时间这么清楚,难道是每天都有这种事发生吗?还是说每次行刑的时候,这位先生都会来观看。
      围在外面的矮小妇人们,一个个惦着脚、伸长着自己的脑袋往前探,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敢往里边挤,只是一个个低眉顺眼的揽着自己破旧的菜篮子。
      李景然越过最外围的人群,来到了最前面,才发觉这是一个砍头的现场。
      一位穿着破旧布衣,黑色长裤的青年,被压着肩膀跪在地上。青年,不,或许称呼他为少年才对,因为他那略显婴儿肥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稚气。
      他看上去似乎只有十六岁…
      李景然忽而蹙眉。
      早些时候来这里等待行刑的人,头顶着黑色圆帽,下边还藏着一条长长的辫子。那辫子泛着凌凌微光,看起来似乎是被人精心保养过,身上还穿着富贵艳丽的长袍马褂。
      有些穿着西装革履的外国洋人,举着小型照相机,从外边挤进来。瞧见了这幅场景,兴味的吹了个口哨,然后把这一幕拍下来。
      还有些衣服破旧、蓬头垢面的瘦小孩子,在这些大人堆里挤来挤去,钻到前面去看那个跪在地上的青年,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容。
      一旁乞讨的乞丐们,瞧见这光鲜亮丽的洋大人,也跟着过来,有些直接跪在那举着照相机的洋人面前,却被他拿着照相机拍下来。有些则是跪在那穿着长袍马褂的贵人老爷面前,不断卑躬屈膝的磕头,抬起自己的土胚碗朝他索要点银钱。
      这时,高台里边走出一位身穿灰蓝色军装的人,他手持着一本四四方方的文书,开始宣读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青年人的罪行。李景然听了一下,是因为盗窃罪而被砍头。
      李景然又巡视了一下周围,发现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漠不关心,麻木的神色。有的人开口指指点点,语调上扬似是感叹,又像是遗憾。有的人为这位年轻的生命叹惋,眼里却满是不屑和兴趣。
      “军爷,军爷,求求你让我过去吧,我孩子需要救命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李景然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材矮小的妇人,出现在他的周围。
      那妇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也脏兮兮的,手里还捧着一个有缺口的土胚碗,显然是原先外边围着的人。
      与她同行的妇人还有三个,她们给周围把守的军爷们,塞了些铜钱,就从外面挤到最里面来。
      随着罪犯的罪行被宣读完毕,台上的警察下了命令,可以开始砍头。
      约摸着像大多数电视剧演的那样,刽子手给砍刀消毒,然后一下子砍掉了罪犯的头颅。
      头颅滚出两三米远,血喷涌而出。
      那几位身材矮小的妇人见了这情况,竟然像头恶昏了的饿狼一样,一下子冲上去。
      她跪坐在血迹旁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白馒头,在血地上沾了沾,然后放到自己的碗里,又像呵护珍宝似的一样捧着,嘴里还喃喃道:“有救了,我的孩子有救了。”
      接着,她便向李景然这边跑出。
      李景然看着向他跑过来的妇人,心里无端地涌上一阵惶恐,竟然忍不住退后了几步。
      人血,馒头。
      居然是人血馒头!
      看着那流了一地的血,李景然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恍了恍神,忍不住踉跄几步,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李景然匆忙道了个谢,便从这压抑的人群中逃离。
      是了,这才是民国!
      属于上层阶级才子佳人的浪漫,风花雪月得如此声势浩大,到处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而底层的人,却为了一日三餐的挣扎,每日如炼狱一般的生活,在沉默中承受自己如松枝覆雪般岌岌可危的命运。
      李景然抬眼,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仿佛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把他们所有人全都笼罩起来,就像密不透风的铁屋子一样,任凭着麻木不仁和满心愤懑在里面腐烂发酵。
      他终是借着这一匕光景,得以窥见寻找出路者的无望。
      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青年人的脊梁骨里爆发出一阵酥软的电流,让他的身子忍不住颤了颤。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李景然瞳孔微震,像是追星少女看见了自己的偶像那样,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朝着人群里的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小姑娘和周先生正闲坐着,陡然瞧见了李景然过来,周宁连忙起身喊了他一声:“李大哥。”
      李景然来到周宁旁边,稍微喘了口气,朝小姑娘点点头,这才看向一旁的男子——周先生。
      周先生把报纸放在一旁,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李景然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文人礼。李景然连忙鞠躬回敬。
      不似辫子朝那般,逢人见面就须行礼跪拜,这会的民国见面礼节,皆以弯腰鞠躬为主。
      三人互相行过见面礼后,就着一旁的椅子坐下。
      周先生轻轻抬了抬眼皮,瞧见青年人微微泛着苍白的脸色,干裂到起皮的唇畔,遂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声音听起来淡淡的:“喝杯水喘口气罢。”
      “谢谢先生。”李景然微微颔首。冰凉的茶水入腹,平息了喉咙的燥热,李景然放下茶杯,便听着周先生的声音传来,“头一次看见这场景?”
