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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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也怒了，不过是强压着怒气：“你、你有什么脸面留下来？嗯？你嫡亲的姐姐……都叫你给活活害死了！”
登时她发出一记嗤笑，似不以为然：“原来竟将我当做了那杀人凶手，母亲只管放心，你那冰清玉洁的宝贝女儿——我的好姐姐，实则当日是她自己失足跌进水里头去的。”
顿了一顿，又道：“任凭是谁，陡然瞧见一张脸，生得竟同自己的一模一样，都不免要吓坏的罢。”
听了这话，妇人有些半信半疑：“果真不是你……还有远哥儿？”
“自然不是我，只不过流年不利，生教那河梁挤坏了，上头的人掉下来之际，我那好姐姐也随着一道落了水——母亲你说，此番巧还是不巧？”
妇人低了头，拿袖子掩住面孔，哭一阵子，复又说话：“这些年来，实是苦了你了……只是你又何必这个样子回来……”
“那女儿又该如何回来？”
她木着脸，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事项：“母亲忘了，八岁那年，街头撞见个同女儿生得有几分相像的女孩儿，却并没有上前询问姓甚名谁、家乡何处，母亲反倒是急匆匆地避开了。为此我一直想问一问母亲，是否见了那女孩儿叫拐子折磨得既瘸又哑，故而母亲心生嫌弃，唯恐避之不及——若是做女儿的身体残疾已令得母亲如此忌讳，这般沦落风尘想必母亲更加受不住。”
“万万没有！”妇人抗辩的语气不多么笃定，试探着分说，“自打不见了你，为娘是日夜牵挂、茶饭不思，一旦有了你的丝毫消息，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去瞧一眼，又怎会弃你于不顾！”
听到此处，她未曾接口说些什么，不知这会子仍旧疑心，还是根本不屑于同母亲争论。
沉默良久令人难堪，一会子妇人另起个话头：“那远哥儿，你两个当初如何识得的，先前他竟没露一丝口风出来。”
她口气冰冷，用字更冷：“想来母亲很是诧异，现放着官宦千金乘龙快婿不做，他偏与我这残花败柳兜搭一处，究竟是何道理。”
“初儿！”
妇人语气近乎哀求，打断诘问。
又是良久的沉默。仿佛过了许久，那妇人才再度开口：
“既如此，为娘信你便罢。今日去了范家，见过远哥儿的娘，教她得知你天生的毛病又犯了，须得由远哥儿作陪回去老家将养……行装我已吩咐下人收拾罢，包袱里头一千两银子是这些年积攒下的体己钱，便全都给你。一会子远哥儿来了，你两个立时动身，马车我已备好，待上元灯会的事情官府那里有了定论再回来不迟……说到底，这其中桩桩件件，纵我深信不疑，旁人却未必肯信。”
听闻汴京花朝节从来都定在二月二十，不似扬州一带，二月初二便过节，足见江南春早，地气较之中原腹地足足提前半个月和暖起来。
到了那一日，刨树坑之余还要栽种些灌木花卉，回头往做那花匠营生的街坊家中去讨教一番。正思忖时，迎面张义急匆匆地过来，不等李青芸开口相询便道：“常大人的千金殁了，现尸首经衙署门前过，快去瞧一眼。”
“什么？！”此话宛如一记晴天霹雳，李青芸简直难以置信，一把抓住张义腕子，连声追问，“你说谁殁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因家中欲行退婚，一气之下，常姑娘便同未婚夫即那范渡之两个连夜私奔了。孰料马车半路上脱了轴，连人带车坠入了河中，致使常姑娘不幸溺水身亡。”
未承想，生平头一回亦是最后头一回见着常姑娘，竟是在府衙敛房之中。
此刻人躺在那处，死状堪称凄凉：
青白的面皮上头几绺散开的湿发贴住，发髻挂着些水草，身子上的水虽已淌干，衣衫将一副苗条身躯紧紧裹住，显见不久前整个人都湿透了。
然则最教人吃惊的，并非常姑娘的死状，不过瞧上逝者一眼，李青芸随即不由得望向身侧赵暄，竟像是见了鬼般愕然失声：“她、她的样貌竟同那薛耒耒生得一模一样！”
摒退左右，赵暄对着墙角始终瘫在那里的一个人道：“整件事情来龙去脉，还请范公子细细说来。”
听了这话，抬起头来，范舟远虚弱一笑，仿佛喃喃自语：“教我该从何说起呢？”
