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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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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其没做他想,“容易着凉,不能在这睡。”
他提着猎物去灶房,因为要赶着回来他近日没敢跑太远,马上要立冬,浅山上已经没什么猎物了,他寻着痕迹追踪两个时辰才寻见一只竹鼠,不过好在这竹鼠肥嫩,味道极好。
他处理竹鼠,想着还是得提前到寅时出发,这般既可以入深山打些大些的猎物,也能在晌午头赶回来。
竹鼠肉嫩,但皮有些硬,得焖久些才好吃,直到肉汁变得浓稠,皮软嫩弹牙,祁其才收了火。
他将饭菜端到桌上,站在桌前瞧着林尽染咬了口肉,眸中闪过丝满意。他自己则因为记挂着上午布的陷阱,吃了两口肉,揣了个饼就匆匆离去。
林尽染看着他的背影没出声,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肉味喷香入鼻,他闻着却有些想吐。
牙根咬紧,他才稍稍压住那股恶心,强压着自己将碗中的饭全部吃完,吃完没多久就跑出去吐了。
林尽染手扶在老树粗糙的树皮上,难受地蜷缩成一团,肚子里绞着疼,脑袋也疼,全身都像是被炭火灼着,连眼睛都烫得有些睁不开。
他抬眸看向这陌生的环境,眼眶一热,又被他将泪意眨了回去。
哭哭哭,就知道哭。
林尽染小声骂着自己,越骂鼻子越酸,他想去看大夫,可是他没银子这里也没大夫。
他又不敢和祁其说……
越想越悲从中来,他会不会就这么死掉……那也太惨了。
缓了好一会,肚中的绞痛好了些,林尽染吸吸鼻子,扶着大树起身,回屋后卷着被子躺到床上。
以前家里的老妈子说生病就窝被窝里,窝出一身热汗,这病也就好了。他把被子塞得更紧些,争取一丝风都进不来,片刻后又把祁其的被子叠上,虽有些重,但能暖和些。
他这一觉睡到傍晚太阳落山,睡梦中并不舒服,总是梦见自己被绑在架子上,被火烧着,底下看热闹的人刚开始瞧不清脸,后来脸慢慢变得清晰,他定睛一看,全是自己的亲人。
心中一惊,喊叫着想要醒来,可眼皮重达千斤般,怎么都睁不开。
祁其回来时见他将脸埋在被中熟睡,便又轻掩房门出去。
晚饭时,才将林尽染喊醒。
林尽染懵懵地坐在桌前,或许是才起的缘故,眼梢缀着尾红。
祁其侧目看他,他今日有些不寻常,给多少吃的,他就吃多少,原本吃不完的米饭也扒进嘴里。
什么都很乖,甚至有点乖过头了。
唯独与祁其保持着距离,好似不太愿意与他接触。祁其眸色变了又变,却也不敢违背他心意,触碰他。
一直持续到他吃完饭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在地。
好在祁其手快将他揽进怀中,这一触碰方才觉不对,触手滚烫,他眸色瞬变,“你!”
祁其脸色霎时全黑,他压着怒气将林尽染抱到床上,那烫手的热意,结合今日林尽染种种不寻常的表现,便了然一切。
一腔蓬勃的怒意猛地窜上心头,却不知该冲谁发——时不知是气他不舒服硬撑不说,还是气自己未能察觉。
后怕若再晚些察觉……
他捏着床沿,手背青筋暴起。
林尽染清晰地感受到了祁其周身沉冷的气压。无措地捏了捏手心,心底一片惶然。
他好好吃药了,也强撑着胃口多吃了些饭,窝被子里睡了一个下午了,可还是没退烧。他也没办法了……
种种思虑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细弱蚊蚋的:“抱歉。”
祁其半天没有回应。
林尽染抬眸看去,一眼就是祁其那黑得没边的脸色,他拥着被子的力气骤然加大。
祁其的样子很吓人。
他舔了舔发干的唇,想着得说些什么讨好的话。可话还没想出来,一股剧烈的情绪先涌上心头,酸涩之意直冲鼻根。
他想他娘了。
他缓缓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为什么什么倒霉事都落在他头上,他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也就平日里花钱手脚大了些。家人家人要杀他,好不容易寻个落脚之地,又隔三岔五地生病。
豆大的泪珠落在被面上,转瞬就被吸干,留下一个圆形的水痕。
林尽染哭起来无声无息的,等祁其发现的时候他眼角鼻尖已经通红。
祁其惊住,顿时手足无措。他伸手想要碰碰林尽染,还未碰到人,就听到林尽染开口,他哽咽道:“我都这样了,你还那么凶,我不是故意生病的。”
他像是终于撑不住自己的情绪,崩溃出声:“你不要生气了好吗?我很害怕!”