      李景然点点头,道,“确实。”
      后世的死刑罪犯,都是直接执行木仓毙,哪还用得上砍头这种直接又血‖腥暴力的方式。
      周先生说,“隔三差五的就有一回,日后多看看,也就习惯了。”
      李景然抬眼直直看着他。低垂的眼睑下印着一团青黑的痕迹,紧抿的嘴角下,是隐隐略显尖锐的下巴,脸色看起来坚毅又憔悴。
      青年人闭了闭眼,想。
      在后世,周先生被高歌以伟大的思想家,人人皆称赞他执笔为剑、站立在思想高地上,给他渡上了一层光辉。却也忘记了那个执剑锐士,他也是人,他也有血肉之躯和喜怒哀乐。
      他不可能永远保持那样高涨的思想战斗,至少现在还不是。
      “先生,”李景然喊他,细细斟酌着言辞,“假使有这么一间铁屋子,睡着的人被风雪冻得毫无知觉,而醒着的人却四处摸索,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根蜡烛,并把蜡烛点燃,照起了一点光亮。”
      难得听见如此‘有趣’的话语,周先生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眼睛带着犀利的光芒直视青年人,“倘若火光太小,只需要一阵风便可吹灭呢?”嘴上毫不留情的反驳道,眼里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望。
      李景然回答,“那便抬手护住这蜡烛。”
      青年人说这话时声线平稳,脸上的神情隐隐带着…天真?
      是的,天真。
      身处在这个永远看不见苦难尽头,周围满是未知的荆棘和黑暗的世界,青年人的眼底始终带着光亮。就好像,他始终确信这个遍布疮痍的国家,定然会有一条光明未来的出路。
      周先生年少学医,是为了治好所有人的疾病,不想自己的同胞们因为所谓的疑难杂症而死去。可是后来,他又看透了人的内心,根都腐烂了,能医治好的,不过是身体上的病。
      再后来,他弃医从文,决心成为执剑锐士,试图以手中之笔刺穿这笼罩在九州大地上的黑暗…
      攸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周先生心里迸发开,他宛若叹气道,“若是护不住呢?”
      “那就拆了这屋子。”李景然说这话时不紧不慢,仿佛胸有成竹。
      周先生忍不住嗤笑一声,为青年人的天真感到好笑,要拆了这几千年的铁屋子,谈何容易。周先生声音低沉,仿佛带着嘲讽,“既然是密不透风的铁屋子,你又如何拆得掉?”
      李景然直视周先生犀利的目光,声音掷地有声:“那就点一把熊熊大火,把这铁屋子烧个一干二净,那些睡着的人,也该被这烈火烧醒。”他顿了顿,转口道,“先生,我看您似乎常郁结于心,您理应出来多走走、散散心,总待在屋子里会闷的。”
      周先生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原来青年人说这么多,是在为这一句做铺垫,难不成是友人请来的说客,周先生在心里暗自想。
      可他觉得又不像。
      在这样的时代,只有天真的少年人,才会有这样勇敢无畏的热血,毕竟他们天真。可周先生大概也不会想到,就是这样天真的少年,在几年后,全部为了国家而长眠地底。
      他们誓死不渝的捍卫着他们的天真,为他们的光明未来,为神祇五千年的荣光。
      可现在的周先生,只是起身看着面前的李景然微微点头,目光越过青年人,看见了姊弟在人群中往自己这边赶来,大抵是来寻自己回去了罢。
      周先生深深的看了青年人一眼,开口做了一个离别时的自我介绍:
      “周树人,字豫才。”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人血馒头,铁屋子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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