尚未入仕之际，常如山便得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双生女儿，长的那个取名妙元，幼的则唤作善初。原本日子过得美满无比，谁知这对双生女儿五岁那年，因在前院玩耍时，下人未曾防备，令那幼女善初自门缝钻将出去，结果叫个路过的拐子一把抱走了。
无端端丢了个女儿，为人父母常如山夫妇自是心中煎熬，然而人海茫茫又该往何处寻？痛定思痛，唯有悉心呵护余下的这个女儿，待日子一长，权当丢了的那个已然夭亡不在人世。
冥冥之中造化弄人，时光荏苒，去岁尾末，范舟远于烟花柳巷撞见薛耒耒，惊异于世上竟有同未婚妻生得如此相像之人，且当年常家丢了一个女儿之事早有所耳闻，遂趁四下无人之机与之相认，从此双双引为知己，只盼有朝一日薛耒耒能够认祖归宗恢复常家嫡女身份。
然而天不遂人愿，上元节那日，原本打算趁着独自出门之机向常妙元揭开真相的，孰料适逢骚乱发生，乱中常妙元因落水而香消玉殒，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二人索性来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令这薛耒耒是为常善初以其姊之名回归常府，如此既免了常如山夫妇丧女之痛，还能够抹去薛耒耒曾沦落风尘的不堪过往。
原以为二人从此能够高枕无忧比翼双飞，谁知见范家家道中落，且范舟远尚无一丝半点功名，常如山渐渐有了悔婚之意。无奈之下，他两个只得伺机卷了细软私奔，哪里想到半路竟遭遇飞来横祸，不知怎地那马车忽然脱了轴，登时连人带车坠进河中，车上三人均不谙识水性，尤以薛耒耒格外身娇体弱，为此将一条小命断送掉了。
“以你之见，这范舟远所说能有几分真切？”
趁那范舟远哭嚎得几乎昏死过去之际，赵暄悄声问李青芸。
回想之前的种种，薛范二人若是有心谋害常妙元以达到偷梁换柱之目的，便不会留下太多痕迹，譬如那一支珠钗。
李青芸这般以为，赵暄深觉有理，只常妙元落水恰与上元惨案撞到了一处，实在太过巧合，教人不由存上些许疑虑在胸。
薛常二人本是一母双生，除了脾性好恶有异，境遇更是天渊之别，他范舟远当初为何至常妙元不顾，却同那薛耒耒夹缠不清，末了还做下这偷梁换柱之事来，这其中是否存有隐情？
得闻赵暄一番质疑，范舟远冷冷回答道：
“不比大人出身金尊玉贵，我家原不过一介小门小户，父亲一去则愈发雪上加霜。常如山父女从未将我放在眼中，十回登门倒有九回坐了冷板凳的，若不是当初父亲一力促成这桩婚事，或许一早便退了婚了，何必苦捱至今。而今有善初妹子这样的一个人，生得同她阿姊一个模子出来的，脾性却温柔许多，尤其同我两个情投意合，若换作大人，究竟会挑那势利眼的劳什子未婚妻，还是可人意的解语花？”
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听来亦十分有理。李青芸心中虽诧他敢以这般口气答话，见赵暄貌似不以为意，也不好强出头显得有狗腿之嫌，遂瞪那范舟远一记，质问道：
“你两个一早相认，如何不肯告诉你那姑母一声，悄悄将薛耒耒赎了身便是，巴巴地候着上元节灯会令她姊妹两个见面，又作何打算？”
“当年丢了女儿一事知晓底细之人原就不多，姑母对此素来亦讳莫如深，我还是听母亲无意间提起方才晓得的。风尘女子份属贱籍，官府那里一应都留档造册了的，贸然请姑母她老人家前去相认本就唐突，何况赎身？至于在下，家父亡故后家道一落千丈，寻常不过是有饭吃有衣穿罢了，又哪里来的许多银钱替她赎身？思来想去，唯有上元节令她姊妹两个见面说一说话，指望骨肉天性能够换得善初妹子重新做人一条活路了。”
李青芸正欲再问两句，这时只听门口有人传迅：
“常大人得知噩耗，正朝这头来——”
话方落音不久，只见常如山一反素日儒雅沉稳，脚下三步一踉跄地进得门来。正欲随赵暄道声“节哀”，孰料却叫轻轻一把拦下。李青芸抬头见他默默摇头示意，虽震惊于常大人一副罕见失神模样，所幸飞快心领神会将自身稳住了，默不作声地退至外间。
见有人默默招手摒退众人，李青芸情知自身亦不例外，一声不响远离敛房，才走上不到二十步，便听见敛房那头一阵低沉呜咽之声断断续续传来，不由得与同仁对望一眼，发觉一般皆是一脸不忍，脚下步子加快之际，不由去想：
当初若能够早些登门向常姑娘问话，兴许不会生出这般变故。
遂又想到，也不知这会子赵大人心中如何。面上瞧不大出来，只他那个人，时常喜怒不形于色，纵然难过未必肯教旁人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