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十回 ...
-
将扬州城掘地三尺，尚未寻着另一嫌犯。其间倒是拿住几个身量外貌相仿的，却最终证实并非那一个。也难怪，扬州地据大运河驿站之要，南来北往商人货船不计其数，若那人来自外乡异地，抑或事发后跟着遁走他方，时候长了不见其踪迹也属寻常。
只是这样一来，上元事故这整桩案子便悬在那里了，虽说始作俑者之一已然落网，有道是一个巴掌拍不响，少了不可或缺的另一名始作俑者，如何跟扬州父老交代？
刑求、饿饭、聆讯……软硬兼施可以说各种手段轮番使了一遭，那个人自始至终咬定，同另一个人素不相识，此番全然是场偶发的意外。
既如此，姑妄听之。同犯虽暂时逍遥法外，附近府县通关口岸、市舶司等均接到消息，一旦发现此人踪迹，立即缉捕归案。海捕文书更是贴得满街都是。
只是赵暄有些不太确定，这样大张旗鼓地缉捕是否真有效验，目击者描述其样貌特征十分详尽，一旦露面其人定然难逃法网，问题是，此人若是得了信，亦有可能从此不复出现。
画师绘制的肖像，大约有九成像，当日见过那厮的人都这般说，想来多半差不了。码头、城门各处虽有人手日夜监守，只可惜人力终究有限，就好比眼前这户帖，上头虽录写了一家子住处、人口一应事项，然而仅有男丁并无女眷，唯有那无一男丁独剩女眷的女户，譬如说李青芸一家子，屋檐底下只得一名寡母连同三个女儿过活，这样的人户方有详情记录在档，以致查案时有诸多不便。
想到这里，赵暄不由重重叹口气。
扬州形势户约两千家，其中范姓五家，唯一年岁相符者，身为那家户主，大号唤做范舟远，其父曾在异地做过县官，因其英年早逝，现下家中唯有一位寡母与之相依为命。
对了，因避嫌故今岁此人须得赴外乡科考，不为旁的，他家同常大人正是三代以内的姻亲。
“这范舟远非但是常大人远房外侄，更加同常大人府上千金有个婚约在身，可谓亲上加亲。”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提醒。”
见李青芸来查阅户帖，主事格外告诉她一些相关枝节，意在提醒仔细得罪了人还浑然不知。
郑重谢过主事，李青芸一壁走路一壁思忖，种种迹象表明，范舟远当日去过鳌山近边。既同常大人千金有婚约，却貌似未尝同常姑娘两个私会见面，倒是与那薛耒耒之间仿佛有些首尾。男子似这般流连欢场者寻常并不鲜见，只是这范舟远婚事近在眼前，同旁人这样纠缠不清，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虽是官宦人家出身，到底为官的父亲早早便走了，家中人丁稀薄，且又尚未博取功名，若是一旦常家得知他流连花丛中，因此心生嫌恶乃至于退亲也未可知。
而这范舟远上元之夜将未婚妻撇在一旁，独独约了那风尘出身的薛姑娘出门会面，难道未曾存着什么不轨的心思么？
整件事情愈想愈发蹊跷可疑，到底那薛耒耒正是于上元节当晚不幸香消玉殒的。
“大人，李捕快说有要事禀报。”
“说了何事么——”抬头询问的同时赵暄随即想到，这人甚少这样闯过来，要禀报的那件事情必然不小，不待方先生作答，迅速换了口风，“也罢，唤她进来。”
说罢，索性撂下手头事务，理好公服，专心候着人进来。
人很快走进来，毕恭毕敬作了礼，开门见山：“大人，小人于追查上元惨案期间发现颇多疑点，只貌似牵扯到了常如山常大人府上，小人实在力有不足，还请大人助小人一臂之力。”
原本批阅公文批得头昏脑胀，李青芸这一番话教赵暄立时清醒三分，“哦，说来听听。”
于是李青芸竹筒倒豆子般，将这几日查访打听到的一应大事小情巨细靡遗一一抖出，果然，听着听着赵暄眉头拧紧，显然非但将她话听了进去，还生出了类似的疑问或说兴趣。
“仿佛有些意思。”不自觉拿指关节叩着桌案，赵暄发问，“如此说来，你想要登门拜访常姑娘一番？”
李青芸心中确有此意。先前依照规程，原本常姑娘归于要问话的人之列，不巧家眷感染时疫李青芸不得不回避，为此始终没有合适人选登门拜访，这才略过此节。
