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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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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长梦。
一会儿是现在的她拂过旧居结起蜘蛛网的墙壁,指尖似乎还有冷硬的触感。拐角堆着几本积灰的厚重的字典,她知道里面夹着父母年轻时浸满爱意的书信。
一会儿是小时候的她荡过隔壁庭院里的秋千,飞起来,飞过秋阳和落叶,飞过梧桐和圆月,飞起来又落地,落地了,踩着他的影子追上饭桌……
她追不上了,她离这些都越来越远,它们结成一个小点,又晕开,晕成一个妇人的模样,她蹙着眉峰,在朝露的鸟雀鸣叫声里厉声:
“如果不是为了把你生下来,我至于受这些苦吗?我至于生这些病吗!”
陈有思沉默不语。
鸟雀和妇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只能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最后一切“啪”地一声断开。
她醒了。
一身黏腻的汗。
她钻进洗浴室。
小时候的陈有思对许识春有过孩童之间非常纯真的好感,虽说在学校里总是陈有思罩着许识春——所谓“谁敢抢他的零食,我就不给谁抄作业”,实际上,她万分割裂的童年生活里,那些片刻无忧的部分,很多来自于他。
所以退一万步讲,仅仅是为了不破坏那些仅剩的美丽回忆,她也会时刻告诫自己,停在这里,越界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陈有思吹着头发,划拉着试镜消息。
生活还要继续,活着就要搞钱干饭!
没有。就连话剧的卡司也满了。
她知道演员这条道路残酷艰辛,很多小演员和自己一样,毕业一年多依旧只能去话剧里担个配角,去电视剧里混个几秒的镜头。清水下面充饥,也不能停止身体塑形。理想与热爱听起来固然美好,但通往这些熠熠闪光的概念的道路布满荆棘,她可以不受约束干几份兼职只为了支撑生活来等待一个契机,已经是足够幸运。
只能先去找个兼职了。
这么想着,许识春发来一条消息。
“有兴趣做乐队经理吗,负责一些海报、视频的制作和宣发。”
嗯……
生活还要继续,活着就要搞钱干饭!
反正就是朋友介绍个工作嘛!
“好滴老板!”
多么成熟的社畜啊!!
为自己鼓掌!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敲门声。
声音利落清脆——他心情很不错。
跟着许识春到休息室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乐队的鼓手看到陈有思便打趣儿地朝他挤眉弄眼,前者摆摆手,轻描淡写道:“我对弟弟没想法的。”
一旁的许识春也面无波澜,似乎在想什么,只闷哼两声以示回应。他皱了皱挺翘的鼻子,打个哈欠,一颗小泪珠儿挂在他的下眼睫毛上。
“困酣娇眼,欲开还闭”
……许识春,你还是真是天生美人相啊,陈有思不禁腹诽。
好似是后知后觉,他看向他们,弯起嘴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是带有思姐工作来的,常华你这小子,想啥呢?”
“我就觉得,不见得不见得。”常华摇摇头,咂摸两声,一副洞悉世界终极的模样。
许识春神情懒散,拉过椅子示意陈有思坐下,他眼睛微眯,调侃道:
“常华老师,人类都该站在你的肩上齐步迈入新纪元。”
乐队的成员陆续到场,整个下午,他们打谱、排练、偶尔争吵,陈有思看着许识春利落分明的眉眼轮廓,沉静而审慎的眼神,不禁拿起乐队的相机拍下一张。
“今天就随便煮了点面,卧了蛋,你们凑合着吃。”陈有思端面上桌,大家伙儿也捧场,尝了第一口就都捂住心脏,做出“好吃得快死掉”的夸张表情。许识春却是没跟着嬉闹,浅浅尝了一口便搁筷子不吃了,有思也不觉得挫败,只当他是胃口不好,常华那小子倒稀得凑上来,没轻没重骂了些“山猪吃不惯细糠”什么的,许识春给他飞了一记眼刀才悻悻作罢。
休息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登台演出半小时前,差不多七点半时,休息室里只剩下常华和许识春、陈有思二人。陈有思忙着收拾碗碟,许识春借着弟弟的名义打下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说是咖啡到了,群里一问,主唱确实给大家都点了份咖啡,常华得令,屁颠颠儿开了门,却是个苍白瘦削,高中生模样的孩子。
三人都一愣,那孩子径直走了进来。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微弱地说:“你们的咖啡。”
常华拿出一杯打开,沿着缝儿看了一眼,没发现有啥不对劲儿:
“孩子,快走吧,看你这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快去看看医生补补。”
“……如果是没钱的话哥先借你点儿。”
他却好像听不见,抬起头,空洞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许识春:“喝咖啡。”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他的动作忽然迅猛起来,抽出手边一杯咖啡怼到许识春面前,眼神也变得兴奋凶恶。
“你快喝!”
