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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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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其背逆着光,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眼皮薄薄地抬着,眸中涌动着些难言的情绪。
似乎不明白,只是一别开眼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
破庙中满目尽是尘灰,好似一只原本养得毛色光亮的幼兽走失了,再找到时,它灰头土脸地蜷在断垣残壁下,眼神茫然又陌生地望着你。
祁其下颌绷紧了一瞬,早知还不如直接从祠堂中抢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林尽染先一步开口,声音干涩,满是戒备,“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他往他身后看去,并无人,只有他一人。心思急转,如果此时自己奋起反抗,能否逃掉。
“脚怎么了?”
祁其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他面前蹲下身来。在尊尊怒目圆瞪的神像注视中,手不由分说地按上他因裤子宽松而露出的一截脚踝,那处肌肤白得晃眼,只是上头不知在哪磕碰到,青紫了一小块。
他指腹粗糙,上头布着些老茧,温度却灼热异常,按在他微凉的脚腕上纯在感蛮横无比。
祁其肤色不白,更似小麦颜色,单看还好,但若与林尽染的放在一块,肤色差就太过明显。
林尽染视线扫过他手背,祁其手背筋骨分明,却遍布着各种伤疤,手掌很大,指节有力,仿佛只需稍稍合拢,便能轻易圈住他两只脚腕。
“没事。”林尽染用力抽了下脚,想将腿收回却被擒住动弹不得。
好看的眉皱起,他缓缓收回目光。两人力量太过悬殊,如果对方真要抓他,他怎么都逃不脱的。
林尽染的脚踝除了昨晚稍微凉到,其实没什么其他的,只是他皮肤薄,又白,随便碰一下就容易留下痕迹,可能不知在哪剐蹭了下。
确定骨头无碍,祁其松开手。
林尽染立马将腿收回,双手抱着膝盖恨不得避他避得远远的。
破庙中一时安静下来,天阴沉沉的,瞧着样子,一会定又是一场瓢泼的大雨。
祁其的声音微沉,“走吧。”
“……”
林尽染仰头透过破败的屋顶朝外看去,乌云压得很低,不停翻涌着。
被抓回林府,必然逃不过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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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车轮骨碌碌地碾过不太平整的土地,城内街道扑了青砖石还好驶些,出了城后,就是一条又一条的土路,马车格外颠簸。
外头的雨大得像是有人站在云端之上,用桶倾倒下来。
偌大的雨滴打在朴素的马车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林尽染裹着块小毯,坐在马车最里面。
过了会,他手偷偷捂了捂屁股,红唇轻撇了下,太颠了,感觉屁股要颠成几瓣了。
以往他坐的马车车轴都特殊改良过,还会垫上厚厚的皮毛垫子,从未觉得马车这般难坐过。
抓他的那人在前头打马,这么大的雨打身上他觉得生疼,对方却好似没有任何感觉,只带了个斗笠,也没披蓑衣,一身衣裳淋得透彻,也没见他进马车内躲躲。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晃晃悠悠在一处停下。
雨还是没小,林尽染只是把帘子撩开条缝,那雨就被风疯狂地裹带进来,他忙把帘子放下,沾了一手的湿。
他没抓他回林府,出城时他便发现了。
他此刻心情格外忐忑,一方面林府在云州郡是名门望族,牵连势力甚广,他若还在城中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逃不脱的。
今儿还是借了这场大雨,守在城门的那几个侍卫不愿冒着这么大的雨来查探马车,才让他安全出来了。
另一方面,他不知道祁其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似乎对他没有恶意,可……又不知他为何冒着如此风险救他。
他一个连自己命都包保不住的落魄少爷,似乎也没什么可图的。
林尽染叹了口气,脑子乱糟糟的,只能自我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想太多。
“大哥!”
“大哥回来了。”
马车轱辘还未停下,屋内已经传出几道粗壮之声。
祁其从马车上跳下,下一刻帘子被重重撩开,带起几滴水溅到林尽染脸上,他用手背蹭了蹭,往下瞧见祁其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头上的斗笠往下淌着。
“到了。”
他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低,不是听得很清晰。
“诶,大哥带人回来了?谁啊?”
林尽染透过雨幕看到屋檐下站着的大汉,被那粗豪的嗓门和剽悍身形吓得肩膀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就往马车角落又蜷了蜷。
这又是哪?土匪?
才出狼窝又入虎窝?
手上被勒出的红痕火辣辣的疼,他捏着湿漉漉的袖口,情绪在崩溃的边缘打转,一时间不知怎么做才好。
“他们不是坏人。”祁其声线虽沉,但能听出他已经尽力将声音放得柔和了。
他看着他,突然朝院中喊了声,“拿把伞来!”
“好嘞!”
