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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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舟远叹道：“亏得你有心。只这一个未免太少，怎地不将人留住，或将那货郎手上竹器尽数买下来，你家哥儿如今虽不发达，这点子小钱还是拿得出来的。”
那小厮笑答：“哥儿说笑了，小的正是同哥儿彼此心有灵犀呢，知道哥儿大概喜爱这般新奇小巧的玩意儿，为此小的特意关照那货郎留在原地勿急着走，哥儿赶紧出门亲自瞧一眼去。”
范舟远一听，立时自屉子中间掏一把散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地行至大门外头，那货郎果然还在，四周围了好些人。
仗着身量颀长，越过前头一个人的头顶，范舟远瞧见那挑子上果如先前小厮所说，尽是些小巧的家什竹器，成簇挂在那里格外惹眼。
隔着一圈人头，范舟远喊道：“这上头的玩意儿，但凡有的，一样给我来一个。”
“好嘞！”叫一堆只瞧不买的人缠得无法脱身，见有大主顾上门来货郎如逢甘霖，遂解开绳子每样各取一个，另扯根短绳统统串作一簇递与范舟远，“拢共三十八文钱。”
就手数出四十文来，范舟远递与货郎：“这里一共四十文，便都给你。”
那货郎上手一数，果然四十文不多不少，遂转身取支锅刷塞与范舟远：“公子手面大方，我也不好平白多拿你的，这个还请收着。”
范舟远顿觉好笑：“你这货郎甚是可笑，又不是那厨子，哪里用得上这个，不如与我添个篮儿来的好。”
这时候，原本猫着腰身在那里挑捡的一个姐儿起身，照准他门面大喇喇地说开嘴：“这位哥儿外头瞧着富贵，甚是精打细算，不过才多给了两个铜板，生要人家拿篮子来换，莫非货郎小哥前世欠了你的不成？”
平白无故冒出个不相干人来，说话又这样夹枪带棒，范舟远不由得一愣，待回过神来，旋即反唇相讥：“这位姐姐，有话好说。你我素不相识，各做各的生意罢了，做什么平白糟践人？你若有钱，只管将这里有的统统买下便是，回头何愁货郎不添座竹厦与你！何苦在这里吆五喝六，有辱斯文！”
货郎忙说好话打圆场，两头任谁也不想得罪。
谁知那姐儿听了非但不恼，且微微一笑：“我家里头十几亩地的竹园子，并不稀罕什么竹厦，哥儿这一车话算是白说。”
范舟远正是好男不跟女斗，且观其衣装打扮，对所谓家中种着十几亩地竹子之说半信半疑，鼻孔中冷哼一声，拎上一串竹器拂袖而去。
范舟远人才进去不久，原先蹲在那里挑挑捡捡的一个人起了身，同方才说嘴的女子一前一后走进近旁一条巷子中间，尔后两个人低声交谈起来：
“方才的人是他么？”
“奴家在底下听得真切，纵然连头也不敢抬，那后影便是化成灰也认得，那人正是先前见过的一名恩客，姓元名唤之焕的那元公子。”
元之焕，范舟远，将名字倒过来即摇身变作另一个人。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绿翘亲眼将他认了出来，什么元之焕，同那范舟远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所以，范舟远同那薛耒耒打得火热期间，均属冒用化名。此人当真是好深沉的心机。
巷口冷眼窥着范府大门，李青芸想着，花朝节那一日早些来就好了。
李青芸邀薛耒耒生前女使一同前去察看过，一度化名为元之焕的范舟远，正是当初同薛耒耒相好，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的恩客之一。
倘若上元当日，范薛二人果真见过面，且范舟远事后又对此讳莫如深，那么，薛耒耒之死只怕另有别情。
想到此处，赵暄抬起头来唤声：“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答话的是方先生。
“速取了范舟远的户帖来，此外——”赵暄迟疑一霎，“此外，还有常如山常大人府上的，须得由主簿亲自查寻，切勿惊动旁人。”
方先生领命而去，不过半刻功夫即捧了两册户帖回来。
“咦，方先生手脚倒快？”
“大人有所不知，说是前日李捕快才将范家户帖翻出来瞧过。至于常大人，官户拢共不过那几家，且常大人如今还在任上，他家的户帖自然在最上头。”
原来如此。赵暄点头，盯住方先生将户帖摆在案头，两册户帖均夹着芸签，芸签所在，翻开来正是范、常两家所在那一页。
原来范家份属形势户籍，因着范父曾在连带扬州府在内的几处做官，如今家中虽只剩下孤儿寡母，却仍旧是官户。