许识春眼神一凛,紧蹙双眉,单手握住陈有思的手腕将她护到身后。
他伸手做出要接住咖啡的样子,脸慢慢挪出距离。
小孩儿想把咖啡递到他手上,许识春佯装出没接稳的样子,咖啡洒了一地。
似乎是收到更大的刺激,小孩儿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胡乱指着桌上剩余的一袋,颠三倒四地说着什么。
保安们听到动静赶来,一边拨打120一边把小孩儿架起来搀出门外。
因为这场特殊事故,乐队准备了两周的新歌演出临时取消。
气氛有些凝重。
联系配送员,说是小孩儿在后门休息室入口守着,说自己是里面哪个人的弟弟,顺手带进去。保安觉得面生,但看是个孩子,也没细想。
“也是,这搁谁也想不到。”
“你们……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儿吗?”
陈有思划拉着手机界面,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刚刚神经过度紧绷,此刻依旧有些眩晕感。
主唱咳了两声,声音低沉地说道:“其实以前也有过……”
“我、程怀远、常华、邹青。”许识春拉上了贝斯包拉链,顿了顿,“我们一开始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觉得‘狂热粉丝’,是个很陌生的名词。”
“不过前几次都是女生,而且也没这么……”一直在旁边默默撸猫的邹青站起身:“所以希望他家人能正视他吧。”
他背上背包,转身挥手:“回家了兄弟们,下次安排群里通知。”
陈有思感觉有人拍自己的肩,一回头撞上许识春的胸。
他吃痛地闷哼了一声。
“……我去,胸还挺大。”
“嗯?”
“不是!我说,我说你突然站我身后干嘛。”
陈有思反客为主,理直气壮。
“……”
“回家啊……”
他打个哈欠,满脸无辜:“而且我饿了,你回我家。”
可是看着好欠揍呢。
蒜热油爆香,开水下面,撒小碟葱、香菜,卧颗溏心蛋,叠一小排卤牛肉,最后挑一点猪油。
不需要多长时间,一碗龙须面便完成了,鲜香四溢热气腾腾。
许识春还在浴室。陈有思一面隐隐期待着男大学生鲜美的□□——看几眼又不用负责,一面点开招聘群,划拉几下发现有部微电影的一个小配角还没定下,赶忙加上联系方式递了简历应了第三天就去试镜。
浴室里的水声小了下来。
脚步声愈近。
陈有思头也不抬道:“面放在桌上自己吃,借你电脑用下。”
受了冷落的人挑挑眉。
下载好剧本,她大致浏览了一下,标注出自己的戏份和台词。
电影讲述的是未来世界科技迅猛发展,人们可以在大脑外植入一种芯片,可以有效“降解”情绪,很多人类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减少情感消耗,自愿主动植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渐渐变得异常脆弱。
尽管童年时期就植入了芯片,长大后的吴晴还是不可抑制地爱上了一个人。她害怕失望、害怕受伤,便策划好了让付新喜欢上她的每一步,她在他面前是一个演员,维系着如履薄冰的关系。
原生家庭不幸的付新情感单薄,植入芯片前后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在他知道吴晴的“谎言”后,认为一切不过是她在芯片引导下布置的情感陷阱,冷静地提出了分手。此后不久,因为不知为何总是心脏疼痛,付新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却发现芯片已重度损坏。他后知后觉。
社会上也有反对这项技术的组织。
陈有思饰演的是一名激进的中学生,主要戏份是在课堂上反问老师难道不觉得这项技术很荒诞。
影片想表达什么很明显。
陈有思读完,沉默良久,空余叹息。
“台词很多吗?”
许识春双手搭在她肩上,按摩两下,调侃道。
“……”
“当然不是,是觉得这个本子还不错。”陈有思转过头,有些兴奋,也有些犹豫:“她是还在上学的新人导演,招的也不是能带流量的。我是真的觉得这个本子还不错,如果我能接到就好了。”
“这样啊……那你明天有空吗,我一个朋友最近有个片子也在招人,她明天要来音室,见一面?”他揉了揉陈有思蓬蓬的脑袋,笑起来:“虽然我从没看过,但她也是很有些本事在身上的,毕竟嘛,是我爸带出来的学生。”
好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狡黠的目光又柔和下来。
“……”
陈有思见他忽然一张深情脸,心中警铃大作。
这小子要干嘛。
她屏息凝神。
接着便听到许识春担忧又关爱地说道:
“当然,你会先一觉睡到下午吧,猪啊。”
……
为什么!要一脸慈爱的表情!说这么欠揍的话啊!!
“你!你自己去把碗洗了!”
“不要。”他答得干脆,笑嘻嘻看着陈有思。
可恶,好可爱,犯规。
“行行行,我洗我洗。”
她起身,接着打了个一口一只地球的巨型哈欠。
似乎是被逗到了,许识春忍俊不禁,他推着陈有思的背走向门口:“有思姐,回去休息吧。”
走到门口,陈有思想转过身,却被按住了肩膀。
“?”
“我祝你,”
那把清亮温柔的嗓音顿了顿:
“顺心遂意。”
又是这种,很轻,也很让人安心的声音。
躺到床上的陈有思恹恹欲睡,但还是打开手机没头没尾来了一句“为什么白天不吃面”,对面似乎删删写写,“正在输入中”闪烁几下又稳定为备注。
“不记得就算了。”
“你要不困就讲讲今天那个本子呗。”
?
自己没话头随便问了一句,他还来了个更没头尾的。
借着最后一丝清醒,陈有思回复:
好吧。晚安。明天讲。
明天见。
S城的深夜,流云翩跹,显出月的清辉。