“啪嗒啪嗒”沾着泥泞的显得有点粘稠的脚步声朝他们小跑过来,林尽染听到有人道:“咱们这儿一群大老粗,哪来的伞?只寻找件蓑衣。”
那人戴着个斗笠,边说话边朝马车内探着头,待与林尽染对上视线,他似乎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不知是惊叹亦或是抒发什么情绪,低低骂了声脏话。
祁其扫了他一眼,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蓑衣,眉头轻轻皱了下,拿过林尽染刚才盖着的小毯,裹在林尽染身上,这才将蓑衣披在他身上。
林尽染顿了下,还没来得急说话头上又被扣上一个斗笠,一股湿腻腻的水汽将他裹紧。
帽檐被压得很低,有一股竹编的味道,应当还是个新做不久的。
祁其没了斗笠,雨便直接打他头上,水汇聚在下巴处滴下。
“大哥,我斗笠给你。”那来送蓑衣的立马想把自己的斗笠解下来给他,被他用手按住。
他对林尽染伸出手,“我抱你下来。”
林尽染才探出的脚步顿了下,眸子瞥了眼线条硬朗的手臂,以及下方泥泞的地面,怂怂地小声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能。”
听他这么说,祁其手也未收回。林尽染居高临下看着祁其,两人目光相对,空气中有片刻凝滞的僵持。
他想试着侧身避开那只手,脚尖刚试探着挪动,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箍住腰腿,腾空而起。
一直到淋不到雨的屋檐下,祁其才将人放下,顺手将林尽染身上的蓑衣和斗笠拿下,扔到墙角。
林尽染:“……”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而且不听人说话!……算了,他也不敢说。
“奶奶的,这雨忒大了,淋死我了。”那送蓑衣的用手掸了掸肩膀上的水,“老大你快去换身衣裳吧,别染了风寒。”
祁其全身湿透,反观林尽染除了手上溅了几滴水,倒是一身干爽,连鞋子都干干净净的。
小小的屋檐下站了四个人,除了他和祁其还有刚才送伞的兄弟,以及一个长相斯文的男子。那男子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眸子微弯露出个笑来。
林尽染在心里暗道,起码这人不像土匪。
“这是新的兄弟?”送蓑衣那人朝他看来,啧了声,“这长得忒好看了!能押货?!”
押货?
林尽染与他大眼瞪小眼,显然是不明白他话何意思,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祁其。
祁其:“他不押货。”
“啥?不是新来的兄弟吗?那是来干啥的?”他嗓门又大又粗,说话也直来直去,“难不成你是货主?脸像,穿的衣服可不像。”
“……”
林尽染还未说话,祁其对林尽染介绍道:“张裕。”
眼神又落到他那个斯文男子身上,“齐胜。”
齐胜朝林尽染见了个礼,林尽染忙回了个礼,自我介绍道:“林尽染。”
听到“林”姓,齐胜眸光微闪了下,却不做声色,转而对张裕道:“你衣裳也湿了,去换一身吧。”
张裕摆摆手,“我没事,淋这么点雨就要生病,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齐胜笑笑,“去吧。”
张裕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没再坚持,往里屋走去。
这房子一共四间,一间是灶间,三间住房,皆有茅草盖顶,四面漏风也不至于。院子倒是挺大,只是一下雨就泥泞一片,总归环境不太好。
齐胜:“我也去瞧瞧。”
说着他朝张裕同一间屋子走去,屋内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只是雨声太嘈杂,让人听不清楚。
屋檐下便只剩下祁其和林尽染。
祁其转身朝他们对面那间屋子走去,走到门口处发现林尽染没动,步子停下,转身对林尽染道:“过来。”
又是那股子不容辩驳的语气。
林尽染指尖蜷了蜷,不太想跟去密闭的屋子里。不知是否是祁其周身气场太强,与他单独待在一起总让他心里发怵。
可脚下是别人的地盘,他这点反抗的心思还没冒头,就被自己按了下去,怂得理所当然。
嬷嬷那句“活下来就行”又回闪在脑海中,他突然想起,忙小跑过去,仰着头问祁其:“你知道我养嬷嬷的情况吗?她还好吗?”
祁其没有立马回应他,而是将屋中的油灯点上,雨天光线暗,这草屋棚顶压得厚,窗开得小,就更显昏暗。
“噼啪”一声,油灯火苗晃晃悠悠地燃起。
等屋内亮堂起来,祁其才道:“她无事,她并非林府家生。”
嬷嬷是他母亲带来的,卖身劵契应当在母亲手上,母亲去世前并未交予他,那应当在她自己手中,若是这般,林府的确奈何不了她了。
无事就好。
林尽染松了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了这么多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美好得像阴雨里忽然漏进了一缕曦光。
林尽染想起什么,转身朝祁其行了个大礼,“谢谢你救了我。”
礼还未行下,手臂便被一把托住。那手掌的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灼热,“不必谢我。”
他顿了下,继而堂坦荡荡道:“我另有所图。”
“……”
林尽染看向他,只觉他目光灼灼,又是那种眼神——与祠堂中一模一样,嗜血、占有、掠夺。
可怕。
所图何?林尽染抿了下唇,直觉让他别继续问下去。
祁其垂眸看向他手腕上被捆绳留下的痕迹,雪色的肌肤上就算有一丁点的痕迹都很明显。
他皱了下眉,伸手想要查看。
林尽染却如惊弓之鸟,猛然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惊惧朝他看来。
祁其手空悬于空中,片刻才收回,垂在身侧,又慢慢握起,捏紧。
半晌后,他轻声道:“你手腕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