然而现下李青芸人虽已回来，调头去常府问话却不大妥当，何况过了这许多时日，怕是问也问不出多的来，师出无名且又时过境迁，要问的人又是同僚府上闺秀，此举未免突兀了。
“先下去，教我仔细想一想，待想出个妥帖的法子再理会。”末了赵暄这样说。
不好催促上官，纵然李青芸揣着半肚子失望，也只有先行退下。
明日休沐，今日散值较素日早了一些。原本大娘子思忖着该如何开口，提一提许女儿同范舟远两个清明返回老家一事，切记要言辞谨慎万不可触了官人霉头，孰料常大人倒率先提起了另一则来：
“打这赵知州上任以来，府衙里头一向有的规矩可说是变了又变，如今便连花朝节说话也一定要众位同僚拖家带口的一道过，说是前不久上元节才生了变故，逢着花神生辰须得好好祝祷一番，以免轻慢了花神，以致百花凋敝，带累农桑大计。”
盯住女使拿木盘盛了常大人才换下来的一身公服，大娘子转身道：“我们妇人倒不怕什么，只各家的在室姑娘竟也要一道抛头露面的么？”
但闻鼻中冷哼一声，也不知常大人究竟是赞成还是不以为然：“这个好说，到时候将帷帽戴上就是。说到在室女子，也不独咱们一家，冯大人、宗大人、李大人……各府都有，且女眷们独在一处，不同男宾牵扯，你大可放心。”
大娘子听了，无话可说，索性趁热打铁提起清明回乡之事：“昨日远哥儿过来，陪我们娘儿两个用的晚饭，席间提起清明时节欲回老家祭拜的事，说是届时路上有一位同年家中女眷作伴，特特邀元儿一道回去。瞧着元儿心中多半也是情愿的。”
常大人似十分意外：“哦？听你口气，元儿竟肯同陌生人结伴出行？”
大娘子听着话中仿佛有松动之意，忙道：“原也算不得什么生人，远哥儿说了，他那同年的族亲曾同官人一处做过官的——姓陈，大号唤做陈正焕，不知官人记不记得？”
常大人略想了一想，道：“确有这回事。只是他们两个到底没有拜堂成亲，公然离了父母长辈出远门，日后恐会落人口实，这件事情暂且押一押再说，横竖离清明尚且有些时日，兴许到时候元儿懒怠走动了也未可知。”
大娘子听了亦觉有理，又问：“花朝节这样兴师动众的，也不知到时单单只有各府眷属与会，还是连带着衙署中的杂役们？若是掺着外人，那便是公事，公事须有公事的办法、章程，回头要好好叮嘱元儿一番，省得有什么闪失教旁人瞧笑话。”
常大人笑曰：“还是你想得周到，名为过节，届时衙署人手多少要兑进来几个，栽花种树的都是卖力气粗活，少不得李青芸之流便要从旁协助，待见识过各家女眷行事做派，私下里她几个难免不会说嘴。回头提醒元儿一声就是……话说回来，元儿再淘气，也淘不过冯大人、李大人家的那几个去，娘子未免多虑了些。”
大娘子也跟着笑不停：“官人说得是，听闻冯通判府上四姑娘向来淘气，眼瞧着就要及笄，镇日玩耍嬉闹，不事女工不喜书画，冯夫人为此十分头疼呢。”
常大人道：“这些话私下说说便罢，不好叫元儿听见，回头万一说漏了嘴，冯大人面上不好看。”
大娘子忙道：“不过私下同官人说说罢了……休瞧元儿一副万事不经意模样，实则……”
许是女使才添了熏香，熏得人脑子发晕，话说一半大娘子突然打住了，停顿片刻继续往下说：“实则近来已懂事许多，见远哥儿镇日奔波辛苦，回回都张口留他做客。”
“咦，今日脚程倒快？”
将将指派出门去采买的一名下人，不久即回到自己面前，范舟远还当这人突然转了性子。
“方才哥儿命我往东街铁匠铺子去，瞧瞧有无小巧些的花锄可买，可巧门口有个货郎在那里歇脚，挑子上头挂着各色竹子编的小巧器物，篮子也有，箩筐也有，簸箕也有……见手艺实在不错，我便买了只篮儿来，哥儿你瞧——”
范舟远伸手接过一瞧，那篮子样子同寻常家用的一般无二，只是尺寸格外小巧，叫人不由心生喜爱。
“怎地不多买几个回来，回头还怕短了你的好处。”范舟远玩心大起，嘴上埋怨开来。
“不过几个铜板的事，小的还孝敬得起，哥儿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那小厮十分有眼色，心道这一回马屁算是拍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