至于常大人府上，原本同范家沾亲带故，因而今岁秋闱范舟远须得避嫌至外乡科考，然而户帖上头到底所录有限，只叫人后头添了一笔，注明是常大人妻房家的侄儿。
比起这些，赵暄更加想要知道的是，范家如今这样衰颓，常大人却一路官运亨通隐隐有青云直上之势，为何两家尚且还能够维系准姻亲的情谊。
这世上自然并非人人生就一双势利眼，只万一其中确有隐情呢？
只得拳头大小的笸箩、篮子、畚箕……拢共八九样玩意儿，案上摆作一行，她瞧一瞧这个，又摸一摸那个，一副爱不释手模样。
这时候一名女使掀帘闪身进来，朝她福一福身，道：“大娘子方才回到府中，说是请姑娘去她屋里说话。”
“母亲今日出过门的么，去了哪里，又做的什么，我竟未曾听谁说起？”她口中不经意问着，立在那里候着女使替系上斗篷，这几日风大，穿过院子走去母亲屋子中间好长一段路，若是因此吹了风，回头恐又要咳嗽不止。
“奴婢也不晓得，姑娘去了问大娘子一声便罢。”
屋子里点着熏香，直冲鼻子，甫一进去，她不由打个喷嚏。
里头卧房，母亲不知在忙什么，一张屏风挡在眼前，教人看不大真切。
“听说母亲命过来说说话，一刻也不敢耽误，女儿立时便来了。”
说话间，女使为止解开斗篷，她自顾自坐下去，双目将整个屋子扫量一遭。
“并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着，横竖你同远哥儿都是要回老家去的，因此嘱人采买了好些物件吃食，上路时一并都带着。”
透过屏风上糊的轻纱望过去，内室母亲身形影影绰绰，声口像是大病初愈般有气无力的。
女使奉上茶盏，她捧起来啜上一口，笑言：“离清明尚且还有好长一段时日呢，母亲未免操之过急了。”
“凡事宜早不宜迟，还是早做打算的好，不若趁着天道还没有热起来，赶在花朝节前头启程上路，省得那些个吃食路上放坏了。”
母亲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似在述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吃食？那都是些什么……”原本坐在那里有口无心地辨析着，突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母亲，你这是怎么了？”
“母——”
闪身钻入屏风后头，孰料她同床前危襟正坐的妇人来了个照面，只见妇人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对过来，像是盲人，又像是能够直直戳进人心里头去。
“唬得我……”
她重重抚弄胸口，觉着一颗心砰砰地，险些自腔子中间蹦了出来。
然而妇人纹丝不动，始终维持一个姿势，死死盯住她。
她心头一颤：“母亲——”
忽而妇人笑了，说不清是怎样的一种笑，依她瞧着，多少有些瘆人：“花朝节前头是你的生辰，竟都忘了么？”
起先不明所以地望着那妇人，一会子她貌似有些明白了，登时换作另一副神气跟口吻，简直就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的怪异：“母亲不提，女儿都快忘记了。”
对面那中年妇人登时倒噎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目：“果不其然……”
并不接口，她缓缓发话道：“母亲要想女儿早些回去老家，女儿从命便是。”
妇人凄然一笑，喃喃道：“是了……还是早些走的好……再一味拖下去，待到花朝节那日，叫人瞧见了不好。”
听到此处，她轻轻一笑，后退两步，再抬起头来，面皮上满是不忿：“既然母亲都晓得了，又何必这样急着撵我？！”
中年妇人摇头：“你以为你做的这些事情瞒得过初一，还能瞒到十五去？官府里头一个个的都成了精，旁的不论，单单那姓李的女捕快，便比几个男人还难得应付……”
她愣上一愣，紧接着又笑，笑得相当不屑：“母亲大约还不知道罢，自打五岁上叫拐了去，不在母亲膝下承欢这些年月，女儿学了好些本事在身上，其中一样，便是同时应付许多男人。”
在那里兀自沉默良久，妇人艰难地一字字重申：“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
她怒了，声气陡然抬高：“这里原是我家，好容易才能够回来，母亲又要女儿走去哪里？！”
“天高海阔，去哪里都好，唯独不能够留在扬州。”
妇人唇齿相碰，貌似身上在发抖。
带着一种讽刺意味的笑，她反问那妇人：“母亲便这样害怕旁人知晓自家有个残花败柳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