“没有凶。”祁其好看的眉轻轻皱起,似乎想收起凶戾之气,可他再努力周身气质却也不是一两天能改的。
他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手背擦去他脸上的泪。
擦了一把林尽染就抽噎着偏头避开,“不要,痛。”
他手粗糙,手背擦过的地方很快就红了一块。祁其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背,收回手。
“没有凶。”祁其又说了句,眼尾似也有点红,他压下心中不断翻腾而上的情绪,“不哭了。”
他的嗓音沉稳,林尽染抬眸看向他,眨了下眼,一滴眼泪顺着清减了不少的下颌滑落到祁其的手背上。
眼泪灼热烫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灼过他的肌肤,一直灼到了他心底,他牙根微微咬紧,眸色越来越深。
片刻后,他手托着林尽染的头,承诺般郑重道:“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尽染抽噎出声,“真、真的?”
祁其垂下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他不会哄人,甚至不知哄人是什么,却又无师自通地将语气放置最轻最柔,“嗯。”
“你乖。”
林尽染仔细盯着祁其的眼睛,或许是祁其眼神太过真诚,片刻后他周身的提防卸下了些,缓缓往后靠在祁其身上,那动作就好像主子给予的片刻恩赐。
屋内沉静了片刻。
林尽染声音再次响起,还带着丝哭腔,“我会不会烧成傻子?”
祁其又气又好笑,难得的逗他般,“说不定。”
林尽染又窝囊又小心翼翼道:“那我们去看大夫吧。”
祁其:“这会儿知道急了?”
林尽染唇轻轻扬起一点弧度,那是一道带着些许试探和讨好的笑意,“我怕我老生病,老要花银子,你嫌我麻烦,我们本来就没什么银子。”
祁其一愣,心像被蜂狠狠蛰了下,心脏骤然缩紧,小少爷有一天竟也要顾着他这等人的想法。
他看着他的眼睛,一时语塞,许久后才很认真说道:“你从来不是负担和麻烦。”
这话朴素,若是从情场浪子嘴里说出还有几分粘腻之感,可祁其语气却平稳而坦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反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林尽染对上他的眼,轻轻抿了下唇,似乎在消化他眼中的深意。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半晌林尽染突又开口,这次语气又更随意了些,“那以后可以不打麂子吗?”
祁其疑惑:“嗯?”
林尽染皱皱鼻子,带着些许鼻音开口道:“麂子肉腥,不好吃。”
祁其看着他,“好。”
“我现在去请大夫。”祁其锐利的眸落在林尽染身上时总是收尽锋芒。
他这么说着却又完全没有行动,他不放心林尽染一个人。
林尽染也确实如他所想,下一刻手就攥上他的手腕,声音沙哑,“我不想一个人在这。”
夜深十分,万籁俱尽。
祁其背着林尽染,脚步匆匆朝镇子赶去。林尽染裹着两件棉袄,手抱着祁其的脖子,头靠在他背上,眼睛闭着,看着像是又睡着了。
金溪村在一个山坳中,四面都是大山,唯有一条窄窄的泥路蜿蜒向外,去镇上脚程快的都得走上三个时辰,村里人因此很少外出,消息闭塞——这也正是当初他们选择在此落脚的原因。
月色凉如水,静静铺洒大地。树影婆娑摇曳,路上只有祁其仓促的脚步声,和背后林尽染略显粗重的呼吸。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祁其脚步越发快了起来。
林尽染微垂着眸,很难受,但还是打着精神和祁其搭话。
两人半晌说上一句,林尽染头抵在祁其肩膀上,或许是难受得紧了,小少爷突然开口,声音虚弱,“我会死吗?”
祁其一怔,从齿缝中挤出二字,“不会!”
山风乍起,呼啸掠过荒野。祁其只穿着一件单衣,耳朵早已冻得通红,脚下的布鞋也抵不住寒意。察觉到背上的人轻轻瑟缩,他脚步骤停,转到背风处将人小心放下,用手背碰了碰对方的额头。林尽染眼尾烧得通红,露在外面的皮肤却又被寒风冻得冰凉。
祁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抬眸望去,月光下那条路似没有尽头,寒冷的空气吸进肺中,刺人的疼。
祁其抱着怀中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心口像被一把钝刀不停地来回磋磨着,眸子落到他指甲上的污泥时,那股情绪突升至极点。
他天生贱命,被踩泥里也能嚼着土活下去。
可林尽染不能这般!不该这般!!
他生来该是金尊玉贵,被高高供起的。
祁其俯下身子,额头轻轻抵在他额头上,“是我之过。”
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会好的,都会好的。”
那时他想,不管让他做什么,只要能让林尽染过上好日子,他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